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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凶鹿(三) 阴影在夜色 ...

  •   今早来幸福桥东里派出所报案,声称自己全家危在旦夕的王旭……居然就一语成谶了!
      不过这事跟虚拟人没什么关系,来龙去脉也不科幻。
      王家燃气泄露,晚上一家人回来,女主人带着自己上幼儿园的小儿子先进门,闻到味不对也没反应过来,顺手一开灯,剧了终。
      男主人当时是要去快递柜取件,晚了她们一会儿,才得以幸存。
      至于精神病小伙王旭本人,因为去派出所捣乱被家里关了禁闭,事前跳窗户离家出走了,目前下落不明,也成了本案最大的嫌疑人。

      柏亭如接完电话,抓起个翅根塞嘴里,一拉一拽,油汪汪的炸鸡就成了哑光的骨头杆。她鼓着腮帮子无暇说话,只冲杜衡挥了挥手,就擦着嘴冲将出去,带飞了一张餐巾纸。
      杜衡盯着悠悠落地的餐巾纸,又对着自己嘬半天只下去一百毫升的奶茶发了会儿呆。
      缓缓地,她露出了怀疑人生的表情。

      杜衡想不明白:人,为什么能有劲成这样?

      她柏姐,一顿三两米饭打底,涮牛肉自己能吃一斤,倒头就能睡,睁眼就是“哇呀呀呀”生龙活虎,活到这么大没痛过经。
      她既对一切新上市的数码产品保持旺盛的好奇,又能自律到不把任何联网的东西领进卧室。只要不值夜班,她晚上十一点左右准时熄灯躺下,床头只有台没信号的旧手机当闹铃。
      每个月就轮休那么几天,她居然还会觉得自己很闲,天天抱怨她们所是养老院。一休假就在家搞大扫除大清洗,现实里折腾完,还要上全息世界折腾。
      日程已经满成了这样,她硬是能抽出时间去楼下拳馆给人代课,还跟学员搞对象!

      杜衡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判定柏亭如是个“新能源人类”,只有黑科技才能解释她的马力和续航能力。

      炸鸡翅热完又再次放凉,杜衡麻木地嚼了一会儿,心想:难怪人家干什么都能成。
      对“新能源人”来说,决定干,就等于成功了八成,要是能再找到一条通往目的地的路径,那基本就是手拿把掐。估计用不了多久,“新能源人”就要去十公里外的地方上班了,到时候那位效率至上党肯定会搬家,她俩的合租关系也到头了。
      那她怎么办?是再找个新室友,还是搬到便宜点的地方自己住?
      找新室友意味着她要重新调整生活节奏,适应新人的脾气,搬家就更麻烦了,那等于要她适应全新的外卖商圈。
      这跟要她脱胎换骨有什么区别?劳动改造都不要求她改这么彻底!

      “好麻烦。”
      找人好麻烦,找房子也好麻烦。
      光是想想后面那一堆破事,她已经有种找个地方上吊的冲动了。
      饭是吃不下去了,杜衡顺手把用过的餐巾纸扔进纸碗里,专心致志地坐那散发怨气。
      都赖那“新能源人”,这么上进到底图什么?

      这时,她手机忽然响了,刚升级的安全系统提示,来了一通骚扰电话。
      杜衡:“……”
      怨气涌向手机:知道是骚扰电话你不拦截,人工智障。
      可能是年底了,最近一个月骚扰电话特别多。杜衡一般是挂断了事,偶尔精神特别抖擞,她也会勤快地拉黑一下。
      可是这会儿,她是个充满怨恨的毒妇。

      怨气加持了她的法力,电话闪了一阵自动挂断后,杜衡忽然诈尸似的直立起来,把手机连到电脑上,准备开始作祟……不,替天行道。
      结果两分钟后,好不容易奋起一次的杜衡又萎了——这个骚扰电话是来自全息空间的虚拟号,不知是她水平不够还是怎么的,追踪不了。
      一时间,她怨气又重了三分。
      好生气,气得她想尖叫。
      杜衡深吸一口气,吸了一半,发现自己的肺活量和嗓子都不太支持尖叫行为。
      她终于无计可施,只好忍辱负重,把一身怨气自产自销。

      杜衡给这个骚扰电话单独开了陌生号码信息白名单,发了条带病毒的钓鱼信息过去,安慰自己说也算是报复了……虽然知道屁用也不会有,因为这些骚扰电话都是机器广撒网的,信息根本发不过去。
      她窝窝囊囊地抱着手机往单人床上一砸,面无表情地在无聊的社交媒体上乱逛,想把气逛消了就直接睡觉。
      这会儿她还不知道,她今夜是睡不了了。

