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春折柳》砚里写星

37、第37章月白

　　扶柳一听这话，站不住了，她眉头狠狠拧起，面上带了几分狐疑，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陆折春，你实在拐弯抹角的说我是傻子吗？”
　　沉默在厢房内蔓延开来，陆折春别开眼，轻咳出声：“姑娘，可要看看书？”

　　“看，明日你便带我去书肆买些话本吧。”说到这，扶柳有些咬牙切齿：“这次我定要细细翻看，不叫书肆掌柜有机会诓骗与我。”
　　假骗人（书肆掌柜），真骗人（陆折春）。
　　陆折春有些心虚地垂下眼，取桌上的茶盏，倒了杯茶，匆忙饮下，凉意浸透心扉。

　　眼前再次陷入黑暗的扶柳已经知晓是为何了，她也不急，在心里不停盘算，还有多久才能从黑暗中挣脱，只要出了这间弥漫苦涩药味的厢房，她便能去买心心念念的真话本了。
　　刚踏出厢房，陆折春便察觉到从袖中传来的拉扯感，心中还有些许疑惑，那么小的一只小扶柳，竟还有这般气力。

　　袖中的扶柳在苦涩药味变淡时，尝试扯了扯陆折春的衣袖，将衣服都扯皱了也不见他有丝毫反应。
　　她双腿蹬着衣袖使劲将衣袖往自己的方向扯，也紧紧只能给衣服带来小幅度的晃动，就像是被风吹拂过的弧度。
　　摊坐在原地的她因为过分使劲，差点没背过气去，看着这小小的晃动，她瞪着眼，无能狂怒，恨恨地踹了两脚，又有些委屈。
　　变小之后，连衣服都开始欺负她了。

　　放慢脚步的陆折春没再感觉到衣袖的晃动，假做收拢衣袖，食指摊入袖中，温热的触感传来，夹杂着几缕飘动的发丝，他脚步微顿。
　　因身子变小只能对着衣袖干瞪眼的扶柳，在看到陆折春食指的时候，脑子一热，整个人往前探，用额头狠狠地撞上陆折春的指腹。
　　以卵击石，不疼，就是更气了。

　　怪异感在心中蔓延开来，陆折春加快脚步回到厢房内，将小扶柳从袖中掏出来放在床榻上。
　　只见，小扶柳发丝凌乱，额头泛红，鼓着脸，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呼吸到新鲜的空气，扶柳深呼吸口气，将心中的郁气吐出，双手抹了把脸，伸手指了指泛红的额头，气哼哼道：“陆折春，你看，你的手指头将我额头都戳红了。”

　　想到他伸手时，一开始并未察觉到异样，却又在下一瞬，有东西撞上了他的指腹，陆折春心情有些复杂，她为了话本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是我的错，待用完膳，带姑娘去书肆如何？”
　　原本想拒绝的陆折春脑中闪过刚刚看见的委屈巴巴的小扶柳，终究还是狠不下心，妥协了。
　　本来就是生身子变小的气，不是生陆折春的气，何况是她故意碰瓷，扶柳自然是顺着台阶就下：“那我们现在开始用膳吧。”

　　安静的书肆里，墨香书香弥漫，排排木架上，是排列整齐的各类书籍，有学子穿梭其中，偶尔遇见熟人也不过是略点下头，生怕打破这浓郁的独属于读书人的另一个世界。
　　陆折春按照书店掌柜的指示，来到了专门放置比较抢手的话本区域，他略略翻看了下，眉头越皱越深，拧成了川字。

　　脑海中响起临出门前，小扶柳，千叮咛万嘱咐的话语：我要看世家公子小姐的爱恨情仇，我不想看穷书生过的苦日子，我要看柔弱美人，越是弱柳扶风越好，同我名字相似，陆折春你记住了吗？
　　看着手中的书册，陆折春迟迟下不了决定，看话本其实并没有任何问题，有问题的是小扶柳并未受过正统的启蒙，若是将这些话本中的世界当了真，真假不辨，那才是他所担心的。
　　忽的他看到有个学子拿着本书从他面前走过，潋滟的眼眸微闪，拧着的眉松开，唇角漾开浅淡的笑意。

　　扶柳看着眼前的话本，陷入了沉思，为何这本话本封面如此精致，精致得不像是本话本，再看看书册的名字《朱楼梦》，她心中疑虑更甚，话本子还有这么高深的名字吗？不应该是用最简明扼要的方式让人快速了解话本的内容吗？
　　她怀疑陆折春在诓骗她，但是她没有证据。

　　比起被诓骗，现在还有个更重要的问题，她个子太小了，她想看话本，只能趴在话本上，随着看的进度，还要挪动身子。
　　她，其实也没有那么想看话本，如果看话本要全身挪动的话，大可不必。
　　回头看到陆折春难得泛着亮光的桃花眼，她将想要让他将话本收起来的话语咽下去。
　　要不，看看？假装看几天，毕竟这可是陆折春精挑细选的，总不好拂了他的好意。

