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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第十八章 一笺传奇 一篇传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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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景和二十五年七月廿一到廿二)
龙渊背对九章和那口箱子,在皇史阁楼梯口盘膝按剑席地而坐。他坐了很久,一直听着背后九章翻动箱子和文卷发出的窸窣声,九章竭力压抑的呼吸声,还有风声——皇史阁地势高,库房又在楼阁第三层,海棠花窗外,浩荡天风一直呜呜地响着,像冥冥之中欲诉衷肠的魂魄在低语。
金属与木板的轻微碰撞声传来。他听见九章低声道:“长铸,你过来。”
龙渊站起来,走过去,日光穿过窗框木格,投下长长短短深深浅浅的影子。九章低着头,站在紫檀木架的长影和海棠花窗漏下的光斑交错处,手里捏着几张纸——一张没有信封的短笺,一封打开的桑皮纸书信,还有一封信,白纸封皮,没有打开。
龙渊道:“哪个是我能看的?”
九章沉默地递上那封桑皮纸书信。龙渊接信在手,先看封皮,目光一触“清远亲启”和落款“兄垣手书”,头皮瞬间发了麻。
他把那一纸薄薄的信笺从信封里抽出来。陛下那笔行楷字体,龙渊极熟悉,可他一眼看到前两行“清远贤弟:见字如面。你开阅此信时,朕之大限已至,不必哀恸……”之时,心底仍狠狠一震,忙翻到最后去看落款,见结尾处明明白白写着“兄垣绝笔,景和十五年三月初八”,不禁手指一抖,抬头看向九章,颤声道:“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九章不言语,退后几步靠在书架上,把脸隐入黑暗。
龙渊硬着头皮读下去,越读越抖,读到最后一句“我若泉下有知,必破禁而出,与清远同醉,不醉不归”,抖得几乎拿不住这张纸,心脏狂跳,喉咙发堵。
他怔怔地放下这张纸,未及开言,九章又不言声地递上一封信,白纸的那封。龙渊低头看手中信封,见上面写着“兄翊绝笔”,胸口如遭重击,不禁失声道:“这就是……谢伯父寄给我爹的……被扣下的那封信?”
九章给他看那封火漆上印着“望云川驿”的信笺函套,道:“两封信夹在一起,追那封信的时候,这封跟着一起被驿站退回了。在箱子里一封十年,许是谁都不知道。”
龙渊喃喃道:“造化弄人。”他用手指摸着信封一角,迟疑着,没有马上打开。
九章抬了下手,似乎想阻止他,又把手垂下,嘴角动了动,欲言又止的神情。
龙渊抬眼看着他,道:“想说什么,你就说。”
九章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是不是暂且别拆,等回了海疆,约上墨阳一起,在萧三叔坟前同拆同阅此信比较好?”
龙渊勉强挑了下嘴角,把信揣进怀里,道:“有理。”
九章等他呼吸稍复,又默不作声地递过来一张纸。龙渊不胜重负地苦笑了一下,接过来,展信而读——是那张短笺。
陛下的声音透过字里行间传出来,带着三分没正形的隐约笑意:“文飞:这颗心,还算可以,很会蹦跶,虽然保不了你千秋百岁,保个三四十年,估计问题不大。到时候,带着它下来找我,你的那颗我先带走了,四十年后当面还你。弟紫垣字”
那语气像是“你的衣服我先穿走了,回家还你”一样的漫不经心。
龙渊涩然道:“我爹他,到死都不知道。”
九章仰头凝视他的脸,郑重道:“萧三叔他,一定已经知道了——父亲会把一切都原原本本讲给他听。”
龙渊默然片刻,道:“说得也是。”
沉默的间隙中,箱子侧板滑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两人同时一惊转头,看到用来压箱盖的那把御赐金柄匕首——紫垣当年曾蹲在门口一刀刀削断紫微殿后静室门锁的同一把——从箱子边缘滑落,刀尖刺向地面,扎进几寸深的木板。它没有倒,只是笔直地立在地上,刀身反射着昏暗的烛光,像一根钉进地板里的针。匕首扎进木头的声音不大,但那个沉默的片刻足以让这个声音震耳欲聋。他们都知道这把匕首是谁的。现在它插在他们脚下的木板里,像紫垣从十年前,或者更久远的往昔岁月穿过来的一个手势。
龙渊和九章相偕走下皇史阁时,刮了一整天的大风已经息了。九章放下袍角,仰头看看天上乱云白日,带着一种寂寥的神情独自微笑了一下。
龙渊道:“你去哪里?”
