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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第六章 歃血为盟 对上了,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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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景和二十五年六月初四)
九章捂着后脑勺蹭过来,拖出一只坐墩,坐在八角桌龙渊下首。
北辰又问了一遍:“多少吃点东西,叫豆子给你盛碗汤?”
九章打拱告饶道:“求放过,真不行。”
北辰道:“那也罢了。——豆子!这碟绿豆糕没人动过,挪那边桌子上,留着给他夜里充饥。”
九章笑道:“睡了一天,哪里那么容易就饿。”
北辰道:“嗯,所以你不长个儿。”
九章小声嘀咕:“殿下总瞎说大实话,戳人心窝子。”
北辰笑笑,从小豆子捧着的漆盘中取过热棉巾擦手,看着低头不语的龙渊道:“长铸,我也不瞒你,你看看我这里。”
他捋起左手衣袖,露出手腕上一道寸许长的刀痕,是上个月割腕取血入药所致。疤痕泛着狰狞的粉色,皮肉仍微向外翻。
龙渊和九章倒吸了一口冷气,龙渊伸出手指,下意识想摸那刀痕,又缩回手。
北辰放下衣袖,道:“知道我这么干之后的下场不?父皇震怒,叫东宫三师和太子詹事把我押进太庙,跪在列祖列宗牌位前抄孝经。——这也没什么,但父皇经这一怒,病又重了两分。”
九章在侧轻声道:“长铸,你想想看,你要做的事情,若是被陛下知道了,他会气成什么样,痛成什么样?不止是为你,更为萧三叔和大姨母。”
龙渊无话可答,低下头,双手攥拳抵在桌子棱角上,脸深深埋下来。
北辰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扬声叫内侍进来收拾桌子,转脸向九章道:“今晚你就在这儿开解开解长铸,我回紫微殿侍候父皇。记着,是开解,不是解开,他彻底想明白之前,脚镣不许松。”
九章带笑答应了一声。
龙渊忽地抬起头,道:“望之,你先等一下。”
北辰扬起眉看着他。这个表情让龙渊又想起了梦里那个穿浅紫的孩子——世宗爷?他无暇想太多,站起身,拖着哗啦啦作响的铁镣往九章那边靠近了两步,道:“衡之,你别动,借你脑袋用一用。”
九章有点疑惑地看着他,没有动。
龙渊伸手从脚镣铁环里拽出裤管,从贴身绑腿里抽出一把匕首。
北辰瞳孔一缩,骤然站起。九章被龙渊按趴在八角桌上,侧着脸,伸出一只手,阻止北辰的应激举动。
龙渊道:“望之,你坐着。”他嘴里说话,手上不停,将左手食指在匕首刀刃上轻轻抹了一下,鲜血立刻如线般涌出,大滴大滴地滴落下来。
北辰把抬起的手压下去,攥住桌沿,盯着龙渊流血的指尖看。
龙渊把流血的手指悬在九章后脑勺血包上方一寸处,让血一滴一滴地滴落上去。他用拇指控制流速,滴滴精准,殷红的液体从指尖落下来,落入九章的黑发,一滴,一滴。
九章很老实地一动不动趴在桌子上,眨着眼,感觉到温热的液体落在头皮上,顺着发根往下淌,流进领口。血腥气混着旁边高几香炉里袅袅传来的梦甜香,变成了一种铁锈和沉香交织的奇异气味。
滴了大概十几滴,龙渊用拇指捏住食指伤口,止住流血。血从指缝间又渗出了些许,他把整个手掌覆在九章后脑勺上,掌心压住血包,手指扣住九章后颈,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九章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皮的猫一样,趴得老老实实。
北辰站在桌边,手扣着桌沿,咬紧牙关看着他们俩。
九章眨巴了几下眼睛,黑亮如漆的眼珠转向北辰,用眼神表示安抚。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半盏茶,可能是一炷香。
