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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第四章 两肋插刀 因为兄弟, ...

  •   (大夏历宣明元年九月十四)
      龙渊被炮弹掀倒在甲板上的时候穿了一层轻甲——这得多谢一贯谨小慎微的卢征,追着龙渊上了甲板,连求带告把甲给他披上。不然墨阳这一炮下来,萧家也就好给这位粉身碎骨的海疆萧将军发丧了。
      这层甲保住了他的命。龙渊仰面朝天躺在甲板上,一度听见卢征对着他的脸大叫、杂沓的脚步声、九章从人墙里扒开一条缝露出脸来,冲他喊了一连串他听不懂的话……先是天旋地转,接着是天昏地暗。龙渊缓慢而恍惚地想,桅杆,是桅杆倒下来了,又给我脑袋上开了瓢。——但是等一下,我为什么要说“又”?
      大哥蹲在他旁边,用一只手扶着倒塌的桅杆,笑吟吟地看着他;父亲也来了,带着一种半是好气半是好笑的神情弯腰摸龙渊被开了瓢的脑袋瓜。龙渊又委屈又气忿地开口告状:“爹,你看墨阳这个混小子……”
      眼前的脸变了。不是父亲,也不是大哥。是九章。九章在狠抽龙渊耳光,在破口大骂。但他的声音似乎隔着一层水,龙渊听不清,也听不懂。他忿忿地想,衡之,你干嘛打我?——算了,打就打了吧,但是你打完干嘛又哭?——哦,你也知道毁婚这事儿做得伤天害理了……那好吧……下手轻一点儿,我快被你打死了……

      龙渊听见有人在旁边纷纷说:“……行了!行了行了!”“哎唷总算行了,老天保佑……”心下诧异,什么行了?行了什么?于是他睁开眼。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萧家祖宅正房内寝的房梁。没错,上面还有一道陈年刀痕,是龙渊和墨阳小时候往梁上扔飞刀打耗子戳出来的。墨阳。他脑子缓慢地转动起来,意识开始聚集——墨阳刚才冲我轰了一炮。他晃了晃脑袋,准备用胳膊撑起身。
      有人大叫了一声“别动!”龙渊还没来得及扭头看是谁,一阵剧痛从左侧肋骨席卷而来,连带整个左半边身子,从肩至腰,立马就是狠狠的一疼——疼!疼得他眼前一黑,疼得像是刚被雷劈成了两半。他一头栽回去,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像漏风的破鼓。要命,就连每一下呼吸都疼。
      他听到更多人的呼吸声——有人在抽鼻子,有人在强忍着不出声,有人把衣角攥得簌簌响。
      旁边同时伸过来好几只手把他牢牢摁住,有人道:“长铸,别逞能,老实待着。”
      眼前一阵黑过去后,他扭头看,发现旁边坐着站着很多人。
      母亲令盈坐在床沿,眼下一片乌青。但她已经换了一身洁净衣裳,发髻梳得一丝不乱,正倾身过来,用一只手轻轻按住他的肩,怕他再乱动。
      然后他看见了张云翎,正端着水盆从床边退开;她这一退,让出了一个空当,他看见了——竟然是萧太后,她坐在靠窗的圈椅上,背脊挺得笔直,手里捏着帕子;萧太后旁边——那老头是凌太医?正背过身子用调羹搅和一只碗里的东西,叮叮当当的;沈俊杰在门口站岗,他什么时候从绛京赶回来的?——那张黝黑的脸绷得死紧,嘴角往下扯着,在抽鼻子;再远一点是九章,在用一块布擦他的银针,往针筒里收,脸色差得像鬼。
      最后他看见了北辰。他的皇帝陛下,他的大哥,正以一个极不体面的姿势蹲在床边脚踏上,一只手攥着他的右手腕——大概在摸脉,龙渊迷糊地想,望之什么时候学会摸脉了?摸了半天也没摸出个所以然来,倒把龙渊的手腕攥得生疼。
      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大哥——陛下!”
      “你半边肋骨能断的全断了。”北辰松开他的手腕,声调像是松了一口吊了不知几天的气。“凌太医说万幸没扎进肺里去。”
      龙渊咧了一下嘴。他没敢笑出来,因为笑出来会疼死。
      令盈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没去擦,一只手仍按着龙渊的肩,声音碎成了好几截,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重新攒一遍力气。“我不敢信……他会下手这么狠。他小时候连养的兔子死了都会偷偷哭,如今他怎么就……”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摇头。
      “——疯了。”萧太后冷冷地接上。她手里那块帕子已经快被绞碎了。她把帕子往袖里一塞,站起来,扯了扯被坐皱的裙幅,绕过床前,往门外走。
      所有人慌忙起身恭送太后。
      令盈也被北辰劝着、云翎搀着去歇息。沈俊杰红着眼走到床前,蹲下来。龙渊有气无力地朝他挥了挥手,意思是“老子没事”。沈俊杰一跺脚,走了。
      屋里只剩下北辰和九章。九章仍然站在角落里,双手收在袖口里,把自己站成一道细长的影子。

