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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办学 “夫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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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子安好。”
见周夫子起身,林清忙行一礼,态度恭谨却不局促,“阿月常在家中提起夫子授课细致,受益匪浅。只是林清今日登门,并非为阿月之事。”
她将礼物奉上,开门见山说明来意。
“民女打算在县衙后街寻一处地方,开个小学堂,教些农家子弟医兽之术。只是入门先要识字,民女自知学识浅薄,怕误了孩子们的根基,故冒昧前来,请夫子您相助。”
她怕唐突了对方,又连忙补上时辰与束脩,“不敢多占夫子功夫,每日只请一时辰便够,每月束脩五百文,绝不耽误夫子时间。”
周夫子听完,沉吟片刻,只听她缓缓开口:“兽医学堂,此事我有所耳闻。县衙出了告示,街坊间也有所议论。”
她的目光落在林清身上,细细打量了她一番。眼前的女子衣着素净,眉眼透出一股沉稳镇定,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株挺立的青松,不卑不亢。
“旁人办学,多是教些读书识字,应对科考的学问,你偏偏选了医兽这条冷路子,倒是少见。”
林清垂首,态度依旧恭谦,“回夫子,农户大多依靠耕牛骡马养家,一头牲口病了,往往便会使一家的生计艰难。民女不会别的,只想将兽医的学问传播下去,让农家的孩子也能有一技傍身。”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道:“识字一关至为关键,学子们大多出身农家,此前少有机会读书识字,若能在学医的同时习得文字,日后即使不以兽医为业,认字记账,读书明理,也是一辈子的益处。”
听罢,周夫子沉默片刻,她平和的脸上多出几分动容,“既如此,我便应下这门差事。每日巳时至午时正,我可去授课一个时辰。”
闻言,林清大喜,起身郑重行礼,“多谢夫子!夫子深明大义,民女感激不尽!”
“不必多礼。”周夫子将人轻轻扶起,“不过是尽教书匠的本分,我与姑娘同为女子,也明白姑娘开此先河,殊为不易。”
她脸上露出了和煦的笑容,言语间的语气已从谈论正事时的严肃认真转向谈笑时的轻松愉悦,“阿月那孩子常与我说起她阿姐,说阿姐如何让她读书学字,如何救人,如何训犬行医。我当时就在想,能有如此作为的女子,想必不是普通人。”
林清微微一怔,随即抿唇笑了。
“夫子谬赞。”
从周家出来,天色尚早。秋日阳光不辣,只感觉是清凌凌地照在身上一般,带着早晨空气的微凉。林清深深吐出一口气,心里紧绷的弦终于松快了些。
场地有了,夫子请到了,章程也拟妥了。接下来,便是招生。
县衙的招生告示在九月初一贴了出去。
章程最终敲定之前,林清再次请沈砚过目了内容,沈砚看罢,只添了一句:“学子结业,经考核合格者,县衙出具凭证,以资采信。”
林清对这句话的分量再清楚不过。一来,有了官府的背书,相当于给兽医学堂上了双重保险;二来,这门手艺有了官府认证,是堂堂正正的谋生之道,对那些犹豫不决的农家来说,这是实实在在的定心丸。
告示贴在城门口,东西街和各乡里要道。盖着鲜红县印的纸张,引来无数人的围观。
“兽医学堂?这是啥名堂?”
“就是叫人专给牲口看病的学堂!听说主讲的人是那个林姑娘,就是上回带着神犬破拐案的那个!”
“是她啊!我家老黄牛前阵子不吃草,请她去瞧,扎了几针就好了,只收了十文呢!”
“真有这本事?那倒值得让娃去试试……”
议论声在街巷乡间蔓延,像被投入了石子的平静湖面,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告示张贴之初,没有人来报名。林清也不着急,这个学堂太过新奇,大家都在观望。
当然,她也没闲着。她又讲旧仓房细细规划了一番,沿墙新打了一排药柜,用作药材辨识角,院子收拾平整,铺上青砖,再搭个简易棚子,以备日后进行诊疗示范。
阿月下了学也来帮忙,帮着擦洗桌椅,晾晒干草。
沈砚来得频繁,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林清身上。
他不是迟钝之人,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对她上心,再到如今见她一面便觉心头敞亮,这份心意早已清晰得无需言说。
只是他更清楚,林清所有的心思,都扑在自己的事上。
她眼里有光,那不是为儿女情长,而是为她想做的事。偏偏是这样专注又坚定的她,最让他移不开眼。
不急。
等她把想做的事做好,等她愿意分出一点心神给他。
沈砚在心里轻轻对自己说。
林清并非毫无察觉,只是她如今满心都是前路与事业,暂时还没有多余的心思,去考虑安放那份情意。
告示张贴后的第三天,便有人陆续地来了。
最先报名的是个叫王二的年轻人,十五六岁模样,生得壮实,皮肤晒得有些黝黑。他有些局促,说的话却质朴踏实。
“林姑娘,我不识字,但我能吃苦,不嫌脏不怕累,我……”他局促地搓着手,越说越急,生怕林清嫌他笨,不要他。
林清温声打断他,“不识字可以学。有夫子每日来了讲授一个时辰,只要肯下功夫,总能学会。”
王二愣了愣,随即重重地点头,喉咙里哽着,只说得出“谢谢姑娘”四个字。
后续又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有父母兄长领着来的,也有自己壮着胆独自来的的。
最让林清意外的是,竟有两个姑娘。
一个十三,一个十五,都是附近村庄的农家女。大些的叫春杏,说话爽利,说自己从小喜欢跟家中动物玩,家中牲口生病了也是她照料,爹娘说姑娘家学这个不像样,可她就是想来试试。
“林姑娘,您也是女子,您能行,我也想试试。”春杏看着她,眼神中带着忐忑,但更多的是恳切。
林清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刚从马班逃出的自己。
“你留下。”她温声道,“只要肯吃苦肯钻研,你也一定能行。”
春杏怔怔看着她,激动地点了点头,“谢姑娘!”