九章忽然道:“好像不晕了。”
龙渊没有立刻松手。他又等了一会儿,才慢慢抬起手掌,用没受伤的几根手指揉了揉九章的脑袋。
九章后脑勺的血包还在,但颜色变了——之前是青紫色的,现在变成了暗褐色,边缘开始泛黄。九章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又试着晃了晃头。
龙渊看着那个颜色变淡的血包,简单地道:“有用。”
九章直起腰,蹙眉看着龙渊,欲言又止。
龙渊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但没笑出来。他甩了甩手指,把沾血的手掌在衣襟上擦了擦,抬眼看北辰,道:“望之,你看到了,并不是病急乱投医,我的血是多少真的有点用。可能因为——”
北辰开口了:“等等。”
他走到门口,把门关紧落了闩,转过身,神情严肃地看着龙渊和九章。
北辰道:“今天这屋里的事,谁也不能说出去,不然父皇知道了,不是罚抄《孝经》能了结的。”他停了一下,盯着龙渊又补了一句,“我认真的。你心里打的那点主意要是被他知道,我不敢想。”
龙渊点头。九章也应了一声。
北辰走回到桌前,跟龙渊面对面站着,伸手抓过龙渊的左手,低头看了看他食指尖上那道刚割开、还在渗血的小伤口。
龙渊颇不自在地想把手指蜷起来。北辰毫不留情地掰开他拳头,捏住他食指指尖。
然后他把自己的右手食指指尖放进嘴里,咬破。
龙渊失声道:“望之你干啥?”他挣了一下,北辰牢牢攥住他不放,把指尖从齿间拿出来,那上面沾着他的血——不多,只是一小滴,在灯下泛着寻常的暗红色。他把那滴血滴在龙渊手指的伤口上。
龙渊下意识想缩手,被北辰一把攥住手腕:“别动。”
龙渊不动了。
北辰的血渗进龙渊的伤口,像有生命的活物一样,悄无声息而迅速地钻进去。像水钻进沙、雨滴进雪,没有排斥,没有凝结。然后伤口开始收缩,肉眼可辨地、缓慢但明确地收缩着——创缘的皮肤从翻开的状态向内收拢,渗血的速度慢下来,然后停止。
龙渊看着自己的手指。九章站起来,也俯身盯着。
伤口没有完全消失,但已经从一道新鲜的、还在渗血的刀伤,变成了一道已经开始愈合的、边缘收干的伤口。
北辰松开龙渊的手腕,把手收回去,用拇指按住自己咬破的指尖。
没有人说话,寝殿里静得呼吸之声可闻。
过了很久,北辰开口。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看到了没?不是你一个人。”
龙渊极其震撼地抬起头看他。北辰心平气和地搓了搓手指上的血痂,道:“俞家世代相传的本事。我从父皇那里、你从大姑母那里继承了这个——只不过我的血好像没你的效果那么强。”
九章没有犹豫。
他伸手从腰带流苏穗子上扯下一根丝线,在指尖上缠了一圈,然后咬破自己的食指。动作很快,快到他甚至没感觉到疼。
他举着这根流血的手指走到北辰面前。北辰正在用拇指按住自己咬破的指尖,看到九章过来,没躲,掌心向上把食指伸出来。九章把食指上的血滴在北辰指尖的伤口上,盯着伤口看,脸色发白,眼睛发亮。
三个人都看着那道伤口。
血渗进去,然后——什么也没有发生。伤口还是那道伤口,没有收缩,没有收干,没有愈合的迹象。血只是涂在上面,像涂了一层寻常的液体,慢慢地凝固,变成一小片暗红色的血痂。
九章看着那血痂。他忽然伸手把它揭掉,露出下面的伤口——还是那道伤口,没有任何变化。他使劲挤了挤自己的指尖,挤出一大滴血,又滴了一次。仍然没有变化。
北辰反手握住九章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自己指尖上移开:“衡之,打住打住。”
九章没有挣扎。他站在那里,看着北辰指尖上那道没有任何变化的伤口。他的食指还在流血,但他浑然不觉。
北辰松开他的手腕,从桌上拿起一块干净的帕子,把九章还在流血的手指包起来。
他一边包一边语气和缓地道:“这个虽说世代相传,也并不是人人都有。父皇有,两位姑母与父皇同气连枝,却也并没有。到我们这一代,你只是凑巧没有而已。——不止你一个,你画影表姐好像也没有吧,对了还有九华?九华表妹大概也没有。”
