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尘纪》铸雪斋钞书人

126、第十章 今夕何年 你下毒，我

　　（大夏历景和二十五年七月初七）
　　楼下又是一阵骚动。龙渊警觉地跳起身凭窗下望，一看之下又是磕磕绊绊一结巴：“不是吧？……他……他俩也来了？”
　　北辰凑过来，不禁也“啊”了一声。
　　朱雀大街北头，一匹青骢马如离弦的箭般笔直地向南疾驰而来。此时长街已经戒了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马蹄狂奔掠过，一大群京畿卫纷纷拔刀大呼小叫地前后围堵上来。古月楼下的东宫卫也已警觉，转瞬间弓箭手就了位，冷森森的箭芒映着火光。
　　马上人用透亮的童音尖声大叫：“二哥！太子哥哥！别放箭！是我！来报信的！这是黑店！黑店！别吃别喝什么也别碰！有毒！有毒！”
　　马背上还有一人，闷声不响，猛踢马腹，猛抖缰绳。
　　奔马渐奔渐近，已可看清是一马双跨，控缰的是墨阳，坐在他前面尖声大叫的是冰弦。冰弦已经看见了二楼窗口的龙渊和北辰，冲他俩拼命挥手。
　　北辰推窗探身出去：“是自己人！不要拦！让他俩上来！”
　　京畿卫和东宫卫撤了围，放墨阳兄妹过来。青骢马一气儿狂奔到古月楼下，墨阳挽住缰，冰弦利落地跳下马，拎起裙摆往腰上一掖，撒腿向里直闯。紧接着只听楼梯上一阵咕咚咕咚，阁子外的陆延只来得及敲了一下门，禀报道：“萧二小姐……”阁子门便豁然洞开，冰弦跟门外的飘荡夜风一起闯了进来。
　　冰弦一只手抓住门板，弯着腰上气不接下气地道：“都——都——都别吃、别喝、黑——黑——黑店！”
　　九章搀了一把画影，把跪着的她从地上搀起来，他自己忍不住又从牙缝里吸了口凉气，在抽着疼的胃上暗暗按了一把。
　　龙渊几大步迈到门口，把冰弦抓着肩膀拉进来，安抚道：“没事了没事了，可以松口气了——你三哥呢？”
　　墨阳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来，跟着露出半张脸。
　　冰弦喘了口气，慌慌张张地看了一圈，挑出九章，一把拉住他衣袖，急道：“谢九章，你没中毒吧？”
　　九章道：“略中了点儿，不多。”
　　冰弦这才看到画影，大松了口气，道：“还好还好！姐到得比我们早，没误事。”
　　北辰和画影同声发问，一个问：“小妹，你也是从海疆一路跑过来的？”另一个问：“你被你三哥逮住了？”
　　墨阳推门进来，阴着脸，扫视了一圈，用别人欠了钱的语气道：“都没死吧？”

　　阁子中，北辰、九章和萧家四兄妹围着铺了沙珊毡毯的矮榻或坐或站，把本来就不算多宽敞的阁子挤得满满的。
　　北辰道：“淬羽，你来说说，你是怎么接到信的？”
　　冰弦靠着姐姐的膝盖席地而坐，抢先道：“我沿着大路还没跑出秋浦镇，就被三哥追上了，然后三哥带着我接着追姐姐。”
　　墨阳咬牙的声音比说话的声音还响：“姐，你俩竟然还分路跑？”
　　画影脸有点红：“事关重大，情非得已。”
　　龙渊搭了句话：“为啥不放信鸽？”
　　墨阳没好气地盯了他一眼，硬邦邦地答道：“放了，死半路了。”
　　龙渊诧异道：“啊？”
　　画影帮墨阳把过于简洁的答话补全：“七月初一天没亮，墨阳就叫近卫放了信鸽，到初二晚上鸽子还没回来，我们猜测必定是出了事，所以——”她瞥了一眼北辰，双颊泛红：“所以我和冰弦商量了一下，初三早晨分头出来报信，冰弦走海疆大道，我抄小路，想着总有一个人能把消息带到。”
