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落剑初见(1) “铮!”
...
-
“铮!”
一声脆响,如裂帛断玉。
手中的松纹古剑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抛物线,“噗”地一声插进雪地里,剑尾还在嗡嗡颤抖,像极了此刻筱灵那颗七上八下的心。
“手腕无力,下盘虚浮!落剑派内门三百弟子,就没见过比你更不成器的!”
一声怒喝裹着寒风卷过来,大师兄凌泽一身墨蓝劲装,眉峰紧蹙,手里那根用来训诫的藤条在掌心拍得啪啪作响。
筱灵缩了缩脖子,迅速调整面部表情,摆出一副“我已经很努力了但是天资实在愚钝”的无辜样,顺势往地上一蹲,揉着手腕哼哼唧唧:“大师兄,这大雪天的,手都冻僵了,流光剑法那起手式又要转腕又要提气,我这手……哎哟,怕是扭到了。”
“扭到了?”凌泽气极反笑,几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裹得像个红团子似的小师妹,“刚才偷吃烤红薯的时候,我看你手腕灵活得很!”
筱灵吐了吐舌头,正想再编个理由赖掉剩下的半个时辰马步,一道柔润的声音插了进来。
“好了师兄,灵儿年岁还小,这几日山中又冷得反常,你就别太苛责她了。”
一双素手轻轻拂去筱灵肩头的落雪。浮苑师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夹袄,手里捧着个暖炉,笑盈盈地递过来,“灵儿,快捂捂。”
“师姐最好了!”筱灵如蒙大赦,一把抱住暖炉,顺势躲到浮苑身后,冲着凌泽做了个鬼脸。
凌泽看着这一大一小,紧皱的眉头终究是松开了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浮苑,你就惯着她吧。师父闭关前千叮万嘱,流光心法乃本门根基,她入门十年,连第三层都没突破,日后行走江湖,难道靠撒娇保命?”
筱灵躲在师姐背后,眼睫低垂,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暗光。
保命?
若是让师兄知道,她体内流淌的凌霄血脉一旦全力运转,别说流光三层,就是师父那闭关苦修的瓶颈也能一念冲破,不知他会作何感想。
只是那代价——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心口,那里常年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行了,今日便到这。”凌泽看了看天色,神色忽然凝重起来,压低了声音,“赶紧回去收拾一下,别在外面乱晃。山门马上就要落锁了。”
筱灵心头一跳,装作漫不经心地问:“这么早?往年不都是戌时才封山吗?”
“今年不同。”凌泽目光沉沉地望向山门方向,那里的云雾似乎比往日更加浓稠,透着一股让人不安的压抑感,“那位……提前到了。”
————————————
落剑山终年云雾缭绕,尤其是后山的那处“听雨小筑”,更是禁地中的禁地。
筱灵趴在覆满积雪的松树枝头,屏住呼吸,像只蓄势待发的猫。
寒风呼啸,卷着雪沫子往衣领里钻,冷得刺骨。但她一动不敢动,目光死死锁住蜿蜒的山道。
半个时辰前,一辆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徽记的马车,在十二名黑衣卫的护送下,悄无声息地驶入了落剑派。
没有迎客的钟声,没有弟子的喧哗,连平日里最爱摆排场的师伯,都是一身素衣,早早候在山门内侧,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
那马车并未停留,径直驶向了听雨小筑。
那就是传闻中的“玉公子”。
整个落剑派,除了师父和几位核心长老,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知道这位贵客每隔几年都要来山中住上一段时日,调理那据说“药石无医”的怪病。
筱灵从怀里摸出一块石头。
那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玉石,通体呈半透明的琥珀色,但在月光下轻轻转动时,内里却仿佛有活物在流动,泛起一丝丝诡异的金线——
灵约石。
这是娘留给她最后的东西。
“灵儿,此石不可示人,不可离身。”娘临死前枯瘦的手指死死掐着她的手腕,指甲陷入肉里的痛感至今清晰,“除非……你遇到了那个能让它感应的人。”
十年了。这块石头在贴身口袋里从未有过半点异样。
直到,那辆黑色马车驶过山门的瞬间。
筱灵清晰地感觉到,心口那块沉寂了十年的石头,烫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瞬,轻微得像是错觉,但她知道,不是。
那个让娘至死都在恐惧、又至死都在期待的“契机”,来了。
————————————
夜深得像泼了墨。
听雨小筑外围的防守严密得令人发指。
明哨十六处,暗哨……筱灵数了数,至少二十四处。而且个个呼吸绵长,太阳穴微凸,显然都是内家高手。
这种阵仗,别说是人,就是只苍蝇飞进去,估计都会被凌空劈成两半。
但筱灵不是苍蝇。她是这落剑山上,比猴子还精的“混世魔王”。
她太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地形了。哪块石头松动,哪棵树枝能承重,哪个风口能把人的气味吹散……
她犹如一道灰色的幽灵,利用山风呼啸的间隙,贴着岩壁的死角,一点点挪到了小筑的后窗下。
屋内点着灯,暖黄的光晕透在窗纸上,映出一道修长而单薄的剪影。
那人似乎正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
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压抑的低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那声音听着不像是风寒,倒像是——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撕扯,连带着□□都在痛苦地战栗。
筱灵深吸一口气,指尖扣住窗棂下缘,正准备钻进去——
“谁?”
