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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萍水相逢也算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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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流云老老实实走了,莫笑还不忘背后数落两句:“两位贵客莫计较,我常常四地带货游商。绣庄看上去辉煌讲究,内里其实松散不堪。
“秦柔掌柜四十多年岁,但又不会管束,只会绣花与卖弄口舌,平时也就在我面前耍耍威风。绣庄顽儿实在缺乏管教,让各位见笑。”
刘简问:“刚刚那孩儿哪家的,这个年纪不好好念书习德,却小小年纪就来绣庄搬工?”
“捡的。”莫笑顿了顿,道,“当下,百姓早就吃好穿暖,能捡一个便宜小工也是罕见。但顽儿难养难用,一吃好穿暖,就骄傲得上天了,还不如花钱雇个听使唤的,也比这野儿好用。”
刘简脸上挂上一抹,极不可令外人察觉的苦笑:“绣庄收留这命苦的孩子,也是功德善事一件。不过百姓过得辛苦,而我却沾沾自喜,实际是一无所知......”
莫笑道:“古往今来,贫富高低,百姓百态。如今明君庇佑,才得天下大盛,百业兴隆,我们这类一无所出之人,也才能够靠一点手艺生活、成家、积业。
“公子深居高堂,却也时刻忧心民基民家,天下同兴共义任重道远,虽远,但春日载阳,万里可期。”
“共勉。”刘简说完,抬起温烫的茶碗,轻轻嗅到茶叶舒展的香气,没来得及喝进口中,他道:“其实今日我来,是为了私心。想要了却我一桩私事。”
刘简将茶碗放下,旋即起身,负手对莫笑深深一拜。
储君修雅贵重的身份,没有使他向百姓低头俯首,但谦卑礼逊躬下的腰身,已是大礼,诚恳贵重。
李昭与莫笑两面震惊,急匆匆地对视一眼,没来得及明白任何意图。
两人却赶紧起身,要去将行大礼的刘简扶起。
刘简眼神微动,一侧的李昭只能停下动作,站在原地。
“公子言重,我等多大的恩惠,翻万万倍,也比不上天子太子的庇佑之恩。”莫笑伸出双手,腰身伏低更慎,将刘简扶起。
莫笑看了李昭一眼,不想让她牵连进来,便笑着对她道:“李家小姐,我看满春也等得乏了。劳烦您先带满春去选着喜欢的绣料花样,这几日又绣了许多之前没有的,让绣娘们给你们多介绍介绍。”
李昭明白他不动声色的意图,道:“好......”
李昭转身刚要走,就被刘简叫住:“李将军,请留步。”
“是。”李昭回过身。
刘简脸上也微微挂上笑意:“北山秋弥时,也多亏有李将军相助。如此,也讲李将军在这儿,替我与莫笑公子当个见证。”
李昭悉听:“是。”
“若当时没有莫笑公子点拨帮助,也不会有今日的我。莫笑公子的相助之恩,我终身不忘。莫笑公子有任何需要我之处,我自当全力为莫笑公子满足。”刘简诚恳道。
李昭不知他们口中的“当日”是哪日,只是静静听着。
莫笑也道:“莫笑何德何能,得公子不辞辛苦来此报恩。公子不惜冒险,为百姓主持公道,已经是我等大榆子民荣幸之至、幸运之至。”
莫笑眼神轻轻且迅速的从李昭脸上扫过,她没有任何惊讶犹豫,也没有任何窥探秘密的猜忌。
只是,只要是李昭,莫笑并不想她此刻还在这里。
莫笑道:“公子,莫笑还真有一事相求。”
刘简略微一笑,道:“请说。”
“也许是在未来......”莫笑认真道,“到时,斗胆请公子许我一个大恩典。”
莫笑又道:“此事将不违背礼义道德,不损他人生命利益,也是公子之举手之劳。”
“也好,到时你尽管开口。李将军是证人,这便是信物。”刘简将那枚香囊取下,递交给莫笑。
