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婚》跳跃的鱼

12、蕙兰 “爱吃，也

　　苏眠身体一向不好。
　　平时的课间跑操被特许不参加。
　　但还是凭着一口气冲回教室。
　　上楼梯时，她眼前闪着白光，喉咙有淡淡的血腥味在往上涌，累得喘不过气。

　　她想要是路也已经走了怎么办？
　　走了……
　　那就只算了。
　　……这都过了有一会儿了，他多半早就走了。

　　站在紧阖的教室后门，她深吸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才鼓起勇气抬手扭动门把手。
　　却受到一股阻力。
　　苏眠一愣，松了手，把手便弹了回去。
　　门没开，反锁了……

　　苏眠退后一步，透过墙最上面两米多高的小玻璃窗看到里面的灯已经关了，看起来，人都走完了。
　　她真的来晚了。

　　她站在原地，失落的垂下眸子。

　　阳光时不时被飘动的云层遮掩，女孩的剪影投射在地上忽隐忽现。
　　有风徐徐吹过，树叶摇晃着，发出飒飒的响声。

　　“你还没走？”
　　忽的一道男生从侧后方不远处响起。

　　苏眠回头，看到路也穿着校服，一手插兜站在光影中，垂眸看她时，好看得像一副浓墨重彩的油画。

　　路也走过来，试着伸手开门，没推开：“门已经锁了，你有东西忘了拿？”
　　苏眠慌忙退后一步，点了下头：“嗯。”

　　“巧了，我也是。”
　　路也烦躁地啧了一声，觉得自己今天有够倒霉了，本来都想通了打算回家，结果走到校门口发现手机忘了拿，这才回来，没想到教室又被锁上了。

　　他回头看了眼苏眠，见女孩安安静静地站在身后，好像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发呆，表情有够丰富的。
　　他眉梢微抬：“你什么东西忘了拿？很着急？”
　　女孩恍然回神：“……作业。”
　　“那确实很重要。”
　　路也点了下头，“既然这样只能翻过去了。”

　　“啊？”
　　闻言，苏眠露出一个疑惑的眼神，就见路也抬手取下一直挂在肩上的书包递给她：“帮我拿一下。”
　　苏眠接过。
　　紧接着，路也抬脚走到教室侧面的卫生间。

　　苏眠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慌忙跟到门口：“你怎么翻啊？”
　　她听见男生在最里面道：“这里有个阳台，你等会儿，不用过来。”
　　“你要从阳台翻？这太危险了。”
　　“没事三楼而已。”
　　“三楼也不行！”
　　苏眠说完没再听到男生的声音，里面毫无动静。

　　她站在外面踌躇着正要进去，忽然听见不远处的教室后门嘎达一响，门被人从里面拉开，路也探出头，靠在门框处。

　　“喂。”
　　苏眠回头看着不远处的男孩，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夕阳下，他眉眼清澈如水，歪头朝她勾了勾嘴角：“过来。”
　　那一刻，她仿佛听见心底有冰雪消融的水滴声。

　　心像被水温柔地包裹着，在阳光下缓慢地升温，再沸腾。
　　烫得她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她觉得自己真的完蛋了。

　　-

　　男生开了门，走到后排的座位前，弯腰从课桌里翻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六点半了。
　　他站直身体滑动屏幕解锁，注意到这段时间母亲发来的快要积攒到二十条的消息，犹豫了一下，正要点开。

　　忽然啪嗒一声轻响。
　　路也视线一移，看到女生放了一块用透明盒子包装好的草莓蛋糕在桌上。
　　他疑惑地看了一眼苏眠，见女孩低着头耳根通红，手紧张地揪着袖口，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手上的动作瞬间一僵。

　　四周很静，能听见窗外刺耳的蝉鸣。

　　“那个……”
　　路也迟疑了一下，收了手机放回到包里，动作莫名透着一丝慌乱。
　　“我高中不打算——”

　　“这个蛋糕……”苏眠突然开口打断，语速很快，声音在空旷的教室很是清晰，“是为了感谢你帮了我这么多次，你还是收下吧……不然我总觉得欠了你什么，会难受到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

　　“……感谢我？”
　　路也顿了下，见女孩重重点了下头，不知怎么了，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反倒生出一丝微妙的，连他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什么的情绪。
　　“如果不收的话，后果好像会很严重……那谢谢了。”

　　“那……我就先走了。”
　　“嗯，拜拜。”

　　苏眠背着书包往门口走去。

　　路也转头，视线落在她身上。
　　女孩头发很长，扎了起来，身上的校服很是宽大，身型看着却依旧瘦小，露在外面手腕异常纤细，上面还有一个草莓黑色头绳。
　　突然，她脚步一停，转过身。

　　路也瞬间转头，继续若无其事地翻看手机，他听见她怯怯道：“那个……路也。”

　　“嗯？”
　　他听见他自己的声音，很低，心跳忽然快了几分。

　　“吃甜的心情会好。”女孩顿了顿，小声叮嘱，“你……”
　　见过他把其他女生塞在抽屉里的礼物丢掉的场面，苏眠有些担忧。

　　“好。”他转头看她，勾了下嘴角，露出一个敲到好处的温柔的带着蛊惑性的笑，“我会吃。”
　　下一秒，他看到女孩的脸更红了。
　　像是快要烧起来。

　　“好。”她眼睛湿漉漉的，不敢看他，低着头说，“那拜拜。”

　　“拜拜。”

　　女孩的身影在门外消失。
　　路也回头看了眼桌上的草莓蛋糕。
　　最上面点缀着两颗鲜红的草莓。
　　清甜的香味仿佛隔着塑料壳传了出来，萦绕在他鼻尖，香甜的，带着青涩和朦胧的奶油的甜腻味道。