　　冰弦接话道：“鸽子是死在半路上了，刚出安澜城没多远，鸽尸上带着小弩箭，脚上铁环和信都没了。”
　　龙渊拧着眉道：“信是怎么写的？暴露了多少？”
　　画影道：“‘七月初七，谨防毒手。影字。’——没有多写什么。”
　　龙渊稍稍舒了口气。
　　墨阳的眉毛仍然拧着，比龙渊拧得还紧，闷声道：“海疆有细作。”

　　阁子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人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北辰打破沉寂道：“那就是说，有细作潜入到萧府附近，盯着萧家人的一举一动。”
　　画影沉思片刻摇头道：“不是我家附近——鸽子在安澜城外被射落，说明细作当时就在城外，而不是从海平街一路追出城的。马再快，也追不上信鸽。”
　　墨阳生硬地点了点头，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点。
　　九章趴在桌上，从齿缝间吸着凉气抬头道：“这事透着三分古怪——表姐提前六天预警，可谓神鬼难测，安澜城外竟然会知道了！”
　　北辰寻思着道：“除非，安澜城外拦截信鸽的，并不针对此事，而是无差别拦截。”
　　九章点头：“对啊，换我是玄桑人，刚刚在娥斐莲那事上栽了那么大的跟头，一定会亡羊补牢，把现有的情报网收紧。”
　　墨阳瞪了九章一眼，从牙缝里往外迸字：“原本该挨这一弩箭的是彭老头家的鸽子，对吧？”
　　九章承认：“有可能。”
　　墨阳道：“谢衡之，你招来的麻烦，认不认？”
　　九章点头如捣蒜：“认认认。”
　　龙渊拍案道：“你招的麻烦还少了？”
　　北辰抬手拦下兄弟拌嘴：“长铸，淬羽，如今不是吵架的时候——先这么着吧，你们都先跟我回宫去，宫外毕竟不安全。”
　　其他人均无异议，只有画影绯红着脸踌躇道：“我——进宫不太好吧？”
　　北辰道：“有什么不好？我带你去拜见母妃，侄女见姑姑，天经地义。”
　　龙渊道：“望之，还是罢了吧，我妹妹不十分会说谎，娘娘认真追问起来，她扛不住的。我送她俩回东城家里就是了。”
　　北辰看看画影又看看龙渊，纠结了一下，只得点头道：“说得也是，就依你。”
　　一行人下了古月楼，陆延率东宫卫紧紧围着护送。墨阳一声不吭策马当先——刚才他要抱冰弦上马，小姑娘不肯，窜到龙渊马背上坐，把她那位爱记仇的三哥又得罪了一道。九章原本是陪娥斐莲乘车来的，此刻改骑了北辰的马。北辰与画影共乘了一辆青帷车，前呼后拥，鸦雀无声，径往东城萧府行来。星河在天，夜风浮动，戒严的长街上，一时只有马蹄的嘚嘚声，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
　　冰弦忽然扯着龙渊衣襟，踩着马镫半站起来，探着身子往北辰画影的车窗那边够。
　　墨阳回头斥道：“当心一头栽下来！”
　　九章忙催马赶了几步，与龙渊并辔，随时准备接住冰弦。
　　冰弦满不在乎，只顾伸头向车窗道：“对了，姐，我跟三哥在路上商量好了，过会儿见到母亲，你就一口咬定，是我私自从海疆家里逃出来，你和三哥是追过来逮我的。”
　　帘里飘来画影的声音，带点心虚：“岂有此理？”
　　北辰搴帘忍俊不禁：“小妹，你这是要为姐姐顶缸？”
　　冰弦道：“对啊，反正母亲最多只会数说两句，又不会打我。”
　　龙渊回头笑道：“小不点儿，你这叫做有恃无恐了啊！”
　　冰弦扭头看看旁边的九章，忽然又踩着马镫站起身，手拢着嘴，贴在龙渊耳朵上笑嘻嘻地嘀咕了两句。
