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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观察还未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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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道137个人用意念打架是什么场面吗?

      2012年,普林斯顿大学某地下实验室。137名志愿者,每人领了一件白大褂、一副耳机、一张知情同意书。知情同意书上密密麻麻写了一堆他们没仔细看的条款,翻到最后一页签字的时候,大部分人还以为自己参加的是某种新型视力测试。

      实验主持者叫迪恩·雷丁。这人长得不像那种拿人做实验的科学家,头发梳得整齐,讲话语气温和,微笑的时候看起来像你家隔壁那个周末会烤饼干送给邻居的大叔。但他的实验设计是狠的。

      双缝干涉。高中物理课本上的经典实验。一束光穿过两条缝隙,打在屏幕上。没有观测的时候,光表现出波的特性,干涉条纹,明暗相间,像斑马线。一旦有人在旁边观测,光就变成粒子,条纹消失,只剩两条亮线。

      这是量子力学最让人头皮发麻的现象之一:观测者的存在本身,改变了实验结果。

      雷丁的实验在此基础上推进了一步。他不只是让志愿者“看到”实验结果。他让他们“用意念影响”结果。137个人,被要求集中注意力,用意念把穿过双缝的光“想”成粒子。

      翻译成人话就是:137个人同时在脑子里喊,变成粒子,变成粒子,变成粒子。

      场面非常庄严。

      换一个角度看,这就像137个人同时在脑子里跟光子打架。光子一个打137个,战绩不详。

      实验中确实出现了不少荒诞的插曲。有个志愿者盯着双缝看了一小时,什么都没发生,他后来承认自己全程在脑内循环一首流行歌,完全忘了粒子这回事。另一个志愿者太过投入,憋红了脸,脑电波监测仪直接爆表,把研究员吓了一跳,那人说他在用意念力场“捏住”光子。还有一个中途退出的,退场理由是“我觉得光子在骂我”。

      但实验结果摆在那里。137个人,数据汇总之后,干涉条纹确实发生了变化。不是仪器误差。人的意识,至少在某些时刻、某些状态下,影响了光的波粒二象性。

      实验数据被刻进了一块U盘。

      当时没人知道这块U盘意味着什么。没人知道它会在后来被某个组织追踪、被某个学生解码、被某个女人以影像的形式反复出现在陌生人的屏幕上。

      很多年后,人们才知道,那块U盘被寄到了普林斯顿大学的某个大一新生手里。

      那个新生的名字叫马克·威尔逊。收到U盘的那天晚上,他正在通宵打游戏。

      马克把最后一个弹匣打空的时候,耳机里传来室友的声音。

      “左边。左边有个哀嚎者。”

      不是游戏里的队友。是室友。那小子半个钟头前就死了,屏幕灰着,人没走,瘫在椅子里啃薯片看马克打。马克没理他,甩鼠标,切手枪,往左边废墟甩了一发榴弹。屏幕震了一下。灰烟散开,那个扭曲的人形轮廓塌成一堆灰白色的数据渣子。

      屏幕上弹出一条提示:稳定力场能量不足10%。

      “你能不能别死,”马克盯着残存的血量条,“你死了我一个人扛不住。”

      “我已经死了。”室友嚼着薯片,语气很平静,“你是在跟尸体说话。”

      室友叫Keven。计算机系大二。今天晚上的原计划是一起通关《特殊行动:一线生机》的最终关卡,但Keven在倒数第二个存档点踩了个地雷,字面意义上的踩地雷,游戏里那栋废弃教学楼的二楼走廊布满了□□,Keven的角色跑太快,直接触发了一串连锁爆炸,当场灰屏。从那以后他就切换成了观众模式,兼任场边解说。

      马克没空还嘴。他的角色代号渡鸦,正猫腰穿过那条走廊。墙皮剥落,地面裂着缝,窗外是灰蒙蒙的废墟天际线。耳机里是角色沉重的呼吸声,间歇夹杂着一种细碎的、类似信号不良的人语,每次听到都让他后背发毛,但他死活调不掉这个音效。游戏论坛上有人说过这个音效是隐藏设定,可能和结局有关,但他没仔细查攻略,他不喜欢被剧透。

