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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凶鹿(二) 杜衡:“招 ...

  •   柏亭如骂骂咧咧地把凉透的外卖塞进微波炉:“用不用我给火葬场打电话,让他们天一亮就来收你啊?”
      “没必要,抢第一炉得加钱,你可以把我……啊!”
      慢悠悠的遗言没交代完,柏亭如已经熟练地掀飞了摇椅,把上面滋生的那玩意儿抖落下来,赶尸似的赶到了餐桌旁,推来一杯奶茶:“嗟,来食。”
      她毫无尊严的室友就这样顺势瘫痪在餐桌边,用纸巾盒撑着脑袋,小幅度拱了一下,奋力朝吸管伸出了嘴。吸管有点远,她伸成“小夫嘴”也没够着,她叹了口气,若无其事地将五官归位,安详地放弃了。
      柏亭如:“我真服了。”
      她没好气地把奶茶往前一推,把吸管杵到了室友嘴里。

      奇葩室友姐名叫杜衡,是房地产中介介绍的。
      当时她俩都在这一片找便宜房子,对室友的要求也都差不多:单身女的、摊钱自觉、搞对象不往家领。
      中介灵机一动,想把两单活一起干了,就将她俩约出来,组织了一场相室友活动。

      初次见面,姓杜的伪装成了人,别有用心地化了妆,还把自己捯饬得香喷喷的。那张镀了粉底的脸让人想起裹着薄冰的骨瓷,把柏亭如唬迷糊了,心说好家伙,这不就言情小说里写的那“白月光”吗?
      于是洞庭湖的老麻雀迷了眼,天天给辖区居民科普电信诈骗的小柏同志自己上了当。
      反正杜衡那人似的“限定皮肤”就出现过这么一次,签完合同后,再也没返过场。

      这货自称是个“自由职业者”——不知真假,反正无业青年都这么说——她不上班,也不大出门,吃饭叫外卖,日用靠网购,每天就穿一身松松垮垮的破睡衣,披头散发地在旮旯里当地缚灵,偶尔游荡还吓人一跳。
      柏亭如总觉得自己不是找了个室友,是路过哪个晦气地方沾了个“脏东西”回来。
      大部分时间,杜衡都是鬼迷日眼地在家蜷着,非常节能。只有实在没钱花了,她才肯勉强动一动,找点活给自己续命。
      既然只是为了苟命,杜衡也就不怎么挑活:修手机、修视镜、修全息设备、修冰箱空调小家电……柏亭如还见她给那些“是兄弟砍我一刀”的网页游戏做过外包程序员,主打一个随方就圆,赶上什么算什么。

      虽然已经在单位吃过了晚饭,好心的民警还是坐下帮室友分担了一些炸鸡:“你上次接的什么活,钱还没花完?”
      杜衡:“招魂。”
      柏亭如差点让鸡骨头噎住——她以为这位奶奶上次给人修智能马桶已经是业务边界了!
      “你知道搞封建迷信是要被取缔的,对吧?”
      “哎呀,开个小玩笑,赛博招魂的事,能叫封建迷信吗?”杜衡的手指在炸鸡上空徘徊,半天没想好拿哪个,也不知道她在挑什么,“有个金主的虚拟人‘越狱’后崩了,我给他修复数据,这不就是‘招魂大复活术’?”

      柏亭如虽然不玩虚拟人,也知道虚拟人“越狱”是什么意思。
      全息世界里有大量的虚拟人,他们有自己的身份、人设,言谈举止和真人没什么区别。绝大多数虚拟人是工作型的,隶属于某个机构——比如未来全息警察局上线,负责在全息世界接待来访群众的,估计就是虚拟人警察。
      有全息业务的企事业单位也都会订购大量虚拟人员工:比真人智能、比真人情绪稳定、能降本增效……总之,除了不能拿来背黑锅,一点缺点也没有。
      私人所有的陪伴型虚拟人又不同,这些“全息伴侣”比工具人漂亮,建模更精致,人设也更花哨,只是限制多。
      毕竟群众的创意是无穷的,厂商们也知道,用户自由度太高是要浪出问题的。
      为防想法很多的用户花样造作,市面上正规厂商生产的全息伴侣都是固定款式,用户能自己设置的东西很少,连外貌修改都有很大限制——否则全息世界里会出现一大帮侵犯真人肖像权的复制脸。
      总之,产品越先进,用户离自定义就越远。

