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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他真正的命运 萧将军,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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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受了这真正属于他的“重新开始”。
不是逃避,而是开始。
即便是与过去彻底割席,但宽容的大地,会用一季又一季的丰收麦浪,来抚平那些曾让他痛苦不堪的裂口。
只要时间够久,伤总会好的,结上厚茧厚痂,也算痊愈。
这个生命,同时间万种生命一起,接纳自己的春夏秋冬,与丰荣枯败。他接受花开、接受树荣,也接受叶落与冰霜。
他放过他自己,卫山河也放过他。
当初的各自空谈,成了众人当中的心照不宣。
他虽没有再与卫山河商论重新开始之事,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他已经在全力重新开始。
这一辈子,属于他的真正的人生开始。
也许现在,才是他真正的命运。
没有谎言,没有虚假。只有大雨滂沱间,愈发鲜亮的绿叶。
同一屋檐之下,屋檐下的人,心中却似分道扬镳一般遥远。
这几日落雨无数。
数次数次,卫山河携同回去的,总不是好消息。
这般愁绪,唯独枕边人知晓。
家中人,长兄漠视,志不在此。幼子单纯,不全懂安稳境内的边缘,已然危机四伏。
雨天连续数日,战士不足、补给不足、消息不足,多的,只有这些雨,只有这些烦人的雨水。
但只要回家看见他在脚踏实地,计划之后的日子如何续接,看得到他人在变好,卫山河总还有几丝喜气升腾起。
“拿着手上的这些东西度过余生,也未尝不好?”他对卫山河这样说。
卫山河感受得到他的释然与希冀,点点头:“是啊,未尝不好。这样的人生,也是许多人梦寐不得的命运。”
这点惊喜,胜过心中天大的不忍与不舍。
未来的他会很不一样,但会过得很好。
这瓢泼讨厌的雨,撑着伞仍是一身淋湿。
卫山河仰起脸,低下头时,看到牵着无咎出门的那个背影,又矛盾的希望这些雨再下得大点、久点,去好好滋养同他一起新生快乐的万物。
一把新伞撑在卫山河的头顶,问青陆将氅裳披到丈夫肩膀上。
两人一起并肩,安静地看着出门的两人。
良久,卫山河望向妻子,温和揉揉她憔悴疲倦的手,开口缓缓道出一句:“让应该幸福的人去幸福吧,这场仗......不难打。”
问青陆愁容难散:“但愿如此。”
雨点越落越大,他将卫无咎抱在臂弯上。
“义父,义父,照壁要立在这里,高高的,义父想题写什么字,就扬扬洒洒地题写哪几个字。”
无咎高兴极了,指着面前的空地,周边已经堆砌不少建筑材料。
将来,这里将会落成一座新的府院。
不用太久,只要雨停。
只要雨停便可以开始。
“好。”他回答道。
卫无咎又指着另一处,道:“大门要立在这里......”
伞外雨声渐渐大,无咎害怕雨声压过自己的声音,不知不觉放大了声音:“义父,义父的家,无咎也要住一间屋子!”
孩子声音欢快呐喊一般,大雨如注,他还是捕捉到各种嘈杂之中,不太一样的一抹,抱着卫无咎转过身去。
迎面便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朝他跑过来。
羸弱的孩子身躯,在与他对视时犹豫一瞬间。
那孩子似乎在他眼中得到庇佑的允许,忽然忍住要流的眼泪,不顾一切地奔向他。
追在孩子身后六个大人,穿着破烂,他知道这几个贼人的目标,是孩子脖颈上挂着的那枚玉璧。
那是看起来最值钱的东西,这孩子看起来也像最容易被抢的人。正义人眼中,应当保佑之人,非正义眼里,最可欺负之人。
孩子迅速跑过去,抓住他的衣裳,半个身子躲在他身后,低低地喊:“萧将军。”
追来的大人看着他,立即知道这便是那背地里,被许多人偷偷唾弃无数遍的萧家弃子,但看见他刚正威武的立在那里,即使带着两个孩子,同样不好惹。
他将臂弯上的无咎放下来,只是冷冷地看着那几人。
几人心中正要开口羞辱几番,但话到喉口,实在也不敢说出一个字。要伸出去指点戳骂的手,始终不敢真的抬起来。
被他眼神轻轻一掠,那根本没有做出任何举动的手,居然先一步被藏到身后。
大的不敢惹,那站在他身前的孩子,也是嫉恶如仇,正义凛然。
几人后退两步,一个字不敢说出口,只能悻悻转身跑走。
另一个焦急的妇人与几人逆着跑来。
孩子紧紧抓着他的衣裳,正要开口,忽然被妇人感激又惊恐地冲过去抱起。
“……”孩子要说什么,却被妇人抱着往后退了两大步。
妇人阻住要开口的孩子,连忙替她道谢:“多谢多谢。”
他望着她们,却开口:“你想对我说什么?”
“没有,没有,她不想说什么!她就是个无知的孩子,不听话出门疯玩儿,找不到回去的路,也不会说什么话。”妇人慌张地擦拭孩子淋湿的脸,借此捂着孩子的话。
他仍道:“你跟了我这么久,想对我说什么?”