      他现在管不了结局。他只想活过这条走廊。

      屏幕左上角的力场能量条还在往下掉。8%。7%。马克咬了一下嘴唇,手指不自觉用了更大的力敲键盘。渡鸦蹲在掩体后面,等一只巡逻的哀嚎者转身,然后起身开了三枪。没打中头。哀嚎者被惊动了,转头朝他冲过来。马克甩鼠标,切力场,按左键,画面中央炸开一圈淡蓝色的能量波动,哀嚎者在力场里凝固了半秒,像被按了暂停键,然后从头部开始崩解,整个身体碎成灰色的数据渣子,往下塌,往下塌,像沙子做的雕塑被人从顶上浇了一盆水。

      通关提示弹出来的时候,马克才发现自己在憋着气。他猛吸一口,肺泡重新张开。窗外已经发灰了。

      “牛逼。”Keven踹了一脚他的椅背。

      马克摘下耳机,视网膜上全是残影。游戏主界面的背景音乐在放一首很低沉的电子乐,屏幕中央是通关评级——B,不高不低,系统评价他只收集了不到一半的隐藏文件。他没心情再看,直接关了游戏。

      “那个结局台词到底什么意思?”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哪句?”

      “最后那个。灰烬蔓延不是灾难,是观测的副作用。”

      “不知道。”Keven把最后一片薯片塞进嘴里,“没仔细看。我死了半个钟头了。”他把塑料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翻了个身面向墙壁,“你别琢磨了。睡觉。”

      三秒之内,鼾声就起来了。

      马克盯着天花板。窗外普林斯顿的晨光透过百叶窗切出一排灰色的条纹。脑子里还在转那句台词,“观测的副作用”。他不确定自己理解对了,但那种被什么东西从高处盯着的寒意是实实在在的。他把被子拉过头顶。管他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推他的肩膀。

      “楼下门卫有你的快递。”Keven的声音,含糊得像从枕头底下发出来的。

      “唔。”

      “你买什么了?”

      “什么都没买。”马克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眼睛还没睁开。

      “那去拿吧。门卫按了两遍对讲机了。”

      马克从被子里挣出来,脚踩到地板上的时候凉得缩了一下。他趿着拖鞋下楼。公寓楼是普林斯顿校外一栋老建筑,楼道灯有一盏在闪,和游戏里那栋废弃教学楼有点像,但他没有多想。一楼门厅房东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门卫室在走廊尽头,一个半开的窗口,里面坐着一个正在翻报纸的夜班老头。老头把快递盒从窗口推出来,说了句“签个名”,马克潦草划了个字母就拎着盒子上楼了。

      回到宿舍,Keven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薯片渣子还沾在嘴角。

      马克撕开快递盒上的胶带。地址单上邮戳显示寄出地是日本长崎。寄件人写着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中文名字,林大为。盒子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黑色U盘,用气泡膜裹了好几层。没有logo,没有标签,普普通通一块黑色塑料。

      他把U盘插进电脑。

      没有打开文件夹。没有输密码。屏幕上直接弹出一个他从没见过的程序界面,深蓝色底,白色字符在快速滚动,像命令行但不是他认识的任何指令。底部有一个进度条,不到半秒就跑完了。

      马克的第一反应不是好奇,是不对劲。

      他低头确认了一下,手指没有碰到任何快捷键,鼠标停在屏幕右下角,他甚至没来得及点任何东西。这个程序是自己启动的。就像它一直在U盘里等着,等了不知道多久,等一台电脑、一个插入的动作、一个活人正确按下了开机键。