      但这也不能调整,那也不能设置,用户当然也不甘心,于是就有了“虚拟人越狱”这个灰色产业。
      不过这属于高阶玩法,一旦“越狱”,厂家就不保修了,以后产品出任何问题,用户都只能自己想办法。
      杜衡也可以是那个“办法”。

      柏亭如捡了个翅尖扔进杜衡的纸碗里,打断她吃饭前没完没了的“前摇”:“修复一次多少钱?”
      杜衡拿起鸡翅慢吞吞地啃,也不知是吃饭还是磨牙,抬手比了个巴掌。
      “五千?那很不错啊……”
      “五万,宝宝,我干完这票是要安息一整年的。”
      柏亭如闻言,倒抽一口凉气,感觉全息警上岗确实迫在眉睫,这里头的妖魔鬼怪们确实该管管了:“你穷瞎心了吧,怎么不去抢?”
      “行情就这样,不能坏了规矩,反内卷人人有责嘛。不愿意修也可以选择再买一个——你猜我当年为什么送了你一条虚拟狗,没买虚拟人?”
      柏亭如:“因为我喜欢狗。”
      杜衡:“因为我买不起人。”

      柏亭如眨眨眼,发现自己家里就有个“全息线人”。上进的人会抓紧一切机会学习,她不懂就问:“可我前两天看广告,‘北极星’新出的虚拟人好像也只有六万多,这跟修复也差不了多少吧。”
      杜衡叹了口气:“幸亏你是公安局不是物价局的,广告就看标题啊Madam?那玩意儿字越大话越假,边边角角的灰色小字才是正文……”
      “你给我说人话。”
      “哦,六万那个是特价款,最低配的,基本用于展示,你也买不到。标准版肯定超十万了,定制版无上限。再说北极星家的违禁词库海纳百川,连‘讨厌’都算骂人,花重金请个教养嬷嬷回来干什么,又不准备参加皇帝老儿的选美。”
      柏亭如一皱眉:“都这么贵吗,那越狱多少钱?”
      “一两万吧,越狱以后还要定制人格模块就是另外的价格了,比修复还贵。”杜衡话说了一筐,手里鸡翅只受了皮外伤,“具体行情就不清楚啦,我只管维修,越狱不合法,那种事我不做的。”
      柏亭如翻了个白眼,让她快别放屁了,整天在网上卖游戏外挂的人还有脸卖乖?肯定是嫌这活儿麻烦不好干。

      心不在焉地把半杯奶茶一口嘬空,柏亭如想起了今早那个报案的精神病小伙。
      她以前不太了解全息伴侣——正常工薪阶层不会点进“仅售六万”的广告里自取其辱——所以她单知道这种高级电子宠物不便宜,不知道这玩意儿能这么贵。
      那一个连件像样御寒衣服都没有的精神病人,为什么会有这种奢侈品?
      难道也是靠病人辽阔的想象?

      柏亭如戳了戳杜衡:“有没有便宜点的虚拟人?比如没那么精致、没那么智能,出了故障可能会污言秽语的那种。”
      杜衡想了想:“盗版的?几千几百都有。”
      “差这么多!”
      “便宜没好货,那都是不法商贩批发报废的生物载体盘,洗了以后自己东拼西凑出来的垃圾。说污言秽语算什么故障?盗版虚拟人智商还不如狗高,能把脏话说顺溜不错了,大部分买回来只会‘阿巴阿巴’——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些了?”杜衡有点幸灾乐祸,“不会要严打他们了吧?”
      “唔……也差不多。”

