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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被卷进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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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古典乐已经停了。深夜的普林斯顿校外老公寓,只剩屏幕的光。
马克没有睡。他把U盘插在电脑上,桌上摊着三样东西:笔记本电脑、那张皱巴巴的黄色便签、林大为的新闻页面。便签上那行字他已经能背下来了。247观测组:观察还未终止。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观察你所看到的。
解码进度很慢。17个文件,解到第7个就卡住了。前面的文件全是实验数据,双缝干涉的概率波坍缩参数、意识聚焦时长与干涉条纹偏移量的相关性分析、观测者脑电波频段与光子行为的数据对照表。马克能看懂一部分,他是学计算机的,数学底子够他认出那些回归分析和方差数值,但再往下就不行了。高端物理的内容像一堵墙,他每次读到第三页就开始失去方向感。
深层音频文件只有一个,就是那段不到五秒的录音。他反复搜过整个U盘目录,没有第二个隐藏文件。红裙女人的影像也没有再出现。他试过重新插拔U盘,换过三个USB口,重启过两次电脑。什么都没发生。那个画面像蒸发了一样,只在第一次插入U盘和实验室那个早晨出现过两次,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Keven推门进来的时候,马克没有回头。他听见室友把钥匙扔在桌上,脱外套,拉开冰箱拿了一罐可乐。
“还没睡?”Keven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表。
“睡不着。”马克说。他都不知道自己说的这三个字里带着多少东西,或者什么都没有。
Keven顿了一下。“行。别搞太晚。”门关上了。
宿舍重新安静下来。马克的手悬在键盘上方,没敲下去。屏幕上那串实验参数还在闪动着光标,第7个文件,他已经反复打开了不知道多少次。他不懂这些参数,他不是解码专家,不是物理学家,不是特工,不是任何应该被卷入这个事件的人。他只是一个大一学生,收到了一个不该他收到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桌角的黄色便签。247观测组。U盘的程序名叫247_OBSERVATION。Stevens说明天还会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短信。发件人显示的不是号码,是空白。没有任何数字,没有任何字符,就像短信的发件人那一栏被人刻意填成了空气。内容只有五个字。
“247向你问好。”
马克看了五秒钟。没有回复。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那条短信的被压在手机壳和桌面之间。然后他把第7个文件重新打开,从头往下翻。那些看不懂的参数一行行滚过去。他知道自己在看一些不属于他的东西,但他没有关掉屏幕。他在等天亮。
第二天上午,格林楼阶梯教室。
马克坐在最后一排。这门物理通识课是他开学时为了凑学分选的,教授是个头发灰白的老头,讲薛定谔方程的时候喜欢在讲台上来回踱步,粉笔头丢了一地。马克的桌上摊着课本,但课本下面压着手机,手机屏幕上是他昨晚没看懂的那段实验参数。
教授在前面推导波函数,马克走了神。不是在想247。是在想“小墨”是谁。那五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个晚上。“小墨,不要相信他们。”他想了无数种可能性:小墨是林大为的女儿,小墨是那个新闻照片上的短发女生,小墨在上海,小墨不知道她父亲留了这句话,小墨不知道有U盘这个东西,小墨不知道Stevens在找她,小墨不知道有人在用她的名字做暗号。
下课铃响了。学生往教室外面涌,椅子弹起来的声音此起彼伏。马克低头把课本塞回书包,把手机从课本下面抽出来,塞进口袋。
一个人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了。
Stevens穿着深灰色休闲夹克,不是昨天那套西装了。他坐在马克右手边的座位上,姿态像任何一个迟到的听课老师,正在等下一堂课开始。马克甚至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Stevens看了一眼马克的手机屏幕,没评价。他的眼睛扫过那段实验参数,像看一行天气预报,没有任何反应。
“文件你解不开的。”他的声音和昨天一样平,“那批数据不是给你看的。U盘是给你的,但里面的数据不是你的。它是通道。”
马克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那U盘是干什么的?”
“通道。”Stevens说,“它连接了两个点。你是其中一个。”
他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马克面前的桌板上。动作和昨天在咖啡馆里推那份课表时一模一样,安静、准确、没有多余的用力。然后他站起来,往教室后面走了两步,从后门出去了。
马克打开信封。里面有两张纸。
第一张是照片。林墨的近照,不是新闻里那张医院走廊上的抓拍。这张是证件照风格,白底,正面,短发刚刚过耳,表情平静,直视镜头。她看起来比新闻照片上大了两岁,但那种倔强的嘴角弧度完全一样。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林墨,清华大学物理系,三年级。
第二张是一个上海地址。
马克盯着照片看了很久。这就是“小墨”。林大为的女儿。她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拍了一张近照放进信封里,不知道有人把她的地址和照片交到了一个陌生美国大学生手里。她直视镜头的样子像是在说“我不怕你”,但那张照片显然是被人偷拍的,不是她主动提供的。她甚至不知道有这张照片。
Stevens已经走了。教室空了。马克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两张纸。窗外的阳光移到他桌面上,照在照片上那个短发女生的脸上。他把照片翻了翻,然后和地址一起放进书包。他的手指是稳的,但放进去之后他发现书包拉链拉了两遍才拉上。
下午。
马克回到宿舍。Keven不在。他把那两张纸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照片上的短发女生直视着他,上海的地址写在一行工整的手写体里,路名、门牌号、邮编,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和地址一起放进了抽屉最底层。不是扔了。没有揉掉。是放进去了,放在一叠旧笔记本和一盒没拆封的空白光盘下面。放好之后他关上抽屉,然后重新打开,把U盘也拔下来,放进抽屉里,和照片叠在一起。他关上抽屉。
他是普通的大学生。他有期中考试快到了,有一篇论文延期了两次还没交,有信用卡账单压在手机提醒里。他不认识那个女孩。他不懂双缝实验。他不懂什么叫“U盘认得你”。他不想懂。
他拿起手机。那条短信还在。“247向你问好。”他看了两秒。没回复,没删除。他把手机翻扣在桌上,然后把桌角那张皱巴巴的黄色便签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观察还未终止”——把它和桌上几张揉乱的草稿纸一起扫进了废纸篓。
废纸篓满了。便签纸翘在边沿上,没有被完全盖住,但他没有再去动它。
他关上抽屉,站起来,把身上的连帽衫脱了扔在椅背上。窗外传来房东老头的收音机,古典乐一如既往地放,今天换了一首他没听过的曲子,好像是小提琴协奏,轻快得和正在发生的一切毫无关系。
明天还有课。他走进浴室的时候,水声盖过了窗外收音机的最后一小节旋律。
书桌抽屉关着。最底层,在旧笔记本和空白光盘下面,照片上的短发女生直视着看不见的光线,旁边的U盘安静地躺着。它们不会一直等在那里。但它们现在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