      阴影在夜色里蔓延,不见光的魑魅阴暗爬行,而“新能源人”却还在散发着正道的光。

      驾驶着心爱的小电驴,柏亭如已经风驰电掣地赶到了事故现场——王旭家。
      王旭家那破楼已经到了有点影响市容的地步了,遭此一劫,更完蛋了。外墙炸出个大窟窿,老远一看豁了牙似的,怕是要成危楼。
      这会儿消防员正里出外进地忙,整栋楼的居民都得转移,附近三个片区的派出所民警和街道干部全员到齐,一起维持现场秩序。
      柏亭如刚停好车,就见他们刘所冲她招手。
      “所长,”她小跑过去,“这案子现在归谁管,咱所负责干什么?”
      刘所示意她跟上,压低声音说:“区分局主导调查,咱们负责配合。但我们把王旭的情况报上去以后,上级通知了新成立的全息部门,那边也来了个领导,我带你认认人,你先跟他汇报工作……机灵点。”

      来的“全息警察”是个大高个,脸刮得很干净,干净到看着既无青春气也无老态,倒是不大好判断年纪,话很少。一照面,他只报了自己的名字“赵雪城”,听刘所喊他“赵队”,柏亭如就也稀里糊涂地跟着喊,不知道这人是什么级别的“队”。
      刘所领着柏亭如过来的时候,赵队正在听人嚎丧。

      唯一的幸存者——也就是嫌疑人王旭他爸,这会儿已经站不住了,正颓废地蹲在地上。
      男人叫王冬阳,哭起来像个滞销的发面包子,蒸出来一天没卖出去那种,皮兜不住馅,直往外流汤。
      柏亭如就听见他一边嚎啕大哭,一边语无伦次地念叨:“是我没教育好……我自食恶果,我还连累邻居们,对不起大家伙……”

      刘所跟赵队寒暄了几句就去忙自己的事了,老头一走,一个小青年就敏捷地从人群里钻出来,两步蹿到柏亭如身边:“师尊!”
      小青年一张娃娃脸,戴一副圆圆的视镜,浑身上下仿佛没有锐角,看着跟阿拉蕾似的。小青年今年刚分到幸福桥东里,因为是个小姑娘,就交给了柏亭如带,算她徒弟。
      柏亭如把徒弟拉到一边,小声问:“什么情况,不是事故吗?”
      怎么听王冬阳的意思,他家是王旭炸的?

      小徒弟今天正好值夜班,来得早,已经在周围侦查过一圈,凑过来叽咕。
      “男受害人说,他们家抽油烟机不好使,厨房窗户只能常年开着。秋冬天太冷,所以厨房门关得很严。”
      所以燃气泄漏了也应该是往窗外飘,不太可能在屋里聚集起来。除非有人故意关窗开门、弄松了燃气阀门。

      柏亭如:“你听全了吗,给我捋捋时间线。他们家最后用厨房是什么时候?”
      “早晨做早饭,但男受害人确定他们当时关门了。”
      柏亭如点头,这应该是真的:燕宁今天零下六度,还有四级风,门窗大开的话,屋里一会儿就得变冰箱,别说几口大活人,南极企鹅都忘不了随手关门。

      “吃完饭是八点多,两口子分别出门,一个送小儿子去幼儿园,一个出门见客户——王旭就是那会儿跑到咱所的。
      “九点多,两口子接到派出所通知去领人,回家后父子俩大吵一架,这爹砸了王旭的全息设备,还把人锁屋里了。
      “中午叫了外卖,家人叫王旭吃饭,屋里没人,才发现他已经跳窗跑了。
      “王冬阳说他出去找了一会儿,没找到。当时他想着,王旭怎么也是个大小伙子,一时半会儿应该也没什么问题,他下午跟客户有约,只好先顾工作。
      “王冬阳十二点多离开家,之后一直没回来。
      “张子涵,也就是女性死者,一直在家待到下午,四点左右去幼儿园接了小儿子,回娘家吃饭。
      “王冬阳晚上接了老婆孩子回来,三口人八点左右到家,然后就炸了。”

      也就是说,只要最后离家的女性死者不是携子自杀,下午四点前,家里都没有异状,有人动手脚的话,只能是下午四点到晚上八点之间。
      小徒弟伸手指了指:“那边的领导在查监控了。”
      柏亭如顺着她手指方向看了一眼,分局来的刑警们经验丰富,已经忙活了起来,全息局的赵队也让自己带来的技术员去帮忙了,他自己则站在旁边,等清理现场的消防员找王旭的全息头盔。
      柏亭如见赵队一时半会儿也不想搭理自己,很识趣,带着小徒弟帮忙安抚群众去了。

