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1、第五章 同根双萼 重华宫里有 ...
-
(大夏历景和二十五年六月初四)
龙渊在半梦半醒间,恍惚听到了更漏的声音。一声声,如急雨,如落花,敲过了五更三点。
他想,天亮了,该起床练剑了。于是他挣了挣,不知为何,身躯却像焊死在床上,挣不起来。他扭过头,看向自己的右手——右手腕上勒着牛筋绳,三股并做一股,跟床柱牢牢地绑在一起。他又动了动腿脚,哗啦一声,低头看,从膝盖到脚踝,两道鸡蛋粗的铁镣,跟上林苑拴藏獒的铁链子一模一样。再使劲低低头,腰上还有一道。
龙渊难免有点恼。
他使劲一挣,把自己从牛筋绳和铁镣铐里挣了出来,翻身坐起,下了床,轻飘飘地站在地上。
他站在屋子中央,将周遭环视了一圈。青罗帐,铜帐钩,紫檀木床架隐隐泛起日久年深的紫红褐色犀牛角光。挨着床就是高几,高几再过去是多宝架,几上架中炉瓶陈设俱全。这间屋子不小,比撷英苑侍读房足足宽敞了三倍有余。龙渊往窗前走了两步,窗棂上贴着的蝉翼纱已经透出了晨光的莹白色。
他揉着手腕咕哝抱怨了几句,一时忘了回头看床上的自己,便蹑手蹑脚推门走了出去,脚步轻于梁上惊落的飞尘。
他忽略了靠窗的桌案上那本合着的书——书页里夹着一朵花,重瓣,大朵,娇嫩浓郁的金黄色,还带着暮春初夏雨后的湿意。
龙渊反手关上门,左右看看。廊腰缦回,檐牙高啄,朱墙黛瓦间,一树梨花间着一树海棠,疏疏落落的竹篱隔开了步廊与庭院。温风带着软和的香气徐徐拂过,一时间海棠飘飞,一时间梨花乱落。
龙渊使劲揉了揉眼睛。他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劲。
他听见脚步声,蓦然回身。
是孩子的轻巧脚步声。两个孩子,十一二岁模样,一个穿浅紫,一个穿杏黄,从步廊那一头噼里啪啦直冲过来。他俩对龙渊一眼都没多看,直通通地从他面前跑过去。
龙渊吃了一惊:这是宫里吧?宫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两个孩子?谁家的?
穿杏黄的那个孩子单手按着步廊的木栏杆,身手矫捷地翻身跳过去,笑吟吟地回了头。穿浅紫的孩子停下脚步,稍稍纠结了一下,没有翻栏杆,又加快脚步嗵嗵嗵地沿着步廊跑下去了。
龙渊站在步廊上,看着他俩。
穿浅紫的孩子从步廊外绕了回来,跟穿杏黄的孩子在梨花树下会合。雪白的梨花瓣仍在风中栩栩地飘,两个孩子脸对脸站着。龙渊发现那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一模一样,纤毫无差。
两双黑葡萄似的杏子眼。
龙渊想,除了我和画影、九章和九华,宫里还有另外一对孪生孩子么?
他想起了母亲和姨母。两位长公主是一对孪生姐妹,各自生了一对龙凤双胎。可眼前这对孩子,分明是两个男孩儿。
穿杏黄的孩子从袖笼里掏了掏,掏出一个蝈蝈笼子,竹丝编的,豆绿色的蝈蝈在里面叫。
穿浅紫的孩子蹲下来,在墙根处抽草芯喂蝈蝈。竹笼里的蝈蝈簌簌地啃食草叶,孩子眉开眼笑地看着它。
穿杏黄的孩子大方地把笼子递过去:“给你啦!”
穿浅紫的孩子笑嘻嘻道:“谢太子殿下赏!”
——太子殿下?!龙渊骇然,张开嘴合不拢。
我在做梦。他迟钝地想。我一定是在做梦,梦见了不知道哪朝哪代的太子——不是北辰,不是本朝的太子殿下。
但是等一下——龙渊盯着两个孩子的眉眼看。这眉眼太熟悉了,浓眉,杏眼,挺直的鼻梁和微微尖削的下颌——是陛下小时候吗?
那,另一个孩子又是谁?龙渊把目光移到穿浅紫的笑嘻嘻的孩子脸上。可陛下是独生子啊,难道这是谢学士,我未曾谋面的伯父,父亲和陛下的义兄?
不对,不对,谢伯父比陛下大两岁,他俩不是同龄,更不是孪生双胎。
龙渊抬起左手看了看,把手背塞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口。不疼。看来我确实是在做梦。
也许我梦到了将来的事吧,这大概是北辰和画影将来的孩子们,一个小太子,一个小亲王。龙渊想,那我就是他们的舅舅了。
他蹲下来,屏息看着两个未来的外甥。
小太子道:“谢什么谢!我得多谢你呢,替我跑那么远的路,板板正正坐上一整天,还得时刻提防着父皇母后看出来是你。”
小亲王笑道:“这点小事有什么好说的,能替就替啦,要不,你去京郊吃了满天乱飘的柳树毛儿,又要脸肿打喷嚏。”
龙渊蹲在步廊上笑了。果然是画影的孩子,连怕柳树毛儿这种体质都随了娘。
蝈蝈啃完了一根草叶,两个孩子蹲下来,继续抽嫩草芯喂蝈蝈,头挨着头。
小太子道:“你觉得父皇和母后看没看出来?父皇倒不至于揍咱俩,母后要是生气了,可麻烦。”
龙渊笑出了声,画影管教儿子这么严吗?