      龙渊闭着眼,忍过又一阵肋骨传来的钝痛,用气声问:“他跑了吗?”
      九章点头。点完才意识到龙渊闭着眼看不到,于是补了一句:“跑了。所有人都只顾得捞你,来不及抓他。”
      “居然用大炮轰你。”北辰道。他换了个姿势,在脚踏上由蹲改成坐,伸开腿,双手交握着搁在膝头。他盯着龙渊胸前的绷带,恨恨地道,“我不知道墨阳他到底是想干什么。”
      “我知道。”龙渊闭着眼道,“他想要我的命。”
      他睁开眼,望着梁上那道刀痕,轻轻笑了一声。然后九章也在角落里干笑了一声。北辰夹在当中,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终也苦笑了起来。三个人的笑声在卧房里稀稀拉拉地落了一地。龙渊的肋骨又抽疼起来。
      收住笑之后,龙渊侧过头,看着北辰。“你怎么来了?绛京离这里少说五天路,我是九月十一伤的,今儿是几日,你飞过来的?”
      北辰道:“今儿是九月十四,你晕了三天。墨阳这一炮太狠了,你左边肋骨从第三根断到第十根,正中间五六七那三根断成三截,喘气时肋骨都是飘着的——凌太医说换个人就死定了,就算是你,也大概还得接着晕上个三五天。——初八那天我在绛京接到了你家近卫的急报,说墨阳围了大姑母,还有——还有你家星槎夫人那事。”他谨慎地看了龙渊一眼,继续道:“我就赶着骑快马过来了,带着小影子和凌太医,昨晚到的。母后听了也立刻骑快马过来,谁也拦不住。銮驾是后补的,恐怕这会儿还在路上。”
      龙渊终于忍不住道:“你知道太后娘娘……要处死星槎夫人?”
      北辰沉默片刻,摇头:“母后八月十二摆銮驾动身往海疆这边来,我还以为——还以为是来给你办喜事的。她连桂华苑母后都带上了,谁能料得到……等我接到报信,星槎夫人已经——已经下葬了。”
      龙渊听着“办喜事”三字心里一颤,刻意把目光躲开九章。九章似乎也往角落里缩了缩。