      全息警察这种会向全社会发公告的事也不用特别保密,柏亭如顺口把借调的事告诉了室友。
      杜衡一愣:“借调以后你去哪上班,离这边远吗?”
      “全息大楼,刚建好的,在市局隔壁。从这边过去,骑电动车二十多分钟吧。”
      “这么远啊,”杜衡垂下眼,将目光藏到睫毛下,“这么说,你就要升职加薪,走上人生巅峰了?”
      “哈哈,”柏亭如深以为然,嘴上还假谦虚,“八字没一撇呢。”
      “好哦,苟富贵勿相忘。”杜衡的注意力好像大风卷着的羽绒,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又低头刷起她的破手机,梦到哪聊到哪似的转移了话题,“你觉不觉得这家炸鸡越来越咸了?”
      意气风发的柏亭如本来还有一肚子的牛要吹,不料话题终结得这么迅疾,有种被炸鸡噎住的感觉。
      嘶……是挺咸。

      两个人一起住了一年多,关系很不错。
      杜衡这个人虽然又穷又懒,却也不影响别人。没钱了她就饿着,但到了要分摊房租水电费的时候,她就算爬出去修抽油烟机也会按时把钱凑够;别看她自己在家灯都不开,外卖也懒得开门取,但分摊给她的家务从来不拖延。
      俩人闲了能聊天、能开玩笑,日常小东西互相借用不用特意打招呼,没事就一起拼“第二杯半价”,但也仅此而已了。
      杜衡跟人相处,句句有回应,是梗都能接,但她从来不打听别人的事,也不提自己的事。其实要问她点什么,只要不是恶意侵犯隐私那种,杜衡也不会藏藏掖掖,问了她就说。别人要跟她分享点私密的事,她就听,听完拉倒,不追问,也不会再提。
      好像她只是单纯的冷漠,对别人毫无兴趣,还推己及人,认为别人对她也一样。
      比如柏亭如今天下班给她带了杯奶茶,三天之内,杜衡准会回请点差不多的东西。
      迄今为止,她俩没拌过一次嘴,除了因为两人性格都算好相处外,也是因为关系很浅。
      井水不犯河水,当然没有摩擦。

      柏亭如很会交朋友,但她也有分寸,嗅到别人身上的疏离信号,她也会尊重人家的楚河汉界。
      也行吧,反正只是合租室友,没矛盾就是最好的关系。
      目光落在杜衡那磕花了一角的手机上,柏亭如自行消化完刚才的不畅,没话找话:“我身边现在就你还在用手机了,既然这一阵手头宽松了,你不打算换副‘视镜’吗?”
      国产视镜现在已经降价到普通工薪都能承受的水平了,这种智能眼镜基本已经取代了手机。毕竟视镜往鼻梁上一架,又能解放双手又防窥屏,开会上课时摸鱼绝佳,买个套餐,还能当简易全息头盔,视觉登陆全息账号。
      这年头还在用手机的,除了视障人士、穷鬼,就只有被时代抛弃的中老年人了。

      “手机又没坏。”杜衡咕哝一声,“功能都差不多,视镜贵好几倍。”
      少花点没必要的钱,她就能少干好多工作,就能自由地多躺好几个月。
      人又不是偶蹄目,生下来不是为了当牛做马的。

      “功能差好多,视镜能让局部感官登陆全息账号,”柏亭如说到这,忽然想起杜衡也很少登陆全息空间——她的全息设备完全是工作用的,没有相关业务,她都不开机,“话说回来老杜,全息业务算是你来钱最快的活了吧,怎么从没见你自己玩过?”
      “工作,向来是打消兴趣的最佳棒槌。”杜衡有一口没一口地嘬着奶茶,胡言乱语,“再说,人的意识就该老老实实地待在脑壳里,脑壳是家园,是伟大的结界,是孙悟空给唐僧画的圈,没事最好不要随便出圈游荡。”
      “为什么?”
      “容易遇见克苏鲁——你看你,老玩那玩意儿,玩得都神志不清了。”
      柏亭如虚心请教:“请问我‘神志不清’的症状是?”
      “天天在楼底下绕着小区跑圈,你这精神症状都已经是晚期……好好说话,又动手动脚,我跟你说,躁狂也是这症状!”
      就在柏警官撸起袖子,准备制裁非法行医时,她挂在胸前的视镜震动起来,派出所同事打的电话。

      “哎……现在?我没事,可以过去,怎么……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凶鹿(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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