小亲王道:“放心好了,准保没有——不过谢相可能看出来了,行终献礼的时候他站我旁边,似笑非笑地瞧了我几眼,那神情——嘿,甭提了。”
龙渊又是噗呲一声,笑着想,十几二十年后的九章,还是这副样子吗?
——十几二十年后,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吧。——但那也没什么关系。
他细细地观察着两个孩子的眉眼,想从这两张端正俊秀的稚嫩脸庞上找到一点点自己的影子。——好像没有。龙渊带点气馁地叹了口气。
小太子把手里的一束嫩草芯递给弟弟,忽然垮下了脸,抱着膝盖呆呆地蹲着,像在想心事。
小亲王抬头瞟了哥哥一眼,道:“又怎么了?”
小太子闷闷地道:“你提谢相——我想起来,上次他交代的功课,我还没做。”
小亲王道:“那你赶紧做呀!”
龙渊笑着想,他又出什么难题刁难你俩了?
小太子叹了口气:“我越想越觉得,没法做。”
小亲王往前凑了凑,口吻里带着好奇:“那——谢相到底出了道什么难题呀?告诉我,我帮你参谋参谋。”
小太子像大人似的摸了摸下巴,重重叹了口气,摇头道:“不能告诉你。”
小亲王扬起眉毛——龙渊欣然从这个神态里隐约看到了北辰的影子——又好气又好笑地道:“又是规矩?谢相那老头,成天给你立规矩,真无聊。”
龙渊想,你管他叫老头?他可是要跟你生气的。他到那时候大概也就三十来岁吧,怎么就老头了?
小太子叹了第三口气:“可不是嘛,真无聊,题也无聊,人也无聊。”
龙渊想,过会儿我醒了,得告诫告诫九章,可别越活越无聊,把自己活成子侄辈嘴里又无聊又刁钻的老头子。
小太子站起来,用脚碾了碾地上被他用树枝乱画了一气的土,伸手拉起弟弟道:“走吧,时候不早了,去明德殿,过会儿岑夫子要问昨天的书。”
小亲王伸手被哥哥拉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忽地瞪圆了那双杏子眼,慌张道:“啊呀!死了死了!”他举着蝈蝈笼子,撒腿往屋里跑。
小太子莫名其妙地跟着他跑,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小亲王边撒丫子跑边哀叫道:“昨天岑夫子圈出来的那些《乐府诗集》杂歌谣辞,我忘了背呀!这可怎么好!”
一边说着,小兄弟俩一前一后从龙渊面前跑过去,冲进了龙渊刚才被绑着的那间屋子。龙渊跟着他俩进去,见小亲王爬到书架上,拼命翻东西。
小太子走到桌前翻了翻那本书的封皮,拿起来递过去:“别找了,在这里。”
小亲王跳下来,从哥哥手里接过书,一朵鲜艳的棠棣花从书页间滑落下来,他伸手接住。
孩子的手掌上托着金黄色的大花朵,掌心还沾着湿漉漉的泥土和青草汁。小太子伸指戳了戳,小亲王翻转手心,把棠棣花朵递给哥哥。
他慌慌张张地翻着书本抱怨道:“死了死了,来不及背了!那么多!”
小太子笑道:“没事儿,我已经背好啦。走,在路上我一句句教你——实在背不下来,咱还有老办法呢!对吧?”
龙渊微笑着跟着他俩走到门口,心想,你们的老办法,不知是不是我和北辰、九章的老办法?
两个孩子念诵着走远,童音飘回来,哥哥念叨一句,弟弟跟着念叨一句: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何力於我哉?”……
“明明上天,烂然星陈。日月光华,弘于一人。”……
“绥绥白狐,九尾庞庞。我家嘉夷,来宾为王。成于家室,我都攸昌。”……
“乐兮乐兮,四牡骄兮。六辔沃兮,去不善而从善,何不乐兮。”……
“南山矸,白石烂。生不逢尧与舜禅,短布单衣适至骭,从昏饭牛薄夜半,长夜漫漫何时旦?”……
杏黄和浅紫色的身影消失在竹篱后,东风断续吹来,簌簌的白色粉色花雨下得正紧。童音越飘越远:
“君乘车,我戴笠,他日相逢下车揖;
君担簦,我跨马,他日相逢为君下。”……
龙渊走回来,桌上那本书不见了,娇黄鲜亮的棠棣花还在。蝈蝈笼子搁在桌子上,竹丝笼子里,豆绿色的蝈蝈一声声鸣唱着,压过了窗外的蝉声。
龙渊忽然想,这是几月?怎么就有了蝉?