      然后屏幕上炸开了一帧画面。

      不是弹出窗口。不是视频文件被播放。是直接占据了整个屏幕,像有人把显示器里的信号源替换了。画面清晰得超乎正常的播放,一个女人,穿着红色连衣裙,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侧,正穿过一条下着雨的街道。她在跑。不是那种电影慢镜头式的跑,而是真实的、急促的、脚尖猛蹬地面的跑。边跑边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马克。是看他身后某个方向。回头的弧线里,发梢上的水珠甩成一小串,每一滴都清楚得不像话。背景是一条他从未去过的街道,但街牌上的中文、路边的梧桐、红色的公用电话亭都在告诉他,这不是美国。

      画面持续了不到两秒就消失了。

      屏幕上恢复成深蓝色的程序界面,那个窗口还在,字符还在滚动,像什么都没发生。

      马克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鼠标上方,一动不动。后背的冷汗是从脊椎底部一路爬上来的,爬得很慢,但每一寸都凉得清清楚楚。

      他转头想喊Keven看。Keven趴在自己胳膊上,鼾声均匀,嘴角的薯片渣子还没掉。

      马克自己移回了视线。他把播放记录调出来,确认刚才那一帧不是他的幻觉。屏幕上的日志显示确实有一个影像文件被触发了。文件名是一串无意义的十六进制字符。触发时间凌晨五点半左右。没有播放器痕迹。程序自己启动的。

      他拔掉U盘。重新插上去。这次没有自动窗口弹出来。他等了三秒,然后手动点开U盘的目录,里面只有十七个文件夹,每个文件夹里都是一堆看不懂的加密文件。文件名全是数字和字母的混合体,没有规律,没有注释。唯一能识别的是一个加密程序的执行文件,名字叫“247_OBSERVATION”。

      247。他的生日是7月24日。

      他不记得自己做过这个联想。但他盯着那个数字,确实多看了很久。凌晨五点半的宿舍,窗外鸟还没开始叫,室友还在打鼾。他后背的冷汗干了,但手指还是凉的。

      屏幕上那些加密文件安静地列在目录里,十七个文件夹,每个都一模一样,除了排在最上面的那个。那个文件夹的创建时间比其他的晚了至少一年。

      他把电脑合上,没关,只是合上屏幕。

      “我不记得我插过这个东西。”

      这句话是他自己说给自己听的。声音很低,低到连Keven的鼾声都比这个响。

      手机在七点四十七分响了。

      不是铃声。是一段他自己设的人声闹铃,一个冷冰冰的女声,短得像命令:“七点四十七分。起床。”他当时设这个是因为普通的闹铃叫不醒他,手机上已经存了好几条室友的抱怨短信。现在他恨这个声音了。

      他把手机捞过来准备塞枕头底下,然后看见了屏幕上那行日历提醒。

      8:00 AM,格林楼,生物物理实验室。

      操。

      雷丁教授的超心理学实验。招募启事末尾那行加粗的字体,酬金100美元。上个月信用卡账单还差九十多,加上网游月卡快到期了。他已经吃了两周食堂最便宜的套餐,再撑一周就可以开始蹭室友的外卖了。缺钱的理由没有多惨,不是交不起房租,不是家人生病,是典型的、每个月生活撑不到月底的大学生想买点东西窘迫感。窘迫就是窘迫。

      他坐起来,把手机摔在床上,搓了一把脸,然后在床边的椅子上抓了一把连帽衫,叼起桌上半块昨晚剩下的冷披萨,培根已经硬成皮革了,蹬上运动鞋就跑。

      经过一楼门厅的时候,房东老头正站在窗台前浇花。褪色的鸭舌帽扣在花白头发上,一只手提着洒水壶,另一只手在调窗台上那台老款收音机的旋钮。古典乐飘了出来,大提琴的低音部压着清晨的空气。老头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马克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大概两秒,布满皱纹的脸慢慢绽开一个看热闹的笑容。

      “哟,威尔逊先生,”老头的声音沙哑,带着早起老人那特有的从容,“你今儿可真早啊。怎么着,昨晚那个‘世界’追着你跑出来了?”