莫笑双手接过自己的香囊,他记得上头临时绣上一枚黄狗小像。
当时那家商户曾讲,女儿的属相是戌狗。
不是犬纹不买,他张口便说有,就要有了。
随后蹲在小摊后。平安香囊在最初缝制期间,已经是花纹密布,没有另外下手的余地,他为了卖出去,就在原有花纹上叠加了犬纹。
买家小女儿守着他,看他绣上那只小狗。
商户看着那只小狗,便谈起女儿的真小狗瘸了腿,因为北山那只作乱的虎。
商户讲,若是有人能将虎患解决,便是为北山附近的居民造了大福。
他望向声势浩汤的猎场,若是那只老虎,若能够进入这些骑能猎手的包围圈里。
便是困兽也无法再斗。
只需过了让他们知道附近有虎患这一关。
莫笑带着那孩子与她的狗,抢险从围场缝隙处进了猎场。
一遇,便是遇到围猎无趣的刘简。
刘简保证,无论接过如何,那孩子和她的狗绝不会有事。
公子没有用权力胁迫,而是一诺千金。
万事顺利,人犬平安。
只是后来他听说,其间唯一受伤之人,是李昭。
莫笑望向李昭的那双眼,心疼累累。
他怕牵连到的人,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李昭眼神看他时,他迅速收回眼神。
莫笑将香囊翻面,背面是一枚洁白简约的玉璧,只仅仅篆刻了一个“简”字,缺是刘简亲自题写。
刘简道:“此物不是什么名贵之物,但我认得。若有朝一日,先生不便亲自露面,凭借此物也可找我兑现承诺,见字如面。”
莫笑诚恳拜谢:“多谢公子。”
“愿大榆、愿绣庄、愿我们,都有更光明美好的未来。彼时,再会有期。”刘简了完心愿,又对李昭道:“李将军,我还有正事要至贵府一趟,烦请指路。”
李昭道:“是,公子。”
刘简不愿意惊扰绣庄内外,莫笑目送他们如同普通客人一样,随人流离开。
李昭将刘简迎接下马车,入了正门,便是行人司宣旨。
见诏命如见亲圣,李氏全家跪拜,刘简也朝那份诏书跪下......
白云流转,斗转星移。
“什么,李昭也要去?”莫笑急匆匆地跑进李家,去见李昭。
雨点一滴、一行、一簇,一片、一场场地飘落,卷席而来。
一席庄重青黛羌绣长袍,如风如云如雨,跑过鹿鹤同春雕花石坊,穿过照壁青莲遗风,转入飞檐翘角之雕栏千变。
莫笑知觉下雨时,耳畔已是大雨如注,雨链成河,江河霖铃,声目混沌。
一只圆钝但充满刚与劲的双面缨枪,凶狠地迎面而来。
与生俱来的自保意识让莫笑侧身一闪,躲开那持木枪的李满春。
莫笑震惊的眼神还未从她身上收回,满春急速收手,将冲出去的缨枪拉回,低弓塌步往莫笑腿下一扫。
虽比不上李昭手法的劲道强势,但速度也不容小觑。
莫笑愣神之际,被人从身后一拽。
站定时,一只沉重的缨枪就落到他手里。
只听到一句李昭“莫笑,防守”的催促,几乎是手或者是那根木缨枪先生智反应,他双手举起木头,挡住了李向北凌空劈下的一击。
手一瞬便被震得发麻。
又一支枪头被高高举起,抵住他的咽喉,让他不得不僵住不动。
那是他刚刚只注意空中,忘记地上还有一个平视时看不到个头的小崽。
李望星得意地问道:“莫小叔叔,招兵买马,你站哪边?”
莫笑尴尬笑起来,眼神微微向后,问那枚抵住他背心的木缨枪的主人:“你站哪边?”
“今天站望星。”他身后的李昭说道。
他也笑笑,跟着道:“望星。”
威胁他的那支缨枪被望星收起。
向北收起缨枪,生气一指:“姑姑,莫小叔叔不要站我们这边!”
“......”李家目前养育的两只小老虎,读书时温柔安静,持枪斗胜时又脾气刚烈。
莫笑只感身后缨枪多了几分煞气与威力,似乎在质问。
他在缨枪蓄力要出击时,往后侧身再次躲开,后退四五步,踉跄着刚站稳,莫笑只见那赤红的飞天虎,下一眼,那李昭的缨枪就朝他刺来。
莫笑抬起手中武器,心中默念先前李昭教会的几招,此刻在她的压制下,却什么本事也使不出来。
只记得她刚刚最近说的那句“防守、防守”,双手抬起木缨枪,横着、竖着、斜着挡在头顶、身前、身前、身前、头顶!
