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知情深 莫道无缘》刘晓

1、序

　　颜白习惯性地摸摸眉心，轻叹口气，利索地整理起明日所要用到的庭上资料。拎起椅背上的黑色西装外套，匆匆走出档案室。法院是不允许资料外借，颜白一待就到了这个时刻。
　　不知不觉中，天也完全暗了下来。颜白走在过道上，透过落地窗看向室外：橘黄色的街灯悬浮于黑暗中，和着传来的尖锐车鸣声，显得格外的不真实，让他没莫名地不安。难道是因为今天的案子吗？颜白自嘲地笑笑：还是第一次对自己所判的案件如此没底。
　　A市的法院所处地算是在市中闹中取静，三层的简约建筑掩于绿荫荫的常青藤中。
　　咔哒的皮鞋声回荡，本就安静的法院此刻是清寂。一位笑法警迎面而来，带着些许腼腆和青春的朝气，客气地笑对他说：“颜法官，现在才走呀！”颜白回以一笑，道：“嗯，刚刚找了下资料。”擦肩而过，小法警心中暗想，这位颜法官刚从世界顶级恩法学院的森格里进修回国不久，就在法院工作，短短一年半，就破例被提为A市最高法院的主审法官，原来这么勤勉。小法警像这一年龄段的所有热血青年一样崇尚着公正、平等，略带稚气的脸上仿佛投射出微光来。
　　不过让他在法界倍受称颂的主要原因应该是“以法为绳，断案从公”吧。他未必如天秤般的公允，但的的确确让各个案件的当事人在现制律法的土地上被平等对待，让与之相左者得到应有惩罚。
　　到停车车取了车，刚驱车使出院大门，便看到前方不远处的反向车道上的一辆汽车超速而来。“这可是法院大门前，同志。”颜白在心中暗道。颜白隐隐辨认出这是一辆鲜红色的女性化的轿车。
　　蓦地，车前灯光出奇变亮，亮得他不自觉地拿手遮挡，心突突地跳着。他另一支手下意识地打着方向盘。车轮与地面摩擦出尖利声响，让人毛骨悚然。两车相撞的震荡感和全身的雷击般的疼痛袭来，他仿佛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来自心内的叫声。
　　最后一秒，他便看清凶手：一个面无表情的年轻女人，她也好不到那里去，发丝凌乱，刘海儿因着血黏在了额上，一双大大的桃花眼盯着他，也只是纯盯着而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是她呀！几天前来找过自己，今天在庭上对判决未置一词的沉静的女人。
　　那天，自己开车回家，经过小区旁的路口时，女人突然冲出挡在他的车前，着实吓了他一跳。他跑过去看女人的状况时，先时沉默的她突然大哭起来。围观的路人投来好奇，或谴责，或暧昧的目光。他见女子没受伤，便将她带到一家咖啡厅。当时也正是这辆车呢！
　　咖啡厅相对独立的小厢里，女人平息下来后，真挚地向他道歉并说明来意。
　　对着桌上一堆被她擦得乱七八糟的纸巾，女人开口道：“颜先生，我是特意来找你的•••我知道你是这里最优秀的法官•••你知道在开庭前找你是不对的，可是•••”女人的眼泪又不由自主地留下，她一手紧紧地自己的脸，似乎这样就能阻止眼泪。
　　颜白有些头疼，他不大懂得安慰人，更何况是眼前这个经受了上司的身体侵犯而男友却因此一时冲动、失手致对方生死未知的女人。他递一手纸巾给她，却发现纸巾盒已空。他掏出口袋里一直随身的手帕，放在女人空着的手里。
　　女人擦干抹净之后，才意识到这原是一小方素净的手帕，只是沾染了自己的泪和化妆品的痕迹。此时注意到这个法界盛传的面容俊秀，略带刚毅年轻法官当真是个与众不同的人物。
　　“对不起，你的手帕••••”她将手帕递去，尴尬地说道。
　　“没关系”颜白道。
　　“你不知道当时的场景”女人眉眼憔悴，动容地哽咽。
　　半晌后，她接着说“我男友他平时就对我很好，见不得我一点伤害•••额•••我听律师说了，一事一判，不能因为我的起因而让他无罪释放。不过如果我另外控告对方的话，可以减免刑罚。”
　　“是的，如果你控告对方成功的话，的确可以为你男友得到减免的权利。”
　　“下次开庭时，希望您能••••”女人哀求道。
　　“我会根据相关法律判决。在你尚未控告对方□□罪成功之前，会••••先维持此次的判决 。所以你想帮你男友的话，还是尽早提交对对方的控诉请求。”
　　“我明白了，谢谢你！额，虽然知道自己来找你是不对的，我也只是让自己心安，不会一想到他就心慌。”女人冷静道。
　　“以后不要干拦车这么英勇的事喽！”颜白笑笑，试图提升氛围。
　　“好的。”女人勉强址笑。
　　可是今天并没有看到女人对对方的刑事诉讼的材料。而女人一直呆呆地望着被告席上的男友——他一直低垂着头，嘴角紧抿，没有看向任何人。
　　当宣判被告终生监禁时，男子的母亲当场哭晕过去，而女人依旧沉默。
　　颜白心中满满的不安感溢出。
　　“颜法官，颜法官••••”混乱的车祸现场，小法警大声地叫着已停止呼吸的颜白。昏黄的路灯光映衬着他惊慌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