      马克嘴里还叼着披萨,含糊地应了一声:“实验室。有事。”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失败了。

      房东慢悠悠地拧了拧收音机旋钮,音量大了半格。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马克,洒水壶指了指他胸前的位置:“你这衣服穿反了。”

      马克低头,连帽衫的领口标签确实翘在外面,缝线朝上,洗标翻出来一截。

      “……谢谢。”他把披萨咽下去,转身想跑。

      “快去吧,”房东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带着笑意,“但愿待会儿你的实验数据,别像你现在的衣服一样,里外颠倒。”

      马克推开公寓大门冲了出去。身后老头呵呵的笑声追了好几步,然后被门板关在里面。

      十月底的普林斯顿清晨很冷。灰白的晨雾缠在那些哥特式建筑的尖顶上,让整条街看起来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马克骑上他那辆刹车不太好使的二手自行车,借助公寓门口的下坡惯性往下冲。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像撕裂湿纸的声音。

      街道正在苏醒。送报纸的货车从他旁边叮叮当当地掠过,司机伸出胳膊往路边甩了一捆报纸,动作干净利落。几个穿运动服的学生在路边慢跑,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在空气里,脚步声规律地敲击着潮湿的路面。前面街角的咖啡馆刚开门,老板蹲在门口哗啦啦地拉卷帘门,门框上的铃铛被震得乱响。

      他在十字路口右转的时候,差点和一辆从巷子里冲出来的自行车撞上。对方单手扶把,另一只手拎着外卖袋,车头一晃,稳住了。那个人戴着蓝色棒球帽,穿荧光色送货背心,用西班牙语骂了一句。马克没听清具体骂的是什么,但语气很明确。那人头也不回地拐进了车流里,消失在前面的转弯处。

      然后马克看见地上的蓝色瓶盖。大概是刚才晃车的时候从送货员车筐里掉出来的。塑料制品,被路过的车碾扁了,躺在斑马线边缘轻轻打转,转了几圈也没停下来。

      他多看了它一眼。无意识的一眼。不是因为有意义,也不是因为它漂亮,只是一个被碾扁的瓶盖在人行道上转圈而已。但他确实盯着它看了几秒,直到后面有自行车按铃才收回视线。

      然后他继续往前骑。

      手机震了。短信。发件人是一串没存过的号码:“有你的快递,放门卫室了。”

      马克皱眉。他刚拿过一个快递。凌晨的时候。但他没有多想,他今天已经迟到了一次,不能再迟到第二次。

      格林楼的钟在敲八点。

      格林楼那座熟悉的石质立面在前方显现。马克跳下自行车,把车往路边一靠,三步两步冲上通往三楼的石阶。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来回弹跳,听起来像有人在身后追着他跑。

      三楼走廊。深色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不像日光灯的白光,也不像窗外雾蒙蒙的日光,而是一种说不清颜色的、一闪一闪的冷光。马克喘了口气,伸手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干涩的吱呀声,在这过分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您好?我是来参加实验的志愿者,马克·威尔逊。”

      话说到一半,他愣住了。

      没人。

      实验室里安静得像一场正在进行中的考试。头顶的荧光灯管没有点亮,唯一的光源来自窗外透进的、被雾气稀释的灰白光线,将室内切割成大块大块的阴影。墙壁是标准的白色,但靠近实验核心区域的墙面上挂着几块巨大的黑色吸音棉,边缘卷翘,破坏了空间的规整感。靠墙排列着几张不锈钢推车,上面杂乱地放着各种仪器:示波器的屏幕是暗的,几个多通道数据采集箱的指示灯寂寞地闪烁着绿色,一捆捆缠绕在一起的数据线像黑色的触手从桌面上垂下来,铺了一地。

      房间中央是一张厚重的金属实验桌。桌面布满插孔和接地端子。桌子正中央放着一个打开的金属屏蔽笼,笼子里面空空荡荡,没有想象中的激光源,没有精密的探测元件,只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设备接口光秃秃地立在那里。