　　他不喜欢吃蛋糕，却还是伸手把它装在包里。
　　转身离开教室，正要关门，发现门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

　　他低头，看到原本应该在女孩手腕上的头绳，竟然落在地上。

　　他弯腰捡了起来。
　　关上门。
　　顺手把头绳放在兜里，打算周一再还给她。

　　-

　　陈琬住在茳市的郊区，离学校比较远。
　　路也打车回去。

　　夕阳落下。
　　夏日天气多变，不一会儿天空又阴沉起来，似有大雨将倾之势。
　　再过了没多久便有豆大的雨滴砸在挡风玻璃上，发出劈里啪啦鞭炮似的响声。

　　司机打开雨刮器。
　　车里嘀嘀响着转向灯的声音。
　　汽车沿着山路蜿蜒向上，最终停在一个外形古朴的欧式双层别墅外。

　　路也下了车。
　　雨哗啦啦打在路边的芭蕉叶上。
　　没几秒他身上就被雨水淋湿。

　　车已开走。
　　路也想到书包里的蛋糕，把包抱在身前，挡住雨，加快步子跑到别墅外的大门前，输了密码刚进去，就看到一个穿着雨衣的蓝色身影在雨中抱着一盆兰花急匆匆往家里跑。
　　他加快步子上前，抬手把那盆兰花端走。

　　女人一愣，回头看清少年的样子，脸上瞬间绽放出欣喜的笑：“小也，你回来了？”
　　“你在干嘛？”路也皱着眉毛问。

　　“对了。”陈琬这才想起什么般，急忙道，“你爸爸养的这几盆花得抱进来，这么大的雨，会浇坏根的！”
　　路也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兰花，想到曾经父亲悉心照料它们的画面，反应过来：“你进去吧，我来。”
　　“好。”
　　陈琬被淋得睁不开眼没有推辞，接过路也的书包进了从花园的小路进了客厅。

　　等路也把所有话搬到屋檐下，他浑身已经湿透，陈琬担心他感冒，催促他去洗澡，出来后又给他煮了杯驱寒的姜茶。

　　路也头发湿漉漉的没有吹，端着那杯姜茶站在一楼的露台，低头看着那几盆花。
　　最中间是陈琬之前抱的那盆蕙兰，也是这一片父亲最爱的那一盆。

　　陈琬走过来：“那盆蕙兰还是你刚来的时候……”
　　陈琬顿了一下补充完下半句，“你爸爸特意找朋友淘来的新苗——忆江南。本来我说，找人来养就好，结果他非要自己来，没想到竟还养活了。”
　　“您还记得。”路也道。

　　“怎么会忘。”陈琬弯了弯嘴角，笑容柔和却带着无线怅惘，“记忆就是这样，你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但看到这盆蕙兰，看到院子里的花花草草，脑子里还是会浮现出他弯着腰在这里照料这些花花草草的样子。”
　　“拿起画笔，就会想起大学时他当我模特，站在阳光下朝我微笑的画面。”
　　“听到你外婆叫我小琬，耳边好似瞬间又响起他的声音。”

　　“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在心底扎了根似的。”
　　“时不时就冒出来。”

　　路也回头，看到母亲已经泪流满面，端着茶的手微微颤动。
　　脑中忽地闪过那人在书上写的话。

　　「人会变，感情易逝，但记忆不会。」

　　「它像根，埋藏于地底，看不见，但永远不死。」

　　也许那个人说的才是正确的。

　　他抬手接过茶，放在桌上，弯腰抱住母亲：“妈，对不起。”
　　“如果不是我，爸爸也许不会……”

　　陈琬打断他：“小也，这事跟你没有关系，无论如何也不该怪到你身上。”

　　-

　　路嘉澍不习惯家里有外人。
　　保姆一贯做了饭就离开。
　　路也和陈琬保持了同样的习惯。

　　他吹了头发下楼，看到一大桌菜。

　　“都是你爱吃的。”
　　陈琬招呼他，语气带着喜悦。

　　他们没有提陈琬恋爱的事。
　　路也既然主动回来了，那她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两人心照不宣对这件事保持沉默。

　　他坐在饭桌前扫了一眼，忽然看到放在不远处一块被拆开放在瓷盘上的草莓蛋糕。
　　“妈，那个……”

　　陈琬顺着视线看过去，玩笑道：“你书包被雨淋湿了，我让陈姐帮你把书拿出来，没想里面竟然有一块草莓蛋糕，回来还知道给妈妈带吃的，不容易啊。”
　　“不是。”路也皱眉。
　　“什么？”陈琬问。
　　“算了，你吃吧。”

　　路也吃完饭放下筷子起身，见母亲真的听了他的话，拿着勺子就往那块草莓慕斯伸去。
　　他脑中忽地闪过女孩看着自己时那双湿漉漉的带着羞赧的眸子。
　　在即将碰到的一瞬间，路也忽地抬手，扶着盘底一移。

　　陈琬勺子空了一下，抬眼疑惑看像他。

　　“其实……”路也端起蛋糕，面无表情道，“这是我给我自己买的。”
　　陈琬惊讶：“你不是不爱吃蛋糕吗？”
　　“现在爱吃了。”
　　“啊？”
　　说完，路也抬手拿了个新勺子，端着蛋糕回了卧室。

　　陈琬坐在椅子上，瞥了眼路也远去的背影，讷讷道：“爱吃，也不至于一口都不给我尝吧。”
　　“这孩子，怎么变这么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