妇人一愣,愣在他早就知道这孩子,愣在他讲出真相之后,周身却安宁如此。
随后她怀里的孩子也是一愣,不同的是,孩子的愣是委屈的愣,随后是得到撑腰一般的忍住眼泪,浑身颤抖着。
他又道:“你说,我在听。”
孩子的眼泪一下子流下来,她埋下脸 ,双手用力将身上最宝贵的东西拽下来,瘦弱的小手将它捧到大雨里,捧到他眼前。
大雨滂沱中,这一只已经没有任何香气的羌绣香囊,上头粗犷细密的犬纹,曾经被狠戾绝望地斩断一半,又被粗线缝合细致起来,但已经面目全非。
孩子泪流满面,抽泣不已,稚嫩又充满痛苦的声音,混着雨水和泪水,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看了那羌绣香囊一眼,先伸出手,靠过去时,那伞也倾斜过去一半。
他轻轻地擦掉孩子脸颊上的一滴泪。
孩子止不住哭,他不断地擦着她的眼泪。
大雨淋了许久,孩子手中的香囊已经泡满雨水。
孩子慢慢止住哭声,渐渐能说出话来。
将将快哭好,他还在等。
但这孩子终于能在委屈、希望,与泪水间,慢慢拼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萧将军,黄狗死了,爹娘死了......”
“......很多人都死了。”她一定要带着这个香囊,在萧将军面前,亲口对他说出这句话。
她交给萧将军的,是蛮夷的罪证。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接过那个香囊,仔细看着。
比起其他刺绣花纹,羌绣粗犷得极其不一般。京城当中,精湛羌绣之人,又屈指可数。曾经的绣庄货郎,带着商品四处游荡,边镇京内,四海八荒都有他的顾客,这也是人尽皆知。
妇人脸上的惊恐更难遮掩,熟实羌绣的人并不多见。京城内一出现羌绣,便知道是哪家绣庄。
绣郎流云尚且年幼,这样成熟壮美的香囊,分明暗自篆刻着那个快要消失的名字。
外人看一眼,便知道是出自那曾经的绣郎之手,让他见到这种东西,无疑是在虎背上摘须。
他们二人之间关系,水火不容也难以形容。
“......对不起对不起,孩子不懂事。她一直随我兄嫂在北疆游商流浪,不懂京城内的事情。天天只同塞外人家一起,看到边镇的沙土飞扬......和战胜而归的将军。
“几月前,她的父母都被北疆蛮族害死。她不肯跟我们回来,抓一次跑一次,跑一次哭一次。孩子置气,哭一次将死一次。
“我们只能骗她,那次次胜利而归的......萧将军就住在此,若跟着我们回到这里,她便有机会,可以找萧将军告状,这顽儿才肯跟着回来。”
浑身已然惶恐又冷颤,妇人竭力解释着:
“几位将军在百姓心中盛望威存,尤其是常常见证战争动乱、又见证将军凯旋的边镇子民。听多了见多了,顽儿便记住了大致模样,一心只想找将军告状做主,做了许多出格错事,还请大人见谅。
“我们实在无法,又不忍心把这唯一活着的血脉孩子,流放于塞外,不忍放其自身自灭,情急之下,只能借用将军之名,将她先哄骗回来。以后,以后我们会严加管教,绝对不会让她再打扰到大人......大人您千万别怪罪……”
“雨大了,早些带孩子回去吧。”他只是这样,说了一句,打断妇人如临深渊的一堆歉意。
不重不轻。
他把香囊收好,拉起外裳挡住身边的无咎,而后将伞递过去。
“......”妇人震惊之余,往前走了好一段,才惊觉自己已经接过那把伞,安然无恙地撑着,且往回走了一段。
他俯身将无咎抱起来,再用衣裳裹了一遍。
雨不见小。
“义父。”无咎乖乖地靠在义父臂弯上,但随义父行正义事,他不害怕淋雨。
卫无咎心中暗自想,以后,他定然也要成为如义父一般,正义强大的人。
妇人怀里的孩子回头看了一眼,只是没有任何心绪情感的一眼,便是转回头,自己擦擦眼泪,冷得打喷嚏,而后双手抱着那顶挡雨的伞柄,依靠似的偎上去。
无咎也是孩子,他懂孩子。
他敢保证,那个孩子再也不会偷偷跟着告状了。
被义父抱着,无咎也回过头,眼神沿着义父的肩膀,再看一眼义父将来的家。
那些不断堆砌积蓄的石材木料,不久之后,这里会经过连续数月甚至一两年,紧锣密鼓的忙碌,房梁会在义父同众人的热切注视之下,被高高的吊上搭建好的房子上。
这里,就会立起大大的一户,他的义父的家。
他的义父会在这里娶妻生子,届时这荒芜的大地之上,会有高墙照壁,有飞檐翘角,有人丁兴旺。
他的义父会同他的父亲一样,富有,圆满,幸福。
遥想另一方无字照壁,绝顶之上的一双大盖劲松,上头千千万密密麻麻的青黝绿针,在阵阵狂风暴雨中,愈惨愈亮。
远处群青山头,一路漫天的滚滚浓云,如白色大兽赤脚跋涉过境,成群结队向北迁徙。
人一失神,它们走后便天下大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