      桌角贴着一张黄色便签纸。

      马克走过去,拿起来。纸的边缘有些毛糙。上面只有一行字,用黑色签字笔匆匆写就,笔迹潦草但用力很重,笔画都陷进了纸里。落款是一个花体签名,和邮件里雷丁教授的签名一模一样。

      “247观测组:观察还未终止。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观察你所看到的。”

      247。

      马克的手指停在这三个数字上。他想起那个程序,凌晨五点半,他盯着U盘根目录上那行文件名:247_OBSERVATION。同样的编号。同样的措辞。便签上那个“观测组”三个字,就像在回答他没问出口的问题。那个程序不是他幻想出来的。有人早在很久以前就把这个数字刻进了这条信息链里,而他现在只是刚好收到了其中的一环。

      他掏出手机想联系雷丁教授预留的联系电话,无服务。

      不是普通的信号弱。不是一格两格的问题。是完完全全的不在服务区,像被屏蔽了一样。手机屏幕上信号栏那四个小圆点全灰。他从来没在格林楼见过这种情况,这栋建筑的信号从来都是满格的。

      然后他的太阳穴一阵刺痛。

      像冰锥刺入。又尖又深。

      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实验桌边缘,指关节攥得发白。双膝往下软了一截。眼前的画面开始剧烈旋转,实验室的灰白墙壁像被水搅过的颜料一样晃荡、搅动、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东西。

      上海。

      不是照片。不是视频。是活生生的上海。他在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城市里。深秋的风把路边的法国梧桐吹得沙沙响,满地落叶被雨水粘在人行道上,空气里有一股湿润的金属味,像是刚下过一场雨,但又没完全放晴。他站在黄浦江附近的一条小路上,能闻到江水淡淡的腥味。远处有地铁站的出入口标志,他看不懂上面的中文,但那个红色的圆形logo他认识。然后他看见了她。

      一个穿着红色冲锋衣的年轻女人。不是连衣裙,是冲锋衣。修身款,深红色,帽子没戴,垂在背后。她扎着马尾,正沿着人行道往前跑。不是那种被追着逃命的跑,而是那种有明确的目标、急着赶时间、但又不至于失去节奏的跑。她的运动鞋踩在湿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边跑边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刻。她的脸,她的轮廓,比例,每一个五官的位置都带着那种真实的、不完美的钝角。头发被雨水沾湿,几缕贴在额角,马尾在回头的弧线里甩出一个半圆。她看到的不是他。是她身后的什么,某个方向,某个人,某种她正在确认的东西。

      然后她继续往前跑,拐进一条他看不见的岔路,消失了。

      画面骤断。

      马克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坐在地板上,双腿曲着,后背靠着实验室桌子的一根金属腿。便签纸被他攥在手里,皱得不成样子。后背全是冷汗,汗水浸透了连帽衫的领口。

      他把U盘从兜里掏出来,插进实验室角落那台还亮着屏幕的旧电脑。程序自动启动,同样的深蓝□□面,同样的白色字符快速滚动。这次影像没有一闪而逝。它完整地播放了一遍,红色冲锋衣的女人,雨中奔跑,回头,然后在最后一帧暂停了。画面底部无声浮现一行字:中国上海。

      影像从屏幕上消失。深蓝色程序界面恢复到之前的字符滚动状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马克盯着空白的屏幕。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在想两件事,两件事同时在他脑子里形成结论,像两条从不同方向汇聚的河流。

      一,这不是他的幻觉。同一个画面反复出现了两次,凌晨五点半和现在。细节完全一致,而这一次还附带了地理坐标。幻觉不会附带经纬度。

      二,有人在通过这个U盘向他的大脑投放信息。不是视频。不只是视频。刚才那个画面,不是通过屏幕进入他的眼睛的。太阳穴的刺痛、那种身临其境的触感、风和湿度和手表塑料表带的温度,那不是视觉,那是插入。

      “你在看什么?”