      北辰岔开话题,转头向九章道:“衡之,墨阳的事,你当面说说吧,我还没来得及细问。”
      九章沉思着开口,语气谨慎。“我已经查过了墨阳可能带走的东西。主要是军资黄金——能带的都带了,带不走的粮草都烧了。”他停了停,“萧三叔当年留下来的西海军火营造文书,缺了不少。”
      北辰眉头拧了起来。“西海军火营造文书?他要那个做什么?”
      九章没有回答,继续往下数。“人没带走几个。跟他走的都是外邦人。”
      “外邦人?”北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带着一点不可思议的语气。
      “虎符、布防图那些都还在。”九章把最后一项报完,把手重新收进袖口。
      龙渊躺在床上,接话道:“不是他好心。那些紧要东西,我和我那几个副将当性命一样看着,他压根摸不到。”他说这话时嘴角往上扯了扯。
      他自嘲地想,我把墨阳当兄弟,墨阳用炮轰我;我把布防图当性命看着,墨阳把那些营造文书和布防图看得比他二哥的命重。
      “你觉得他是疯了么?”九章问。“他逃走得似乎太有章法了。”
      龙渊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墨阳站在瞭望台上身体前倾的姿势,想起那个辨认的动作——墨阳在辨认船头站着的人。然后下令开炮。然后笑。铁炮轰鸣过后,他倒下来,远处甲板上那个黑色的剪影还站在瞭望台上,好像是在看他。他心脏哆嗦了一下。
      “他是疯了。”龙渊道,声音里忽然有了一丝无法掩饰的苦涩之意,“我从未见过他如此疯过。”
      北辰从脚踏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床,望着窗外那棵石榴树。树上已经没有石榴了,叶子落了大半。过了片刻他转回身来。
      “长铸,”他说,“你刚才说,他想要你的命;然后又说,他是疯了。”他顿了顿。“这两句话,你信哪个?”
      龙渊咬着牙棱骨道:“我——我还是都信吧。”他慢慢地、痛楚地把一直憋着不敢吐的一口长气从牙缝里吐出来,道,“我信,他受刺激受得太狠,成了个想要他二哥命的武疯子。”

      门外有轻柔的说话声。门开了,画影牵着冰弦进来。龙渊侧过头来看着这两个妹妹,画影眼下有青晕,眼睛显得更大了,一身家常衣裳,打扮跟出嫁前没什么分别,只是皱巴巴的;冰弦满面泪痕,眼睛是肿的。龙渊只觉心里一揪——他的小妹,从此没有娘亲了。
      北辰站起来,道:“小影子,长铸状态不错,你过来看看吧。”
      画影抬头跟龙渊对视一眼,点点头,露出一个苦笑,道:“她一直哭,哄都哄不住。”
      九章从角落里走出几步,伸出一只手,向冰弦道:“小妹,跟我来。咱俩聊聊。”
      冰弦含着眼泪仰头看了九章一眼,迟疑地伸手握住他的手,跟着他走到门口,忽然停步,转身向龙渊,用带着鼻音的声调道:“二哥,他——他不是要打你。他是要打掉你的帆。他以前跟我说过,追兵太近的时候,打帆比打人有用。打人只能打一个,打帆能拦住一船。”
      龙渊应道:“是,我知道。我——我站得离帆太近了。”
      冰弦哽咽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哭出了声:“他没跟我说再见,所以他一定会回来的。——二哥,陛下哥哥,你们会准他回来,是不是?”
      她捂住嘴,推开门,冲向庭院里的苍茫暮色,在门外放声恸哭起来。
      画影带着歉意看了龙渊和北辰一眼,跟出去。九章也跟出去。门轻轻地阖上了。

