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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过年 腊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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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清河县的街巷间已满是年节将至的气息。家家户户门前挂着新糊的灯笼,窗棂上贴着红艳艳的窗花,空气里飘着蒸年糕、炸丸子的油香,偶尔还能听见孩童追逐嬉闹时燃放的零星爆竹声。
林清这几日仍旧是忙得脚不沾地。学堂虽已放假,但兽苑的诊务却比平日更忙。
年前农户们都要把牲口调理妥当,好让它们也过个安稳年。她白日接诊,晚间还要盘点这一年来的账目,整理药材库存,预备着年节期间可能需要的急用药材。
阿月倒是清闲了下来。周夫子那里也放了假,小姑娘便日日在家帮林清打下手,有时帮着分拣药材,有时替她跑腿送药,更多时候是抱着大黄坐在灶房里,研究过年该做些什么好吃的。
“阿姐,”这日傍晚,阿月又凑到林清跟前,“咱们过年吃什么呀?我去东市看了,有卖鲜鱼的,还有卖羊肉的,咱们要不要买些?”
林清正伏在案上写着什么,闻言抬起头,看着阿月亮晶晶的眼睛,不由笑了笑,“买。明日一早,咱们去东市好好逛逛,想吃什么买什么。”
阿月顿时欢喜起来,搂着大黄的脖子晃了晃,“大黄大黄,咱们要过年啦!”
大黄配合地摇了摇尾巴,喉间发出满足的呜咽声。
林清看着这一幕,心里软软的。正想说什么,却听到院门被人叩响。
“林姑娘在家吗?”是张捕头的声音。
林清起身去开门,张捕头笑呵呵地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个盖着红布的篮子。
“张捕头,这是?”
“大人让送来的。”张捕头将篮子递过来,“说是衙门里分的年货,想着姑娘这里人口少,备年货不方便,便让给姑娘和阿月送一份来。”
林清接过篮子,掀开红布一角,只见里头整整齐齐码着腊肉、风鸡、干鱼,还有一包红枣、一包桂圆,最底下竟还有两坛桂花酿。
她没有推辞,大大方方收下,笑道:“替我谢过大人。就说这年货来得正是时候,省了我一趟东市的功夫。”
张捕头见她收得爽快,反而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姑娘这性子,爽利!我定把话带到。”
他又补了一句:“大人还说了,除夕那日,若姑娘得闲,可带阿月去衙门后院吃年夜饭。大人那里也没什么亲戚,就几个相熟的弟兄,热闹热闹。”
林清点点头,神色坦然,“知道了,除夕若无事,我便带阿月过去叨扰。”
张捕头完成任务,笑呵呵地告辞离去。
阿月早已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篮中的东西,“阿姐,沈大人送的好多呀!还有桂花酿!”
她抬起头,狡黠地眨眨眼,“沈大人对阿姐真好。”
林清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唇角却带着笑意,“是啊,挺好的。”
阿月眨眨眼,总觉得阿姐这回的反应和从前不太一样,却说不上来哪里不同。
夜里,林清躺在炕上,想着白日张捕头带来的话。
“除夕那日,若姑娘得闲,可带阿月去衙门后院吃年夜饭。”
中秋一次,除夕又一次。她若再装糊涂,那便是自欺欺人了。
她翻了个身,唇角微微弯起。
沈砚待她的心意,她看得明白。中秋那夜,他让她唤他“砚之”时眼中的温柔;搜救归来那日,他将大氅披在她肩上时眉眼间的担忧;还有这数月来,他隔三差五地来兽苑,有时只是坐一坐,喝杯茶,说几句闲话便走。
她不是无知无觉的人。
从前不去细想,是因为她忙着站稳脚跟,忙着把兽苑做起来,忙着把学堂办起来。她没有余力,也没有心思去琢磨那些风花雪月的事。
可如今不同了。
兽苑已在城中站稳脚跟,学堂步入正轨,犬队屡立功劳,阿月也长成了落落大方的小姑娘。她凭自己的本事,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她凭自己的双手挣出了活路,凭自己的医术赢得了尊重。她站在沈砚面前,不必低头,不必自惭。
至于沈砚,他待她好,是因为她值得他待她好。不是因为可怜与施舍,而是因为她是林清,是那个能治牛瘟,能训犬队,能办学堂的林清。
她配得上这份好。
这么想着,心里那点若有若无的忐忑便烟消云散了。
她闭上眼,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沉沉睡去。
除夕转眼即至。
这日一早,林清便起身忙活。她先将小院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又在门框上贴上阿月写的春联。
小姑娘跟着周夫子学了几个月,字迹虽仍稚嫩,却已有模有样,写得是“岁岁平安日,年年如意春”,横批“五谷丰登”。
阿月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字贴在门上,欢喜得不行,拉着大黄在院里转了好几圈。
午后,林清开始准备带去县衙的东西。她将前几日买的糯米粉取出,又泡了红枣、桂圆,打算做两样点心带着。
阿月在一旁帮忙打下手,一边帮着筛粉,一边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大黄趴在灶房门口,尾巴偶尔扫一扫,一派悠闲。
灶房里热气腾腾,米香、枣香混在一起,暖融融的,满是过年的味道。
酉时将至,林清换上新裁的衣裳,仍是杏黄色的,料子不算名贵,却干净齐整,衬得她整个人清清爽爽。阿月也换上了新衣,头发梳成两个小髻,用林清买给她的淡粉色绢花扎着,看起来乖巧又喜庆。
林清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镜中的女子眉眼舒展,神色从容。她看了片刻,微微弯了弯唇角。
“走吧。”她拎上食盒,锁好院门,带着阿月和大黄朝县衙走去。
除夕的街巷比平日安静许多,家家户户都闭门守岁,只偶尔有零星的爆竹声从远处传来。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将青石板路照得明明灭灭。
阿月牵着大黄走在前面,小姑娘脚步轻快,不时回头催林清快些。
县衙后院的门虚掩着,门口挂着一对大红灯笼,映得“县衙”二字也添了几分暖意。
林清刚要叩门,门却从里头开了。沈砚立在门内,一身竹青常服,发束玉簪,眉眼间带着温和的笑意。
“来了。”他温声道,侧身让路,“进来吧。”
林清抬眼看他,正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眼。她没有躲闪,大大方方地回以一笑,“大人新年好。”
沈砚微微一怔。她今日的目光格外坦荡,仿佛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来不及细想,便被阿月的拜年声拉回了神。
“沈大人新年好!祝沈大人岁岁平安,步步高升!”