九章道:“先去趟太医署,看看陛下这几天的脉案。然后回天禄阁。你呢?”
龙渊道:“我也不知道——可能要找个地方自己待一会儿。”
九章抬手一指道:“太液池,找条船,莲叶正高。”
更深人寂,九章提着明瓦灯笼从天禄阁走出来,静静地穿过走廊,穿过中庭,推门出去。前殿御书房还亮着灯,北辰跟六部尚书议事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九章没惊动他,独自绕路从侧门出去,进了紫微殿。
铜灯擎黯黯地敛了光,守夜的内侍站在门前,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九章从他身边经过时特地放轻了脚步,内侍还是惊醒了,懵懵懂懂地一抬头,把呵欠咽回肚子里。九章淡淡笑了一下,用手势示意“是我,不必通报”,内侍点头,替他把通往内殿的门轻轻地拉开一条缝。
九章从半开的门缝里闪身进去,反手轻轻合上门扇。内殿里,铜灯擎上的烛火已经被值夜内侍熄了,只在榻边留了一盏素纱罩子的落地长明灯,光晕昏昏地拢在御榻周围,像一层薄薄的、温热的雾气。殿中帷幕沉沉垂落,隔断了窗外所有的风声。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紫垣侧身睡着,月白色夹缬丝被拉到肩头,露在外面的那只手搭在榻沿,寝衣袖口依然在手腕处收得紧紧的。呼吸比往日更缓更长,胸膛的起伏在灯影下轻得不甚分明,但毕竟一起一伏,还是稳的。
九章在榻边跪下来。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只勒着黑色棉布护腕的手,然后伸出自己的手,极轻极轻地覆了上去。他的掌心贴着紫垣微凉的手指,紫垣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九章就一动不动地屏息等着,过了很久,直等到紫垣蜷起来的手指重新在睡梦中舒开,他才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紫垣的手背上。
长明灯的光晕落在他的发顶和紫垣的手背上,也落在榻边那盆兰花将谢未谢的花瓣上,像是把这殿里所有的人与物都拢进了同一个静谧的梦里。
九章低头跪了很久很久,他觉察出紫垣的那只手又动了一下,这次不是蜷起来,而是轻轻从他额下和掌心里抽出来,重新落下,搭在了他的头上。他抬起头,紫垣的目光正好看过来,带着一丝和蔼的倦意和笑意。
紫垣声音有点哑,温和道:“小九章,大半夜的不好生回去睡觉,跪在朕床边做什么?”
九章抑制住涌上来的泪意,端端正正地跪了,深深叩下头去,一叩,再叩,三叩。
紫垣侧脸看着他,扬了扬眉,眼神里有点困惑,但没问。
九章用平生最大的意志力控制住声音的平稳,肃然道:“陛下对先父之恩,山高海深。”
紫垣的眼神变了,既惊且疑。
九章仍然跪着,重新俯下身,把额头贴在紫垣手上——这次是向上的掌心里,这只手的手指又蜷了蜷,随着呼吸在微微地颤。
紫垣停了一会才笑了笑,淡淡地道:“非年非节的,忽然说这些做什么。”他在努力掩饰,但声音并不很稳。
九章伏在紫垣这只掌心里,低声道:“陛下,舅舅,九章领罪——九章领着龙渊,私自进了皇史阁……”
紫垣呼吸一屏,脸色一白,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哦,钻库房的猫看档案去了?难怪又钻得一头灰。”
九章抬起头,不避不让地直直望向紫垣的双眼——甥舅俩的杏子眼一模一样,容貌也酷似,此刻一跪一卧默然相对,倒像是同一个人的少年与中年的叠影。紫垣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反而躲闪了。
九章孤注一掷道:“九章看了景和十五年三月,舅舅从西境玉山绥章学馆归来时带回的那口箱子。”
寝殿寂然,只有紫垣并不匀净的呼吸声。两人相对沉默了片刻,九章低下头,再一次趴在床边紫垣的手心里,把整张脸埋进去。
紫垣翻身过来,正对着九章,把另一只手搁在九章后脑勺上。九章没动,听见紫垣深长的叹息。
紫垣用很低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似乎是无可奈何道:“胆大包天,实实是胆大包天……”
他并没动怒,只轻轻拍了拍九章的后脑勺。“你这胆子啊……还有这不撞南墙不回头,一条道走到黑的性子,倒是随了朕。”
九章发出了一点笑的气声,低声道:“九章幸甚。”
紫垣接着道:“给朕保密,别告诉旁人,好不好?”