      现在室内只剩龙渊和北辰两个人了。
      “长铸。”北辰坐回到床沿上,终于开了口。他的声调不像是在跟伤兵说话,倒像是准备宣布一个他已经在肚子里反复揉搓了好几天的决定。“昨天晚上,趁你还没醒,我把衡之审了。”
      龙渊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盯着北辰。“审了?”
      “也不算审。”北辰道,“就是把他堵在上房里,告诉他,不把九华的下落交代清楚就别想出这个门。”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表情,但龙渊已经看到了——他嘴角有个往上一扯又赶紧收回去的弧度。“他招了。”
      龙渊试图从床上撑起来,肋骨的剧痛让他又倒了回去。他咬着牙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用他能做到的最平稳的声音问:“九华……她怎么了?”
      “好好的。”北辰道,“没嫁,没被许给什么西磐高门。他怕动手时牵扯到她,提前藏起来了。”
      过了很久,龙渊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语无伦次地,像是别人的声音:“藏在哪儿了?——没嫁——那他为什么要骗我?”
      北辰沉吟了一下才开口,似乎仍在掂量来掂量去,发现每一个答案都比上一个更不靠谱。所以他只是把手从膝头移开,在龙渊没受伤那边肩膀上按了一下。
      “他不告诉我。我看他不吃不喝不睡守了你三天,说话都磕磕绊绊不利索了,昨晚就没下狠心接着审。待会儿找机会当面问他——我跟你一起。”
      方才北辰说出“九华没嫁”那句话时,龙渊心蓦然狂跳了几下。他按住肋条,咬牙切齿地注视着门。还没来得及想好如何回应,门就开了。九章进来。他的步伐仍然是稳的,双手仍然收在袖口里。龙渊扫了一眼他身上,当着北辰的面,九章遵“居丧见君”的礼数,没穿他那身斩衰,换了身素白底、隐约带几笔水墨竹纹的半旧薄棉袍。龙渊不知怎的,心里又是一软。
      北辰咳了一声道:“衡之,门关好,坐过来。”
      九章明显哆嗦了一下。
      龙渊吸了口气,发现这口气吸不顺,索性不吸了,就那么靠在枕上,盯着九章:“衡之,你今天给我说实话。”他停了停,补了一句,“不然你还是索性直接把我右边这肋骨也拆了干净。”
      九章垂头坐在北辰刚才坐过的地方。龙渊注意到他耳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他低头道:“是我扯谎了。九华没嫁什么西磐国。我把她送去了——绑去了逻缇斯的颇黎岛。”他说“绑”字时咬了一下舌尖,“约定三年后接她回来。”
      北辰在旁边适时地接了一句:“横竖你们要三年后才能完婚……”
      龙渊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九章的脸。送去了颇黎岛。绑去的。三年后接回来。他说谎时脸不红心不跳,现在说实话反倒耳朵红得像被螃蟹夹过。
      “好,”龙渊道,声音里有了一种精疲力尽之后怒极反笑的调子,“好,扯的好谎。”

      北辰清了清嗓子,转向九章:“适才你在外面跟冰弦说了些什么?”
      九章把冰弦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
      刚才,九章追着冰弦出了卧房,冲画影点点头,画影会意,转身向令盈夫人的上房去了。九章站在中庭石榴树下等冰弦哭完,冰弦只哭了几声便硬生生地刹了车,低头看了一眼树根下的泥土,抹了把眼泪,扯九章换个地方站。
      她带着哭腔道:“这里埋过一只兔子,三哥走到这儿就会故意绕开,说别踩了它。”
      九章陪着冰弦穿过被推倒的石灯笼和踩烂的红毡,沿着回廊往西花园的方向走。九章没有牵她,只是保持半步的距离走在她的侧前方,步速放得很慢,慢到冰弦不用小跑就能跟上。他的双手难得没有收在袖口里。
      冰弦道:“三哥走了。”
      “是。”九章应了一声。
      冰弦道:“他不是疯了。”
      九章蹲下身,“你为什么觉得他不是疯了?”
      冰弦轻轻地磨着牙,“他在屋里砸东西的时候,砸的都是不值钱的。花瓶、茶壶、铜盆、砚台。他砸砚台的时候还特地避开了爹爹的那方旧墨。疯的人不会避开旧墨。疯的人连自己的手都会砸。”她又补了一句,“他砸铜盆的声音特别响,响到整个院子都能听见。但他在屋里自己待着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
      九章望着她。这个女孩在烟道里藏了小半个月,在藏进去之前还趴在屋顶上听玄桑人说话。他忽然意识到,冰弦不需要他安抚。
      他换了一个姿势——从蹲改为在台阶上抱膝坐下,平视冰弦的眼睛。“你从屋顶上看到了什么?”
      冰弦也盘膝坐了下来。院落里已经上了灯,风灯的烛芯在暮风里微微摇晃,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投在石榴树虬结的树根上。她开始讲。