九章咬紧牙关,不说话。
北辰把帕子打了个结,松开手。“而且这东西还有可能隔代。大姑母没有,长铸偏偏又有了。”
他抬起头,郑重其事地看着九章的眼睛。“你只是没轮到而已,什么都不能说明。”
九章的嘴角往上抽了抽,努力展开一个接近苦笑的笑容来。
龙渊一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道伤口已经停止渗血,边缘收干,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被加速过的愈合状态。他忽然伸手,把北辰包在九章手指上的帕子解开,露出九章还在渗血的指尖。然后他把自己的手指上那道正在愈合的伤口,轻轻压在九章的指尖上。
血与血接触。
九章被咬破的指尖迅速收口。
龙渊又转向北辰,给他也来了一下,北辰的指尖也一模一样地收了口。
龙渊把手收回去。他看着九章,把北辰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你只是没轮到。”
九章把指尖转向自己,定定地看着,喉咙滚动。
他想喊,想尖叫,想掀桌子,想不管不顾彻底发一回疯。——但他不能发疯,他只能盯着自己的指尖看,那里有一点殷红和一点苍白的粉色,血的颜色,正在痊愈的伤口的颜色。他忽然嘶哑地笑了,是那种——一个人发现自己一直害怕的事情原来早就被命运写定时,会发出的那种笑。苦笑。
龙渊,龙渊,你可知道,你的血能治伤,不是从令盈姨母那里隔代承传来的本事,而是因为——你是谢翊学士从琉璃皿中所得的嫡传子嗣,是戾宗皇帝与知微公主一脉正统的后人。你的俞氏王族之血,甚至比北辰的更纯。——但我不能说,绝不能,死也不能。
他颤抖着放下了手指,攥掌成拳,收进袖子里。
北辰站在九章身边,把手放在他头顶上,随手撸了撸:“哎,衡之,你还行吧?我这会儿眼前有个黑乎乎的影子,是不是晕血了?”
三兄弟围着八角桌坐下来,九章的手指搭在北辰的左手腕脉上,北辰的右手掌心向上搁在桌上,攥着龙渊的手腕。
龙渊用没被攥住的那只手提起茶壶,给三个人各斟了一盏茶,笑道:“殿下,高高手,放了我,我跑不脱,腿脚还铐着呢!”
北辰把目光从墙上的对联处转回来,落到龙渊脸上,又转脸看看九章,忽地下了决心似地开口道:“也罢,不瞒你了,长铸。”
龙渊斟茶的手一抖,水差点泼出来:“我的殿下,求你别吓唬我了好不好?用这种语气说话很吓人的!”
北辰笑了一下,笑意带着点紧张,到唇不到眼。
龙渊道:“直接说,直接说。你俩这会儿就算告诉我,我其实不是爹生娘养,是从老君炼丹炉里炼了七七四十九天蹦出来的,我也扛得住,保准不带眨一下眼的。”
九章放开北辰的手腕,干巴巴地呵呵了一声。
北辰低下头,无意识地用指尖转着面前的茶盏。茶盏是建盏兔毫黑釉斗笠碗,盏底叩在紫檀木八角桌上,泠泠然声如金玉相击。盏中盛着武夷岩茶,金黄色茶汤随着他的转动而摇荡来去。
北辰字斟句酌地道:“长铸,昨晚我跟衡之,解开了父皇的护腕看了看。父皇双手的腕脉上,累累的都是旧刀伤,两边加起来,足有十二三道。”
龙渊猛地一抬头,惊诧地看向北辰的眼睛。北辰缓缓点了点头,表示他没听错。
九章补充道:“陛下双腕上除了刀伤,还有撕裂伤——像是齿痕。”
龙渊骇然,难以置信地失声道:“——谁——谁敢对陛下——”
北辰道:“你说呢?”
他把茶盏墩在桌上,身体向前倾,盯住了龙渊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我倒要问问你了,我听说你在海上剿匪,近卫弟兄受了重伤,你割开腕脉,给他灌了三碗血,想把人拉回来。有这事没有?”
龙渊含糊道:“这——这不相干——”
九章道:“左手两刀,右手一刀。”
北辰把龙渊想抽回去的左手一把擒住,按在八角桌上,动手掀开衣袖。龙渊左腕上有两条极淡极淡的白色细痕,丝线一样缠在腕间,不盯着细看几乎看不出。
九章道:“这小子不留疤。”
龙渊苦笑道:“谁给我泄的密?”
九章道:“你打发谁扔了前程给我做跟班,说水里来火里去,准没二话来着?”