九章道:“好。”
次日正午,北辰在御书房看折子看得昏天黑地,午膳都是边看边吃的,多少有些食而不知其味。
玄桑那边异动不断:先是沿海水师舰队频频调动,北上南下,没头苍蝇一般。墨阳及南边的珠浦水师将军均来信奏报,近日察觉玄桑水师动向,大批舰队贴着公海靠玄桑一侧海域南北穿行,交错行进,旗号各异。更有一支打“黑海金曜”旗的舰队来回巡行,在海上兜圈子,大夏的巡逻船贴在大夏一侧海域跟踪,远远标着它,被它转得头晕。
再是两国邦交风头也颇诡异。新到任的玄桑国使刚刚卑辞求见,礼数恭谨,与大夏商议平山港通商事宜;隔日又跑到礼部,将已经进呈御览的议程文书紧急撤了回去,睁着眼硬说文书传译有误表述不清,玄桑要通商的港口是北边的黑水湾,不是南边的平山港。鸿胪寺卿被他气得冒烟,争来吵去且掰扯不明白。
北辰召集重臣会议了几天,君臣皆判断,从种种异常看来,此刻的玄桑朝廷已经分裂成了至少两派,宛如精神错乱,正在左右互搏。问题是,大夏应当如何应对?
兵部尚书殷怀朔拍了掷地有声的四个字在桌上:吊民伐罪。此刻正是千载难逢之机——趁玄桑王室与宗藩内斗,舰队指挥失调,一举打掉玄桑水师主力,可以彻底解决大夏海疆的长期威胁;枢密院仲司马审慎补充道,全境防御,速战速决,趁玄桑内乱全力一击,摧毁其水师核心战力,然后迅速收兵转入防守,不给北线任何可乘之机。
户部反对声颇大:兵者,国之大事,亦是财之大事。尚书刘希孟惯于精打细算,昨晚在御书房摊开了收支帐,指着账面数字一笔笔从头细述,态度明确:打起来劳民伤财,战事一起,海贸中断,势必导致东南财源萎缩。倘若非打不可,亦当以速战、低耗、不扩大为上策。
工部尚书秦琛笑眯眯地拈须坐在侧边,北辰征询他的意见,他只说一句话:工部职责所在,从军械到船舰,从攻城器械到防御工事,都能造,要什么有什么。
中书省罗相审慎考量,提议“以打促谈”,边打边施压,顶好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但罗相话音刚落,众臣皆纷纷议论:促谈倒好,问题是,如今的玄桑一个身子恨不得十个脑袋,到底该跟哪一方谈去?
君臣等争论到三更过后才散。今日一早,礼部鸿胪寺来报,玄桑国使请见,言辞益谦和,礼数益恭谨。如此反复无常,不知这次葫芦里又卖的是什么药。北辰冷冷地道:且晾他几日,让他把国书翻译无误了再来。
北辰朱笔还提在手中。内侍敲门来报,谢国公求见。
九章进来时,身上照旧是那件浅灰色东宫侍读常服,北辰瞧了他一眼,笑道:“昨儿一天没见你人。我叫陆季长去寻,他回报说你跟长铸在皇史阁库房里闷了一整天,又钻到什么有用的了?”
九章的表情有极细微的一滞。随即如常笑道:“是有一些。”他顿了顿,抬起眼,正正地看向北辰。“殿下今晚可得空?重华宫,我与长铸一起过来。有些事,想跟殿下聊聊。”
北辰微微眯起眼。他没有追问,只点头道:“行。我让豆子备壶热黄酒等你们。”
九章拱手告退。北辰复又拿起笔,许久没有落墨。他低头看着笔尖,心里有了些微预感。
夜已深了。重华宫寝殿的烛火被挑到最暗,只留一盏素纱罩子的高脚铜灯搁在床前踏板上,光晕笼着那张紫檀木高架床。
龙渊盘膝坐在床尾,背靠床柱,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只粗陶茶杯,里面没茶也没酒,空的。北辰进来,随手把门带上,扫了一眼就知道:龙渊手里在转东西,这是有事。
这张床榻没有明德殿的宽敞,龙渊腿太长,伸不开,憋屈地蜷着,但丝毫没有要换个姿势的意思。
九章坐在靠墙的里侧,端端正正,双手抚膝,姿态像在御书房待召。
北辰忽然想笑。他想起上次在这间屋子里,龙渊被铁链子锁在这张床上,九章用麻药把自己放翻,后脑勺磕出一个血包。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好像很久,又好像就是昨天。他脱了外袍,在床头那边盘腿坐下,三个人各据一角,像许多年前在东宫浴殿里听龙渊头顶毛巾说书时一样。
“好了,”北辰清了清嗓子,“说吧,昨天在皇史阁找到什么了。”
九章没有立刻回答。他静了片刻,烛火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地晃。然后他抬头看向北辰和龙渊。
“殿下,长铸,”他字斟句酌地道,“昨晚我在皇史阁读到一本旧书,是前朝的传奇故事。我想讲给你们听。”
北辰扫了龙渊一眼,平静地笑问:“皇史阁?传奇故事?”