沈砚笑着应了,将两人一犬让进院中。
绕过影壁,便见正厅里灯火通明,隐隐传来说话声。张捕头第一个迎出来,身后跟着他的妻女,吴大两口子也在。见了林清,众人都热络地打招呼。
“林姑娘来了!快进来坐!”
“阿月也来了,来来来,婶子给你拿糖吃!”
阿月被张捕头的女儿拉去玩了,大黄被引到廊下,那里早已备好了肉骨头。林清将食盒递给迎上来的老仆,与众人寒暄几句,便被让进了厅中。
厅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八仙桌上已摆了几样冷盘,花生、瓜子、蜜饯、糕点,满满当当。沈砚请林清在桌边坐下,亲自给她倒了杯热茶。
“先暖暖手。”他温声道。
林清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抬头看他,“多谢。”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躲闪与羞涩,只有坦然的温和。
沈砚心头微微一跳,忽然觉得今夜的她,格外不同。
不多时,老仆开始上菜。一道道热菜端上桌来,红烧肉、清蒸鱼、炖鸡汤、炒时蔬……虽都是家常菜式,却做得精致可口,香气扑鼻。
沈砚举杯,“今日除夕,能与诸位共度,沈某心中甚喜。薄酒一杯,敬诸位,愿来年诸事顺遂,平安喜乐。”
众人纷纷举杯。林清抿了一口甜酒,酒香清冽,带着桂花的气息。
席间气氛和乐。张捕头说起衙门里的趣事,吴大憨笑着附和,孩子们在席间跑来跑去,笑声不断。林清与两位媳妇坐在一处,听她们说着家长里短,偶尔插上一两句,倒也自在。
饭后,众人移步院中守岁。老仆在廊下摆了几张椅子,又端来热茶和点心。孩子们在院中放着烟花,小小的火花在夜色中绽放,映得一张张小脸满是欢喜。
林清捧着茶盏,看着阿月和张捕头的女儿在院中嬉闹,嘴角浮起笑意。
沈砚在她身侧坐下,手里也捧着一盏茶。
两人静静坐了片刻,谁也没有开口。
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夜空中偶尔有烟花升起,转瞬即逝。院中的老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枝头的积雪簌簌落下。
“这一年,辛苦你了。”沈砚忽然开口,声音温和。
林清转头看他,目光坦然,“辛苦是辛苦,但值得。”
沈砚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这话倒像是你会说的。”
林清也笑了,“大人觉得我该说什么?我应该说‘不辛苦,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沈砚看着她,眼中带着笑意,“你不会说那些客套话,我知道。”
林清没有否认,只是轻轻抿了口茶。
沈砚看着她,忽然问:“这一年走来,你可曾觉得自己不易?”
林清想了想,认真道:“不易是真不易,但若让我重来一次,我仍会这般走。”
“为何?”
“因为值得。”林清看着院中嬉闹的孩童,声音平静,“我凭自己的本事活下来了,还活得挺好。阿月有了书读,学堂有了学生,犬队能帮上忙。桩桩件件,都是我一步步走出来的。不易归不易,但我没白走。”
她说这话时,语气寻常,神色坦然,没有半分自矜,也没有半分自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沈砚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实在难得。
他见过太多人,或自怨自艾,或怨天尤人。可眼前这个从泥泞中爬起来的姑娘,却从不见她诉苦,不见她炫耀,只埋头做她该做的事。
“林清。”他唤道。
林清转头看他。
沈砚看着她,认真道:“你方才说,你没白走。我想说的是,你走得很好。”
林清看着他,忽然笑了,“大人这是在夸我?”
沈砚点头,“是。”
林清没有躲闪他的目光,大大方方地受了这声夸,“那我便收下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人这一年,也走得很好。”
沈砚怔了怔,“我?”
林清点点头,语气寻常,“牛瘟时大人亲自坐镇,村里有难处大人亲自去瞧,就连我这兽苑和学堂,大人也帮衬不少。我虽是个小民,却也看得出,大人是真心想做事的。”
沈砚看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说得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正是这种平常,让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林清。”他又唤了一声。
“嗯?”
沈砚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忽然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他只是看着她,笑了笑,“没什么。”
林清也笑了,没有追问。
远处,阿月忽然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支烟花棒,兴奋地晃着,“阿姐阿姐!快看!”
林清接过烟花棒,朝沈砚点了点头,“大人稍坐,我去陪阿月。”
沈砚点头,“去吧。”
林清站起身,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月光下,沈砚仍坐在那里,手里捧着茶盏,目光追着她。
她弯了弯眉眼,“砚之,新年好。”
沈砚怔了一下,随即笑了,“新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