      出乎意料的,这一片群众的素质倒是意外的高,虽然大冷天遇上这种破事,难免都有抱怨,但基本还算讲理。听了劝,大部分人也愿意配合工作。
      因此柏亭如很快理出秩序,还有余暇跟徒弟打听:“作案动机呢?跟为师说说,你都听见什么八卦了?”
      小徒弟的眼睛一下亮了,据说这孩子从小就好事,梦想是进娱乐圈当狗仔,结果长大后全息技术和人工智能大发展,娱乐圈里活的从业者越来越少,给狗仔挤压成夕阳行业了,她这才不得不转投他行。上了班也经常因为沉迷参与飞短流长,忘了自己作为民警的正事,刘所一直很嫌弃她,柏亭如倒觉得“顺风耳”也是一种特长,找到正确用法就行。

      小徒弟踮着脚凑到她耳边:“王旭是男受害人前妻的孩子,刚刚遇难那个是后老婆……咦,师尊,你怎么一点都不吃惊的?”
      柏亭如眼皮都没掀,心说这有什么好吃惊的?早晨去派出所领人,女受害人那表情跟被迫出门遛狗似的,还是两条丢人现眼的癞皮狗。

      故事倒不复杂:这片没有物业的老筒子楼,原本是单位建的职工宿舍,房改后才分批卖给职工,当年户主是王旭的姥爷。女儿跟王冬阳结了婚,这房就成了他们婚房,不少老邻居还参加过婚礼。
      后来王冬阳走狗屎运,做生意赚了钱,一家人就搬走了。当初觉得这房地段不错,价格没准能涨,所以留着出租,没卖。
      只是世事难料,王冬阳发财后不久就搞起了外遇。他运气不错,没两年就顺利气死原配、迎娶新人,原配的儿子自然也成了待处理垃圾。
      后妈觉得跟这么大一坨便宜儿子一起过不方便,王冬阳就将废旧儿子收拾到了自己名下的一处门店里,把他堆放在囤杂物的阁楼里。阁楼挑高不到一米七,是个没窗户的小黑屋,臭烘烘的,终年不见天日。王旭不是耗子,在里面实在待不住,于是经常独自在周围游荡,跟附近废品收购站的老头混熟了,他就搬到了收购站里,跟老头一起睡垃圾堆。
      半年后,老头心梗猝死,街道干部收尸时才发现这还有个孩子,找了王冬阳谈话。王冬阳这才不得不忍痛将租出去的老房收回,把前妻的历史遗留问题扔了回去。

      小徒弟“啧啧”道:“多王八蛋啊。”
      柏亭如深以为然:“谁说不是——后来呢?”
      “后来啊,唉,后来挺让人不爽的。”
      因为王旭长大后,没能扬眉吐气,也没能打脸渣爹。
      这很正常,绝大多数人都这样。没受过委屈的,就普普通通地没出息,受过委屈的,就窝窝囊囊地没出息。

      因为居无定所,王旭初中读得断断续续,还留了一级,后来也没考上高中,去了学费最便宜的南州职高。
      那段时间正好在闹金融危机,不少行业被人工智能冲击,王冬阳的买卖也是在那时彻底黄了摊,欠了不少债,还把他那追涨杀跌的后老婆也套住了。
      豪宅和豪车都变了现,这一家人只能腆着脸搬回到老屋,重新跟王旭回到一个屋檐下。为了缓和关系,王冬阳给选了“虚拟现实商务”专业的王旭买了套二手的全息设备。
      “也可能是想让他住头盔里,别出来碍眼。”柏亭如心说,“难怪妄想出的情节都是杀自己全家。”
      她想起了什么,又问:“王旭报案时说的那个虚拟人呢,也是王冬阳买的?”
      小徒弟摇头:“刚才分局的领导就问过了,但我看那王冬阳好像都不知道全息虚拟人是怎么回事,他好像理解成一起打游戏的网友了。”

      就在这时,被警方围着问话的王冬阳恰好又把嘴里的车轱辘倒回到推卸责任那一茬。
      柏亭如耳朵尖,听见他说:“我不知道他在网上认识的什么不三不四的……天天撺掇他不学好……学校也不去,课也不好好上,每天就是打那些游戏……现在的血腥暴力游戏都没人管吗?好好的孩子,脑子都打坏了,也分不清现实和虚幻了!这一阵子每天都说他要让游戏里的小人杀了谁谁谁……我们骂也骂了,劝也劝了,还带着他去医院看过……我们有那个精神病诊断的……”
      嚯,这是要卖惨甩锅了。
      话音没落,柏亭如身边一个暴躁老大爷就拉开了嗓门:“怎么的,一句精神病,你就要一推二五六啦?精神病有什么了不起的,这年头谁没有点精神病了?”

      王冬阳脸红脖子粗,一眼扫过来,正好看见柏亭如:“我儿子是真有精神病,他今天都闹到派出所去了,就是那位派出所的同志接的警,她可以作证!”
      不声不响的赵队也抬起头,看了柏亭如一眼。
      还没等柏亭如说什么,一个民警忽然快步走过来:“王旭找到了!”
      “在哪?”
      “在青云路的废品收购站里,他以前住过的那个。他……呃……认罪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凶鹿(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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