　　龙渊差点被口水呛死，咳嗽着笑道：“——不行！我警告你啊，衡之不给你背这锅。”
　　九章笑问：“什么锅？需要我背我就背，没问题。”
　　龙渊踢了踢马镫道：“有问题！很有问题！”说罢一笑而去。
　　到得府门口，北辰先跳下车，仰头望了一眼暗沉沉的高墙和墙上掩映着的竹影花梢，轻轻吐了一口气，伸手搀画影下车。
　　画影的手握在北辰掌心里，隔着薄薄的天青纱罗袖。她低着头被他送着走上一级台阶，站住停了停，又走上一级，再停了停。
　　冰弦不等龙渊帮忙就手撑马背翻身跳下来，笑嘻嘻地又看了九章一眼，奔上台阶叫门去了。
　　墨阳勒住马，看着画影和冰弦前后进了门，自己没下马，兜转马头，准备走。
　　龙渊在背后叫他：“喂，你学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
　　墨阳不回头，扬长而去，扔下一句：“回海疆，抓细作，办嫁妆，我忙得很。”
　　北辰对着那两扇朱漆大门又站了一会儿，才默默转回身，嘴角含笑。九章手挽马缰站在台阶下等他，北辰的玄色大宛汗血马在夜风中打了个响鼻，低头用额心那团雪白蹭了一下九章的手。
　　北辰接过马缰，道：“衡之，上马，我跟你同乘。”
　　龙渊已经认镫上了自己的白马，正伸手拉九章上来，笑道：“望之，衡之暂时归我，省得破坏你这会儿的……小情绪。”
　　北辰由着他打趣，也不恼火，翻身上马道：“嗯，今晚你给我滚回天禄阁，重华宫不收你了。”
　　长街寂寂，花影沉沉，笑声和马蹄声随着夜风飘散，一弯弦月早已静静上了天心。

　　九章闩上天禄阁的门，宽衣脱鞋把自己扔上床，抱着肚子闷声不响地在床上横着滚来滚去。
　　疼，疼死了，疼得像是有人伸手到他肚腹里扯住肠子打了个结。九章爬起来，找了根笔杆叼在嘴里，然后爬回去继续安静地打滚。
　　肚子虽疼，脑子却是意外地转得清楚。他一边缓慢地从床尾滚到床头，一边盯着眼前旋转的青罗帐寻思：今晚在古月楼投毒的，到底是什么人呢？
　　这个人——或者这伙人——或许是发觉了北辰的行踪才临时起意下的手。北辰自幼受天子家教，一向不在宫外进饮食，下毒手的人不知道，只道撞上了一个天大的机会。
　　九章啃笔杆啃得牙疼，把笔杆抽出来扔地上，抓过枕头，改啃枕头角，一边啃一边继续想。
　　陛下御体不宁，今夏尤甚，这是一个掩不住的秘密。北辰是俞氏王族千顷地一根苗的三代单传，拜大杀四方的戾宗所赐，连旁支宗室一概没有——九章心思往龙渊那边稍稍转了个念头，立刻打住——龙渊姓萧不姓俞，他不是俞氏宗室，不管他流着谁的血。
　　月光静静地在铜壶更漏的刻度间流转，清莹的滴水声一下一下敲着。九章蜷缩起来，用牙齿磨着枕头角，一点点整理着纷乱的思绪。
　　娥斐莲被上林苑的人舍生忘死从玄桑抢回来，动静不小，必定惊动了什么人；墨阳的信鸽被弩箭射死在安澜城外，也是个明明白白的信号——有人在暗中下手，也有人在暗中盯梢。如今，从海疆到绛京城，只怕到处都密密麻麻布满了玄桑的细作探子。
　　他放开枕头角，继续缓慢地打滚，从床头滚回床尾，脑子里一刻不停：玄桑人巴不得大夏改朝换代乱起来。陛下御极二十五年，君圣臣贤天下归心；太子殿下监国数载，治国理政井井有条，亦大得民望。本朝无宗室、无权宦、无乱臣、无朋党，亦全无后妃干政、兄弟阋墙、父子相疑——本来针扎不进水泼不入的局面，偏偏就在这个景和二十五年裂了一个小小的口子：俞氏王族人丁太单薄了，真真正正的两世一身形单影只。若是北辰被找机会干掉的话——
　　一滴冷汗从九章额角渗出来。
　　他仰面朝天，盯着帐顶的云龙暗纹。北辰在如今局面中可谓危险至极，那么，那些在暗处对他下手的人，今日一击不中，下一击又会是何时？何地？何种手段？