龙渊闭眼,用手掌按住额头。
九章道:“现在,听明白了没有?谁敢伤陛下的御体?”
龙渊猛地睁开眼。
夜色深了,九章站起身,从窗前取过铜灯擎,点亮烛灯,暖橙色光晕在他手里绽放开来,渐渐变大,变成一个笼罩着三个人身影的光球。
龙渊沉吟道:“望之,衡之,咱们仔细回想一下,最早看到陛下手腕有伤,大致是哪年哪月的事?”
北辰手托下颌道:“你被桅杆砸脑袋是哪年来着?就那年,你俩不在东宫,父皇来东宫浴殿泡了澡,我见他拆下护腕,搓洗手腕,那时候就有伤。只是当时我年幼无知,过于好骗,被父皇用‘东溟海战接舷战负了刀伤’给搪塞过去了。”
龙渊算了算道:“景和十八年。”
九章忽出声道:“还要早。”
两人一起看向他。
九章低眉道:“景和十五年,我和长铸刚进东宫没多久……”
他轻吸了一下鼻子,带着一点鼻音道:“那时,我练武练得一团糟,武教头极不待见我。”
他看着灯花露出一丝怅惘的笑意:“我一个人在御花园里边哭边练,陛下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负手静静地站在背后看了我一会儿,过来赏了我一把匕首,手把手教了我一会儿。”
他仰起头,微阖双目,右臂屈伸,似在回忆当年陛下教他出刀直刺的动作。“那时我就看见了,陛下双腕上各有一只黑色护腕,棉布的。”
龙渊点了点头,蹙眉思量了一会儿,眉心那道竖纹越拧越深。最后咬了咬牙,道:“望之,恕我大不敬之罪……”
北辰抬眼瞥他:“别说没用的,咱仨,有一个算一个,都大不敬。想到什么直接说。”
龙渊道:“有没有可能……陛下做了某件事之后,心中始终念念挂怀,悲伤追悔之余,自行……毁伤了御体?”
北辰和九章都是一怔,一时无语,两人对视一眼,目光都黯淡了几分。北辰手托着下颌,沉沉点了头:“也有这种可能……”
九章垂着眼,沉思良久,陡然长睫一挑,目光一闪,声音急促道:“不会!断断不可能!”
北辰道:“为什么?”
九章倾身一把抓住龙渊的衣袖:“长铸,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去年春天在祁川,办完差事,登门拜访何府的何良臣老将军,老将军见到我,双手抓着我的手腕子,说什么来着?”
龙渊倒吸一口凉气,瞳孔骤然收缩。
他双腕一翻,擒住九章的手腕,把两只手腕捏进一只手掌里,然后另一只手掌叠上去,紧紧捏住——就像景和二十四年春,在风沙扑面的北疆祁川,失了神智的何老将军乍把九章误当成陛下时,跪地哭嚎着所做的一样。
九章任他捏着,缓缓重复着何老将军颠三倒四的疯话:“陛下——陛下——您流那么多血——不疼么?我的陛下啊……我那该死的兄弟,他怎么不护卫好您哪……”
龙渊放开手,道:“何良臣老将军,最后一次有机会见到陛下,是何时?”
九章道:“按理说,应该是景和六年,东溟海战。”
北辰站起来,负手在灯影下来回踱步,道:“但景和六年那时,良臣老将军的兄弟何修己,还不是禁军卫督,还没有开始护卫陛下。”
他霍然转过身,目光在灯影下跳出一点火星:“两位何将军原籍西境望云川,就在绥章学馆玉山脚下,父皇景和十五年赴西境送谢伯父,说不定,有机会见到他!”
龙渊和九章悚然动容。
九章喃喃道:“对上了,全对上了。”
小豆子在门外很轻很轻地敲着门,低着声气禀告:“淑惠长公主府打发人来了,送了食盒过来。——请示殿下和萧侍读,方才进过晚膳了,待会儿还能再进一顿不?”
龙渊哑然失笑,忙跳起来开门闩去接:“能能能,为了这顿蟹黄面,必须能。”
北辰道:“进过晚膳没关系,还差一顿夜宵呢。”
九章道:“你俩是进过晚膳了,我没有啊!这会儿可是觉出饿来了,正好,正好!哎呀饿死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