报名时期结束,林清从三十余人中筛选出五人。她将名单誊抄清楚,附上简短的评语,亲自送至县衙。
沈砚看罢,提笔在名单末尾批了“准”字。
“初五开课,可来得及?”他搁下笔,抬眼看她。
“来得及。”林清点头,目光明亮
沈砚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眸色温柔,“那便定在初五辰时。”
“学堂既已正式设学,岂能没有名号?依你看,叫个什么名字好?”
林清一怔,是了是该起个名字。略微思忖,林清便开口道:“大人,叫清河兽医学堂如何?”
闻言,沈砚低头温和一笑,“不错。”
“开课那日,我让人送块匾额过去。”
“匾额?”
沈砚颔首,“即是与县衙合作办学,我自然不能当个甩手掌柜。”
想了想,林清露出明媚的笑容,她的声音认真,“多谢大人。”
沈砚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十月初五,天色出奇得好。
早在初四时,那方由沈砚亲笔题字,请最好的木匠制成的牌匾已经挂在学堂门前。
还未到辰时,林清便到了学堂,令她没想到的是,五名学子都到了,在讲堂内规规矩矩坐着。春杏和王二坐在最前排,都是正襟危坐的模样。
林清今日特意换了一身九成新的青碧色衣裙,头发梳的整齐素净,只在鬓边簪了朵素银小簪,看起来秀丽清雅。
她站在讲堂内,正想开口,却听屋外有人过来。
走出讲堂,沈砚立在门外。
他今日仍是竹青常服,未着官袍,身后只跟着张捕头。
“大人,这是……”林清没想到他会过来,眼中透露着些许疑惑。
“今日县衙无事,恰好过来看看。”看出林清的疑惑,沈砚温声解释道。
其实是他想多见她几面,便来了。
林清也不疑有他,对沈砚笑了笑,侧身将他请进讲堂。
讲堂内,五名学子见了县令亲至,连忙起身行礼。沈砚抬手温声道:“不必多礼。今日本官只是观礼之人。”
他说着,侧身看向林清。
林清会意,走到讲台前,目光扫过台下五张或紧张或期待的脸庞。
“今日是学堂开课第一日。”她开口,声音平稳,“在座诸位,便是清河兽医学堂的第一批学子。”
“学制在此日之前,诸位亦有所了解,我便不再过多赘述。但在此前,有句话,我想先说与诸位听。”
她语气平静,好缺毫不含糊。台下的学子们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兽医这门手艺,不似耕读传家那般体面,也不似经商贸易那般获利丰厚。它脏累难,有时还要面对无药可救、无力回天的挫败。学成之后,你们或许仍会被轻视,被唤作‘牲口郎中’‘赤脚兽医’。”
她声音沉静,不疾不徐。
“但你们要记住,你们医治的每一头耕牛,都是农户的半份家业;你们救活的每一只母猪,都是一家老小来年的嚼谷。这门手艺不登大雅之堂,却实实在在地护着百姓的生计。”
讲堂内寂静无声。
五名学子望着她,眼神渐渐变得更加认真和郑重。
“我要你们学的不止是治病,更是要你们有一颗善心。”林清轻声道,“望各位自勉。”
她说完,后退半,像台下同学微微欠身。
五人怔了怔,随即齐刷刷起身,躬身回礼。
沈砚立在门边,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见过她在牛瘟时的沉着,见过她在训犬时的耐心,见过她在雨中寻人的坚韧。却第一次见她在众人面前,说这样一番话。
不是慷慨激昂的话语,却字字落在实处,句句透着仁心。
他忽然想,这间小小的学堂,真的能够在这片乡土里扎下根去,为更多在田垄间奔波的农民提供庇护。
清风穿堂而过,拂起林清耳旁的碎发。
讲台之上,女子眉目清朗,语气温和却有千钧之力。台下的少年少女端坐凝神,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光亮。
沈砚立在一旁,静静看着。
追逐功名利禄的人他看得多了,可这般为一群寻常百姓,认认真真立一番事业的模样,他只在她身上见过。
不求名声,不图富贵,用一颗仁心,一门技术,护一方乡土。这样的女子,怎能不让人倾心?
他唇角微扬,眼底一片温软。她的路还长,他愿意等,等她一步步把这方小小学堂撑成一片能遮风挡雨的天地。
待到那时,再与她并肩,守这一方烟火,安稳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