　　更要紧的——他们是谁？
　　九章紧紧地咬着牙，思忖着。
　　那盘隐隐带着蒜味的清蒸鲥鱼在他眼前跳。赤红色的浓郁汤汁掩盖了红信石的颜色——但为什么是红信石？难道这年头的玄桑细作已经穷得买不起无色无味、毒性更大更隐蔽的□□了么？
　　九章忽然激灵灵打了个冷颤，猛地坐起来，额角在床柱上撞了一下，咣当一声响亮，撞得他呲牙咧嘴。
　　他顾不得揉，直勾勾地盯着眼前展开的无边夜色。

　　窗户吱呀一响，龙渊推窗从廊下驾轻就熟翻身跳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只勒着草绳的瓦罐。
　　九章呻吟了一声：“长铸，你不会走门么？”
　　龙渊绕到门边拉了拉，表示“门被你闩了”，然后过来，把手里的瓦罐放在桌上，开始解绳子。
　　九章翻身趴起来道：“什么？”
　　龙渊道：“绿豆百合金银花，张执一现给你熬的，我刚才去了趟太医署。”他说完，紧接着找补了一句，“顺脚。”
　　九章笑了一声，把自己蜷起来。“顺脚——除非你是去御膳房偷夜宵，不然我实在想不出能怎么顺脚。”
　　龙渊啧了一声：“神探啊神探，不愧是晏允直手把手带出来的，连我去御膳房偷夜宵都看出来了。”
　　九章笑着呻吟道：“你偷到什么了？”
　　龙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窸窸窣窣打开——金紫两色干果，一样是蜜饯金橘，一样是九制梅子。
　　九章道：“偷点儿啥不好，偷这种不管饱的？”
　　龙渊把纸包放在床上，笑道：“陛下说，你和望之在御书房伺候笔墨，最爱偷的零嘴儿就是这两样。——往里骨碌骨碌，给我腾个地方出来。”
　　九章往里面爬了半尺。龙渊盘腿坐下，把九章抻平，自己搓了搓手，开始猛力揉他肚子。
　　九章告饶道：“住手，住手，要出人命了。”
　　龙渊揉面似的双手不停，口中道：“我刚刚上门请教了贺太医和凌太医，他们教的手法，行气化瘀，包出不了人命。”
　　九章咬着嘴唇不言语，有点想笑，也有点想哭。
　　龙渊没点灯，背对着窗外月光，坐在黑洞洞的帐子里像座山。九章枕着手臂，看着他的脸，五官看不清，只看得见眼睛和牙齿微微发着光，像是在笑。
　　九章忽然轻声道：“长铸，你说假如——”
　　他说了半截，又把话吞了回去。
　　龙渊道：“嗯？”
　　九章闭上眼不看他，下了个狠心道：“假如我不是我，不是谢九章，不是东宫侍读，不是你和望之的兄弟，什么都不是，或者比什么都不是更糟，是个——是个歹徒、凶手、杀人犯，或者差不多那种……”
　　龙渊道：“嗯？嗯。”
　　九章不太敢停，索性一口气问到底：“……你会怎么处置我？”
　　他感觉到龙渊的手挪开了，心里一抽。
　　紧接着，一枚酸死人的九制梅子就被塞进了嘴里。
　　龙渊的手回来了，继续揉面似的揉。龙渊道：“那你这个歹徒凶手杀人犯，杀的是谁？”
　　九章咬着梅子含混地道：“比方说……杀的是你。”
　　龙渊的声音里带着松弛的笑意：“你怎么杀？用什么杀？”
　　九章豁出去了：“用毒。”
　　龙渊笑出了声，又停下手，似乎是往自己嘴里也塞了一粒梅子，咀嚼着，酸得咕咚一声吞了下口水：“可以呀，你下毒，我给你望风。”
　　九章翻了个身脸对着墙，假装被梅子酸到了。
　　长铸，也许要不了多久……你就会听懂这句话。
　　但至少今夜……先这样吧。
　　今夜是，七月初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