      Keven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门口,揉着眼睛,语气还有点含糊。大概是刚醒过来,发现室友不在,顺着楼下的自行车一路找上来的。他身上还穿着睡衣。脚上是拖鞋。

      马克张了张嘴。他想说“你看没看到那个屏幕上的东西”,想说他亲眼看到一个红裙女人在雨中回头两次,想说他刚刚感觉到的不是幻觉而是入侵,想说他后脑勺还在发麻,麻得像有人在用某种超出物理范畴的方式往他脑子里写坐标。但他一样都没说出口。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刚睡醒的室友,穿着拖鞋,等他回答一个正常的日常问题。

      “你在看什么?”

      马克沉默了片刻。他看了一眼Keven,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U盘,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程序界面。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然后他把攥得皱巴巴的便签纸递给Keven。

      Keven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马克。马克那个表情让Keven没再问第二遍。

      一个小时后。格林楼门口那条街拐角的校园咖啡馆。上午的阳光从落地窗倒进来,照在深色木桌上,照在冷掉的美式咖啡上。马克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那杯咖啡是他一小时前点的,现在已经凉得连水汽都不冒了。

      他还没从那个画面里出来。脑子里反复重播红色冲锋衣女人的回眸。每一次回放,细节都还是那些细节,马尾甩动的角度、发梢水珠的数量、她回头时嘴巴是张着还是闭着。他想记住这些细节,又害怕记住。因为每一次回放都在提醒他同一件事:这是从外面塞进来的。不是他想出来的。

      咖啡馆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陌生男人走进来。四十岁出头,头发剪得很短,身材保持得很好,但保持得很累,不是健身房那种精雕细琢,而是长期在外勤中靠少吃饭和多走路维持的那种消瘦。他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马克身上停了一秒。然后径直走过来,拉开椅子,坐在马克对面。

      动作不疾不徐。椅子腿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亮了一下证件。动作很快,从外套内侧口袋里翻出一个皮质证件夹,翻开,晃了一下。马克只来得及看到一张模糊的照片和一个没看清的徽章。鹰形。可能是某种政府机构的标识,也可能是任何一个可以定制徽章的私人公司。他不知道。

      “我是Stevens。”男人的声音很平,不带任何口音,“你收到了一个U盘。我来找你,就是问这个U盘的事。”

      马克的心脏跳了两下。他想说“你怎么知道”,这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嘴唇也动了前半个音节,然后他自己把它咽回去了。他面前坐着一个穿西装、亮证件、能准确说出他手里有什么东西的陌生人。这个陌生人不需要回答“我怎么知道”这种问题。

      Stevens没有笑。他把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推到马克面前,动作和他拉开椅子的动作一样,准确、安静、没有多余的用力。马克打开。上面是他这学期的课表、宿舍号、昨天晚上打游戏的时间记录。不是今天早上。是昨天晚上,精确到分钟,每一局游戏的开始时间和结束时间,包括他在凌晨两点三十七分切出游戏查了一次攻略。

      “你有两个选择,”Stevens说,“配合,或者不配合。不配合的话,我们不会保护你。”

      不会保护。不是会伤害。这个措辞让马克想了更久。

      他想了一会,把那张课表折回原来的折痕放回桌上。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不是“你是谁”,不是“凭什么”。

      “那个U盘,到底是谁寄的?”