　　那名著来给小扶柳当话本子看的陆折春虽觉得有些埋没了名著的名头，但总比她之前特意挑的话本子要好上许多，经典永远是经典。
　　他心里原本还有些虚，在小扶柳看过来时，强装镇定回望，看到了她欲言又止的表情，他等了会，不见她发出疑问，甚至竟然开始看了起来，他也不多问，默默的拿出医书翻看起来。

　　一时之间屋内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声音，从烈日炎炎到日暮西斜，再到烛火幽微，待到陆折春回过神来，已是二更天。
　　许是看书期间，糕点不断，他竟是不觉得饿，再看看双目放光的小扶柳，他伸手揉了揉额头，开口打断：“姑娘，时辰不早了，该歇息了。”

　　沉浸在林家小姐和贾家公子，还有书中各式各样的衣裳和美食的扶柳这才察觉到浑身都酸的厉害。
　　她站起身，伸了伸拦腰，将头上的发带取下，别在书页的夹缝里，打了个哈欠，过于疲累的双眸沁出水珠，她闭了闭眼：“那我就先睡了，陆折春你帮我将书合一下，合完也早点歇息吧。”

　　“好，那姑娘便快些歇息吧。”陆折春将书本合上，贴心地掏出块小小的手帕，用温热的水浸湿，递给小扶柳。
　　扶柳闭着眼，接过那张手帕，擦了擦面颊，待到陆折春接过手帕，她躺上属于她的小床榻，盖上小被子，闭上眼。

　　陆折春沐浴完推开房门，看着暖黄色的烛火微微摇曳，他放轻脚下的步伐，小心翼翼地侧身躺在床榻上，听着那微弱而平缓的呼吸声，他直视着那一小团鼓起，心中竟生出了几分贪念来。
　　他闭上眼，将多余的思绪抛开，今夜会有个好梦吧，或许？

　　用药第七日的午膳时分，府里有许多陈胜武特意请来的医者来来往往，直到确认那名男子身上的问题被彻底解决，他这才松了口气。
　　看到坐在一旁，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少年，他迎上前去，拱了拱手：“陆公子，明日还要劳烦你多多费心了。”
　　将落在空茫处的视线收回，陆折春微微点头：“陆某自是会尽力而为。”

　　听得准确的应答，陈胜武面上带了些轻松的笑：“今日是上元节，陆公子何不出去赏完一番？今夜会有灯会，每年上元节都会有各式各样的彩灯，陆公子既是贵客，今夜花销理应我负责，若是陆公子有意，也可喊小厮今夜一路讲解，不知陆公子意下如何？”
　　“多谢陈老爷的好意，早听闻城里坐灯手艺一绝，陆某自是要去游览一番，只是陆某习惯独身一人，就不劳烦了。”
　　陆折春面上含笑，不露出丝毫情绪破绽。

　　安插人手失败的陈胜武并不恼，只是有些失望罢了，他也怕太过明显的监视，会让眼前的少年郎甩手不干了：“那就希望今夜的彩灯能令陆公子领略到当地的风采，只是人多眼杂，陆公子万万小心。”
　　“各地风俗皆有特色，陆某定是会满意的，即是要出门，陆某就先行回去准备了。”
　　陆折春不欲多言，何况袖中的小扶柳，从用完早膳到现在都未曾出声，想必已经是闷坏了，须得尽快让她出来透透气。

　　见眼前的少年郎说完便直接往外走，陈胜武站在原地，看着那往日不紧不慢的步履，像是带了丝丝不耐的急切，也并不在意。
　　真正有本事之人，哄着都来不及，怎么可能还要求人同他那些下属般对他恭敬有度。

　　刚进入厢房内，袖中的扶柳便探出头来，掰着手指头，开始询问：“陆折春，你说我今夜是穿银朱色还是竹月色，抑或着是那件梅子青色的衣裳。”
　　陆折春从另一边的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木匣子，放在桌子上，垂下眼眸，将视线落在地面上：“今夜能不能是月白色？”

　　手指点在小小木匣上，扶柳歪了歪头，将木匣子打开，看到了一套月白色的华美衣裙，流光溢彩的，低调又奢华，可以想象到月光下的裙摆该是乌云里透出来的蓝天。
　　月白色的裙子旁边整齐地摆放着配套的首饰，她伸手摸了摸，绒绒的，暖呼呼的，有些爱不释手，她赞叹道：“陆折春，你选的衣裳可真好看，就这件了。”
　　陆折春微微抬眸，望着小扶柳，笑了：“姑娘喜欢便好。”

　　点点繁星点缀着墨色的夜空，各式各样的花灯点亮了喧嚣的人间。
　　五颜六色的衣角的扶柳的眼前路过，她悄悄探出头来，看造型精致的花灯，脑中却始终晃动这入夜后，沐浴完的穿着一身月白色衣裳的陆折春。

　　他长得很好看，她一直都知道，好看得像是从月上下凡而来的仙人，就是吧，这仙人身上的料子，同她穿的一模一样，想起话本里说的有情人会模仿对方穿颜色相似的衣裳。
　　她张了张嘴，生怕被陌生人听见，她只能小声的询问：“陆折春，你我衣裳的颜色为何选如此相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