      那天是八月二十五。太后早就走了,母亲被关回房里,没有人管她。她从自己房间的窗户翻出去,踩着墙缝爬上屋梁,沿屋梁爬到墨阳会客的东厢房顶上。她以前也这么干过——偷看含光、龙渊和墨阳在小演武场里练剑,偷看画影和北辰在九曲桥上说话。但这一次不一样,这次有危险,她知道。她趴在瓦片上,把耳朵贴着瓦缝,听见三哥在用她听不懂的话说话。
      “是玄桑话。”冰弦道,“爹和——星槎姨姨教过我一些。我听得懂的很少,但我认得出来是什么话。”
      九章把冰弦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纠正道:“不用叫星槎姨姨,当我的面,可以叫娘。”
      冰弦默然点头,继续往下说。
      她趴在屋顶上,从瓦缝里往下看。三哥坐在东厢房的榆木椅上,对面坐着三个人。一个又高又壮,络腮胡子,说话声音很响,每说一句就在桌上捶一下。另一个瘦得像根竹竿,一直站在窗边,从头到尾没坐下,也没说话。还有一个穿长衫的,满面带笑,说话和气,对三哥行礼时腰弯得很低,但冰弦总觉得他笑起来的样子像一只在鸡窝门口踱步的黄鼠狼。
      他们在说话。冰弦听不懂大部分内容,但有几个词反复出现。她听懂了“萧龙渊”,因为三哥每次说到这个名字时,声调就会变——变得平板板的。她还听懂了一个词,“杀了”。是那个满面带笑的黄鼠狼说的。三哥听完之后,笑了一下。那个笑让冰弦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龙渊咬着牙,用右拳一下一下砸着床。
      北辰仔细听着,表情也逐渐凝重起来。九章顿了一下,继续往下复述冰弦的话。

      “后来他们走了,”冰弦道,“三哥送他们到门口。他关上门之后,在门背后站了很久。然后他把头抵在门板上,就那么站着。我以为他在哭。但他没有哭。”她低下头,风灯灯花爆了一下,小火苗跳起来,照亮她微微蹙起的眉心。“然后他把爹爹的那方旧墨从砚台底下抽出来,放进抽屉里锁好,把桌上一个花瓶拿起来,砸在地上。砸得很响。然后他开始叫骂,骂二哥,骂母亲,骂太后,骂所有害死娘的人。外面的人都能听见。但我趴在屋顶上,我看见他砸完花瓶之后,又捡了一块碎片,在自己手背上划了一道。然后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他的眼睛是干的。”
      冰弦说完这句话,忽然停住了。她攥着裙子的手指在发颤。十一岁的小姑娘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通红,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九章没有出声,他只是在夜色里静静地看着她。
      过了很久,冰弦又开了口。
      “后来三哥就在母亲的堂屋砌了墙。那几天里又来过几个玄桑人,”冰弦道,“中间三哥还出过门,去海疆军械库取一些东西。还有好几个以前跟着娘做事的人过来找他了——男的女的都有,我不认识他们,但我记得有一个女人,叫云雀的;有一个男人,脸很黑,三哥叫他‘贾姆希德’;还有几个沙珊人。他们说话都很快,像是有什么急事。”
      九章沉吟道:“他们说了些什么,你能听懂吗?”
      冰弦摇头:“听不懂,玄桑话、沙珊话、逻缇斯话和西磐话,他们掺在一起说。”她带着一丝骄傲的语气补充道:“三哥什么话都会说一点。”
      九章又问了一个问题:“你在烟道里待了那么久,有没有被发现?他有没有找过你?”
      冰弦摇头,旋即停住,迟疑地点头。她犹犹豫豫地开口:“我不知道……我觉得……他发现了。”
      九章问:“为什么?”
      冰弦道:“你们回来那天,我从母亲堂屋顺烟道爬到三哥那屋房顶,他正在收拾东西,收拾得飞快。收拾完了,他站起来,背上他的包,冲着空屋子说,‘我可能要在外面躲几年。别害怕,没事儿。’——我觉得他是对我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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