他无意间回了一下头,看到紫檀床上青罗帐里,自己的身体躺在那里,被绑得像个粽子。
“长铸!长铸!”
龙渊猛地一下子醒来,像溺水的人一样,大口喘气。
他费力地撑起眼皮,窗外的日光晃得他眼睛一酸。青罗帐,铜帐钩,日光从蝉翼窗纱中直透进来。
九章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碗,碗上还盖着张帕子。
龙渊喘着粗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模模糊糊想起昨晚发生的事,只觉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九章若无其事地又叫了一声“长铸”,浅浅笑了一下,道:“睡差不多了吧,昨天我得罪了你,让你出一下气怎么样?”
龙渊不答,从鼻孔里往外喷了两道冷气出来。
九章又笑了笑,伸手捞起碗口上搭着的帕子,仰头往自己脸上一蒙。
然后他手一松,碗咣当一声砸在地上。紧接着又是咣当一声,这次砸在地上的,是九章的后脑勺。
龙渊目瞪口呆,使劲往起挣了挣,没挣起来。龙渊的手还被牛筋绳绑着,铁镣铐还在脚上膝上,腰上还有一道,三道拴藏獒的铁链子把他铐得死死的。
龙渊放声大喊:“陆季长!小豆子!快来救命!不是救我的命!谢九章要把他自己弄死了!”
九章揉着后脑勺上的血包,靠在紫檀木床柱上盘腿坐着,看着北辰跟龙渊对坐在床边不远的八角桌前吃晚饭,北辰沉着脸往龙渊碗里扒拉菜。龙渊手被松了绑,脚还铐着。
北辰扭过头冲九章道:“过来一起吃点?”
九章摆手道:“不了,晕晕乎乎的,吃完会吐。”
北辰恨恨地道:“你说你是不是活该!”
九章道:“是是是。”
龙渊吃饭吃得很安静,捧着碗,把自己尽量缩起来。
北辰恶狠狠地夹了一筷子肉怼龙渊碗里:“你,还找不找死了?”
龙渊使劲摇头。
北辰道:“反正你看着办,”他用筷子一指旁边靠柱子坐着的九章,“我估计,你有本事把自己拆成零件,衡之就有本事把自己剁成臊子。”
龙渊点头如捣蒜。
北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都给我消停着点。”他瞥了一眼龙渊又瞥了一眼九章,不再说笑,抬手向上一指,换了肃然的神情。“你俩记住,这里是重华宫,我的皇祖父、你俩的皇外祖父世宗爷少年时住过的潜邸,子孙辈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这儿都有他老人家在上面看着。——昨天母妃要把长铸用杠子抬进柔仪殿,我拦下来,说就绑在重华宫这里,看他好不好意思当着世宗爷的面继续折腾。”
九章闻声吓了一哆嗦,赶紧从床边站起来,冲紫檀木空床毕恭毕敬打了一个躬:“这——这里是正寝,世宗爷他老人家少年时,住的就是这间吧……”
北辰道:“就住这间。你不用避,现在这间归我住了。”
九章捂着后脑勺小声抱怨道:“哪怕你把长铸关偏殿……”
北辰一口截断:“我特意的,偏殿我怕镇不住他。”
啪嗒一声,龙渊手里的筷子掉下地。他端着碗愣愣地看着刚才自己睡过的那张紫檀木高架床,青罗帐,铜帐钩,帐钩上带着一抹铜绿凝成的霜花。九章方才起身起得匆忙,帐钩还在微微地晃。
小豆子进来,换了双干净筷子递过来。龙渊一时忘了接,他的目光缓缓沿着墙壁游过——高几上香炉里焚着梦甜香;多宝格上磊着几函线装书,陈设了几格古玉璧、龙泉青瓷和青铜小鼎;窗下的长案上只陈设了一只红釉贯耳梅瓶,插着三五枝带着露水的玉簪花,香气幽幽地散在蝉声里。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梦里那朵棣棠——金黄,重瓣,带着暮春的雨。
床架内侧挂着一幅小小的青绿山水,左右一联对子:“旧壁曾栖双燕子,新枝犹带故年花”,楷书,带隶意,落款“知止学书”。
龙渊像做梦似的喃喃道:“望之,你说这屋里住过的,是世宗爷?”
九章道:“这重华宫是世宗爷做亲王时住过的潜邸,如今明德殿修缮,想必是礼部会同宗正寺、太常寺上的折子,把殿下迁到了此处暂居。难得他们想得周全,礼制上挑不出半点错。”
龙渊道:“世宗爷……他老人家有没有兄弟?”
北辰和九章彼此相视,都是一愣。北辰皱眉道:“衡之,那麻药是不是有点伤脑子?”
九章道:“……是吗?我好像没觉得……”
龙渊的脑子开始缓慢地运转起来,他想起来,世宗爷永平帝俞知止,和戾宗永昌帝俞知行,好像是一对孪生兄弟。
……梦里的杏黄和浅紫,是他们吗?
谁又是谁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