屋内那人甚至没有回头,声音清冷得像这漫山的雪,没有一丝温度,却带着一股让人膝盖发软的威压。
筱灵僵住了。
她自问轻功虽不敢说独步江湖,但在这落剑派也是排得上号的,刚才那一下连雪花都没惊动,他是怎么发现的?
既然被发现了……
筱灵眼珠子一转,索性不躲了。
“喵呜~”
她捏着嗓子,学了一声极惨的猫叫。
屋内沉默了片刻。
“进来。”
那声音里没有被愚弄的恼怒,反而……透出一丝兴味?
筱灵咬咬牙,既然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赌了!
她推开窗,利落地翻身而入,带进一室风雪。
屋内的陈设简单得令人发指,除了必要的桌椅床榻,竟无一丝多余的装饰。
暖炉烧得很旺,热气扑面而来,熏得筱灵眯了眯眼。
待看清榻上那人的模样,她呼吸一滞。
她设想过无数次“玉公子”的模样,或许是个面色蜡黄的病秧子,或许是个阴鸷乖戾的权贵二代。
但眼前这个人……
他穿着一身宽大的月白寝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段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锁骨。墨发未束,随意地散落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更加白璧无瑕。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眉如远山,鼻若悬胆,明明是极其清俊的五官,组合在一起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感。
最特别是那双眼睛。
黑沉沉的,深不见底。当他看过来的时候,筱灵竟生出一种错觉——他在看的不是她,而是穿透了她的皮囊,在审视某种更遥远、更宏大的东西。
那是神佛看蝼蚁的眼神。
没有悲悯,只有漠然。
“落剑派的弟子?”
他开口了,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书卷边缘,语气淡淡,“深夜翻墙,意欲何为?”
筱灵迅速回神,立马换上一副“误入藕花深处”的纯良表情,眨巴着大眼睛:“那个……公子,我说我是来抓猫的,您信吗?”
临城毓看着眼前这个红扑扑的少女。
一身不伦不类的夜行衣,显然是自己改的,针脚粗糙得有些好笑。发髻上还沾着几片松针,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拙劣的演技。
若是平日,全诏早就把这种不知死活的闯入者扔下悬崖了。
但奇怪的是,就在她翻窗进来的那一瞬间,折磨了他数月的头痛,竟然——缓解了?
他那个每时每刻都在濒临崩溃边缘的灵魂,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抚过,那些嘈杂的、尖锐的、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嘶吼声,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
这种感觉,太久违了。
久违到让他产生了一丝贪恋。
“过来。”他招了招手,像是唤一只小猫小狗。
筱灵心里警铃大作。
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很危险。非常危险。比那只把她追得满山跑的吊睛白额虎还要危险一百倍。
但脚下却像生了根,鬼使神差地,她挪了过去。
一步,两步。
随着距离拉近,心口那石头发烫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简直快要把她的皮肤灼伤了。
她在离榻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警惕地盯着他:“公子,虽说咱们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但这孤男寡女的……”
“手。”临城毓打断了她的胡言乱语,目光落在她紧紧捂着胸口的那只手上。
那里藏着什么。
某种能与他产生共鸣的东西。
筱灵一惊,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扯了一下,踉跄着向前栽去。
“啊!”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扑到了榻前。
为了稳住身形,她慌乱中伸手一抓——
“啪嗒。”
怀里的灵约石掉了出来。
那块平日里灰扑扑不起眼的石头,此刻正静静地躺在纯黑的狐裘上,散发出柔和而诡异的光华。
而在石头中心,那一缕原本死寂的金线,此刻竟像是活了过来,疯狂地游走、搏动,仿佛在欢呼、雀跃。
临城毓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灵约石的瞬间——
“嗡——”
两人同时听到了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