龙渊目光从杯沿上抬起来,与北辰交换了一个极短的对视。
九章道:“殿下,我姑妄言之,你姑妄听之。”
北辰问:“什么故事?”
九章道:“一篇传奇,题目是《碧血丹心记》。”
《碧血丹心记》
开元末,有景生者,少失怙恃,养于舅氏,与表兄文生同寝食,共诗书,情逾手足。文生年稍长,性温粹,善属文,尤精岐黄之术。景生则落拓有奇气,常抚剑自许,言他日当为社稷重臣,辅明君而济天下。
天宝初,文生尝奉使赴疫地,身染疠气,归而卧病,咳血经年。景生亲侍汤药于床侧,衣不解带者三载。文生执其手曰:“吾命如朝露,弟勿过哀。”景生不应,退而闭户,以利刃自割其腕,取鲜血和药以进。文生饮而疑之,诘其故,景生诡辞以对。然日久,血色难掩,文生乃不复饮,抚枕叹曰:“弟能割腕,兄不能饮血。弟有割腕之义,兄岂无全弟之仁?”
景生泣涕交颐,叩首于榻前。文生曰:“吾有一言,弟其听之。吾与弟,非一父所出,然自幼同席,义均骨肉。今吾将去,不愿弟以残毁之躯送吾骸骨。弟当善保千金之躯,为社稷立不世之功。如此,则兄虽死犹生。”
然景生痴绝,遍访方外,得异人术于海滨。其法曰:以生者之心,易垂死之心,同源血脉,可使更生。乃密召术士,置琉璃之器,备金刀素绢。先期服药,以利生血之流;复以素帛缠腕,旦旦取血,为引为药。至期,文生忽寤,见案上金刀寒刃、血书犹温,又见景生散发跣足、白麻中衣,俨然自献之仪。瞬息洞明,夺刀掷地,搏膺而叱曰:“弟以此心赠兄,兄敢不领?然弟心入兄胸之日,即兄魂飞魄散之时。弟欲兄生,兄独不念弟死乎!纵使术成,弟魂归九泉,兄独活于人间,每一呼一吸,皆如负弟之命,兄当如何自处?唯有一死,追弟于黄泉碧落而已!”遂以自戕为誓,强止其术。
是夜,草堂灯火长明。二人执手,文生殷殷以数子相托,景生然诺不辞。翌日,东方未白,文生乃萧然长逝矣。景生哀毁,犹冀以己血活之,引白刃自割双腕,刀痕叠错,沥血之声,与更漏相应,终夜不绝。
既葬,景生不归私第,结茅于墓左。有野狐者,墓园故物也,据墓侧,景生泣则狐亦呜呜作悲声。
后景生竟践其志,出将入相,功业冠于一时。每于政事闲暇,辄策马至墓前,酹酒与文生语。言及少年旧事,或笑或叹,若有人在侧。偶见一白狐卧于碑后,亦不惊避,习以为常。晚年尝从容谓左右曰:“吾一生行事,无不可对人言者。唯负兄一人,又负挚友某生一人。兄以死止吾之死,友至死不知吾之衷。此二憾者,终吾生不能释。”言竟泫然。及景生百年后,家人奉其遗命,不归祖茔,葬于文生墓侧。观其墓道之仪,唯取简素,不循侯封之制。二冢相望三四步,如对语状。至今每逢风雨晦冥之夕,过其地者犹隐隐闻切切私语声,而白狐夜嗥,与松风相应,若有人答之。世人皆曰:此景生与文生论平生未尽之语也。
讲述至此,九章沉默许久。他面前的烛火跳了跳,焰心结了一朵灯花。他没有抬手去剪。
秋陇春草,十年生死,一纸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