防守之下,莫笑只得步步后退。
又劈又砍的枪式接二连三,腾空落下,速度快得那小颗赤红的东西,也只是成为他眼中偶尔的过客。
那不长眼的木头在对方手里,急速向下劈来、砍来、刺来、坍塌来。
也不知自己后退到哪里,不知还是否可以再后退。
身后明明是更加空旷的雕栏转角,莫笑后退的脚步却变得杂乱无序,好似自缚手脚,已经退无可退。
眼看那缨枪气势汹汹地来取狗命,另一只缨枪又腾跃而起,莫笑也不知自己是何种的防守姿势,干脆眼睛一闭。
身前瞬间迸发一声蛮横的碰撞,那棍棒没落到他身上。
莫笑睁开眼,满春与望星的缨枪正十字交叉,斜着横在自己面前,挡住那一大一小的攻击。
“......”莫笑那张脸,刚挂上一抹汗颜又侥幸的笑,满春就用枪尾一扫,又将他推出去。
待李昭与向北又攻来时,再次挡在他面前,就这样来回一杀一救。
两个小的贵在知晓体型优势,将同样长的缨枪抛起,附身一窜、一蜷,又小又敏又横又贼,接住缨枪时已经近至对手身侧,又一闪,已至对方视线之外。
那向满春木讷、面向李昭木讷、面向两个孩子也木讷的,在两伙人中间周旋间已经心神不定,最后脚下一虚,竟然自己面对面地,就往李昭的枪头撞去。
李昭回手一扫,肩膀正正接住到倒过来的、一身潮湿的莫笑。
那圣洁的羌绣吉服,此刻正啪嗒啪嗒往下滴水,就像雨势渐小的这场雨,这下只剩一刻一意的滴答、滴答。
莫笑站稳才一笑。
李昭便蓄力后松手,那支缨枪顺着手心滑落,尾端被抓住时,迅速往望星那侧一扫,将那小的武器挑上了半空。
向北狡猾地抄起缨枪,由下往上一挑,满春拿着缨枪的手一松,她要去抢那支缨枪时,被小的一挑、大的一压,那只利手就被李昭与李向北手中的缨枪夹击正中,败了。
雨不下了,只剩房檐蓄积的雨水累积、累积,才缓缓地沿着雨链落下一滴。
“你们输了,该你们收拾东西。”向北高兴地把缨枪扔给满春。
李昭也胜者无礼地一扔。
望星抱着捡到的三支缨枪,不服气地昂起脸:“再来一次!”
“我们不打了,输者说得不算。”李昭温声道。
愿赌服输,刚刚还怒气冲冲的失败者,这下安静地认输。心服口服地,捡着地上的物什,收拾最后残局。
莫笑也弯下身,陪他们一起收拾。
李昭待他收拾完,道:“有话跟我说?”
“有。”莫笑道。
李昭问:“十万火急?”
被混在他们之间打斗一场,浑身气力都费了大半。莫笑这下......好似又不那么着急了。
他憨笑,摸头:“也没有那么着急。”
“先去换衣服,我等你跟我说完。”李昭道。
莫笑点头。
雨停,雨落,雨暴。
那株银白的梨花,于浑厚簌野的雨幕前,一动不动,却已经晃散他的眼睛。
“昭昭......小姐。”莫笑望着侧身观雨的李昭,竟然一时变得拘谨起来。
他望着换了一身青绿素裙的李昭,又摁住那股如大雨倾盆之间,洪水如注的激动,垂下脸,默默改了口:“昭昭。”
李昭回头,锁骨窝却不见那枚看着就烫人的赤玉:“坐。”
莫笑坐她对面,正襟端坐。
他低头时,才看到桌上那枚赤玉,还有斟好的热茶。
莫笑眼底细微不见地暗淡下来,他拿起那枚赤玉。这置在手心的冷石,比他冻僵的手更冷。
他想说的一堆话,都因为太冷,连嘴也张不开。
等他接受那种冷,抬起头。
李昭望着他,平静道:“我们只是萍水相逢。”
莫笑望着她,重檐亭外骤雨突增。爆炸雨裂震耳欲聋,轰轰烈烈、冲山倒河,不可一世压制住他、微不足道的轻响:
“萍水相逢也算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