      Stevens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只有一下。“你解码,我就告诉你。”

      马克没有更好的选择。他点头了。

      Stevens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和刚才拉开椅子的动作完全不像同一个人。刚才的动作是专业的、训练过的、不带任何破绽的。这个动作,脚步停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但没往下按,带着一种被小心控制过的疲惫。他突然开口:“别跟别人说。包括你那个室友。”

      然后他按下了门把手。门上的铃铛再次响了。脚步声在咖啡馆门外被街道的声音淹没。

      马克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的美式已经完全冷掉了,杯壁上凝了一圈水珠,沿着杯身往下滑,在杯底积了一小滩。窗外普林斯顿的街道上有人在遛狗,有人抱着纸袋从书店里出来,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十字路口,和平时一模一样。一切如常。

      但他的后背还是凉的。不是环境温度的问题。是那种有人在后面看着你、而你不能回头看的那种凉。

      马克回到宿舍的时候,Keven不在。

      他关上门。拉上窗帘。不是出于戏剧性,是出于一种本能的、说不清的恐惧。他不想让任何人从窗外看见他在做什么。包括那个戴着鸭舌帽、正在楼下浇花的房东老头。

      他插上U盘。打开“247_OBSERVATION”程序。

      文件列表显示17个加密文件。程序开始自动解码。解码过程中,马克注意到一个隐藏的深层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无意义的数字和英文字母的混合体,藏在目录深处,六个子文件夹的后面。创建时间比其他文件晚了至少一年,和其他十七个文件的创建时间对不上。像后来加的。

      他点开。是一段音频。

      扬声器里传出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疲惫,但不虚弱。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声音的边缘有一点沙哑。不是那种声带撕裂的粗粝沙哑,是长期不和人说话之后突如其来的开口时声带还没完全醒过来的沙哑。背景里有很轻的电流杂音,像是用便携录音设备在某个地下空间录制的。只有五个字。

      “小墨,不要相信他们。”

      不到五秒。

      录音结束。宿舍里安静得像被抽成了真空。

      “小墨”是谁?“他们”又是谁?这个声音是林大为本人吗?如果是,他在哪里录下这段话的?他为什么只说了这五个字?

      马克愣在原地,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动不了。他有十几个问题要从脑子里涌出来,但每个问题都没有答案。他唯一能确定的事只有两件:他刚才听到了一段来自一个他从未见过面的男人的录音;这段录音里唯一的两个指代词,“小墨”和“他们”,他一个都不认识。

      抽真空般的安静持续了大概十秒。

      他做了一个在那种安静的间隙里唯一能做的事:重播。倒回去。从头再听一遍。扬声器:

      “小墨,不要相信他们。”

      他没有听错。地址被叫的是“小墨”,不是“Mark”。开头的那个音节是“小”,咬得很轻,但不含糊。不是英文名。是中文。

      然后他切到了浏览器的搜索页面,把“林大为”这个词敲进搜索框。引擎转了一下,弹出一排结果。排在第一的是一则两年前的新闻标题,字号比其他的都大,或者只是他视觉焦点的收缩让标题的字格外扎眼。

      华人物理学家林大为突发昏迷,其女坚称另有隐情,警方表示排除他杀可能。

      点开。新闻正文不长,大概三四百字,配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生,短发,站在医院的走廊里,身后是某扇门上写着“神经内科”的指示牌。她正在和镜头外的人说话,或者是被某个记者猝不及防地拍下来,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倔强。那种“我知道你们不信我,但我不需要你们信”的倔强。下巴抬起来的幅度很小,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照片说明写着一行字:林大为之女,林墨,清华大学物理系在读。

      马克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

      这个女生就是“小墨”。录音里那句话是讲给她听的。不是他马克,他只是一个刚好插上U盘的陌生人。这条信息有它真正的收件人。那个收件人不知道这条信息的存在。她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五个字,被刻进一块U盘,寄给了一个远在美国普林斯顿的、完全不相干的人。

      为什么。

      窗外楼下的收音机传来的古典乐飘进来了。房东老头的老式收音机,音量拧大了半格,大概是浇完花正在收拾窗台。大提琴低沉的旋律穿过百叶窗的缝隙,混着傍晚的灰蓝色天光,落在马克宿舍的地面上。街上的路灯还没亮,但送报纸的货车已经叮叮当当地从街角拐过去了。几个刚下课的学生在下面的街道走过,有人笑了一声。

      一切都和昨天、前天、每一天一样。

      什么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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