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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远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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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伊始,各家各院都还挂着红灯笼,边塞却来消息要求公主和亲。
行宫里的太妃也是早作了准备,向圣人请旨加封义女为明辉公主,入边塞和亲。
苏云旗正在书房研制书中的方子,被夏冰冲进来的声响打断,不悦地将药材丢至一旁。
“什么事让你这么不知轻重缓急,打扰我做事?”她拉来椅子坐下,自己给自己捶腿。
“二姑娘三日后启程前往边塞,老爷差人来说让夫人您陪同送行。”夏冰又将一封未开启的信呈上。
苏云旗平静地拆开,从鼓鼓囊囊的信封里取出一块玉佩,竟然和当日“易晚秋”赠与的一模一样。
她怕自己眼花认错了东西,于是想找来那块玉佩核对,却发现当初的那块不见了。
她心中慌乱,努力回忆当初交给易晚秋被退回来后放在了何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急得她原地打转。
“夫人快看看老爷信中都说了什么。”夏冰跟着她着急,忍不住提醒。
苏云旗这才看信纸上的内容。
这哪里是她那位薄情寡义的父亲所写,分明是皇宫里的那位圣人。
第一张信纸讲的是这枚玉佩的由来,原来是被李扶捡到了,而后他以易晚秋之名要求归还。
第二张信纸说的是明辉公主和亲相关事宜,三日后不管前朝重臣还是行宫太后太妃皆前往送行,苏云旗也在其中。
最后一张信纸写的却是皇宫后院中红梅被雪压去了颜色,只留一身清冷供人观看……
苏云旗将最后一张信纸夹在母亲留下的书里,其余的随手烧了个干净。
“还有三日,作为姐姐,我应当给二妹备份礼才是。”苏云旗自言自语地在屋里走了一圈后停了下来,“秋雪,夏冰,你们带人在院子里多摘些梅花来,在炉子上晒干,两日后我要用。”
听说塞外并不比边疆好多少,寒风更甚,这一去,又带着东西行路艰难,不出半月肯定到不了。
苏浅玥在家中不说千娇百宠,怎么也是喊着金汤长大的,如何受得这路途艰苦。
苏云旗想着给她备上取暖的袄子,多做些梅花酥,带些暖胃的女儿酒陪她一路,不至于嘴馋只能干望着外头无聊的景色。
出行那日,风雪未停。
队伍浩浩荡荡地从城门排到郊外。
苏浅玥此时才知离别意,抱着柳娘不肯撒手。
母女二人抱在一处说着体己话,终是被内侍打断。
“吉时已至,公主辞别母妃——”内侍高声呼唱。
苏浅玥行至太妃跟前,跪拜。
“辞别圣人——”
苏浅玥又拜了三拜。
最后踏上远行的马车时,她未曾掉一滴眼泪。
苏云旗心中百般滋味,等和亲队伍不见了尾巴,她才到柳氏跟前,问出自己不解之处。
柳氏的回答和她出嫁前只字不差。
“是什么情况让你这么认定妹妹远嫁边塞比留在京城来得好?”苏云旗不解。
母亲不在,她也出嫁了,现在苏家由柳氏当家作主,还有什么值得她这么处心积虑地将亲女儿送往寒苦之地呢?
送行的人早就远去,有的相约去酒馆小酌,有的称家里新养了良宠呼朋唤友一起去观赏把玩……
原本热闹的城门顿时空了。
柳氏左右观望,连细小的角落都不放过,确定没人了才肯跟她说话。
“你即远赴边疆,到那边自然有易老将军护着,届时你三弟跟随你一同前去,你只当他是个新兵使唤就是了,别丢下他行吗?”柳氏说着说着,泪水先落了地,使得脚下的雪融化凹陷。
“我记得我与柳娘并不亲近。”苏云旗笑道。
“你娘时常叮嘱我,以后无论发生什么,务必要守住这个家。”柳氏声音越来越弱,“可如今,你爹爹深陷困境,只怕等不到你回来就要被抄家了。我只希望你能带着你弟弟走得远远的,天高皇帝远,届时给你弟弟安一个前阵不慎死亡的理由,让他不受牵连便好。”
“父亲可知自己的境况?”苏云旗问。
柳氏摇头。
“那你内院妇人又如何知晓?”
柳氏忽然抬头,眼里尚未落下的泪水在打转。
“实不相瞒,当初奉命先皇之命跟随你母亲,后受你母亲之托照顾这个家,也有了一个一女,可如今你母亲与先皇双双离去,不管世事,留下这位手段厉害的圣人,如今又盯上了你父亲的事……”
“柳娘不妨直说,是什么事情能让圣上抄了苏家?”
“……贪墨卖官,勾结异姓王,还有许多,任何一条都够他诛九族的了。”
苏云旗将要说出的话咽下去。
她怎么会有这么个父亲!
“那就让他去死!”苏云旗道,“你也别拦着圣人查,只是……”
她一点儿都没把握自己能够置身事外。
柳娘牵起她的手,近乎哀求道:“圣人特地派你去边疆,只怕有意保你,只要你带着你弟弟一同前去,或许能保住他生命无忧。”
“那你呢?”
“人总有一死,我能做的只有尽力不让你们姐弟三人受牵连。”
“好,我答应了。”苏云旗道。
回去的路上,她脑子昏昏沉沉,过往的事如浮光掠影,匆匆闪过。
秋雪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只有夏冰在叽叽喳喳讲个不停。
“夫人还记得自己之前是怎么被柳娘逼着出嫁的吗?怎的如今还能和她说说笑笑的?”夏冰松软的小拳头在空中挥舞了两下,气愤道,“要我说,就该找个无人的角落里给她梆梆两拳,让她知道自己当初欺负咱们夫人的后果!”
苏云旗不理会夏冰的话,让秋雪帮忙应付着。
可秋雪根本应付不来,还跟着她一起闭目养神。
过了许久,马车停了,秋雪先一步将帘子撩开,眼前景色却不是将军府大门。
“请夫人移步小阁一聚。”马车旁早就蹲守的内侍尖声呼道。
看来这位圣人并不打算掩人耳目。
苏云旗由秋雪扶着下了马车,让夏冰在此处守着。
此处周围没有屋舍铺子,行人也不多,偶尔有挑着担的农人在赶路。
进了竹子围起来的厚厚的墙,又穿过首尾不相见的长廊,总算在湖心处见到了内侍口中的小阁楼。
苏云旗人尚未到达阁楼,便先听到里面传来的琴音,如冰面迸裂,万马齐鸣。
她慢慢走近,待琴音骤然停止,转头已经不见秋雪身影。
“月初时朕摘了宫里的二两红梅酿作酒,旗旗可愿意进来与我一同品鉴?”
凉风携着水汽呼过,苏云旗的面庞也跟着湿润了。
她用手背擦拭,惊觉那股湿润的温热的。
“真的是你。”她走向他,那股子对天子的害怕仍在,手和腿不住地颤抖,但不妨碍她走进去,亲眼瞧一瞧他的面容,听听他的说辞。
“是我,当初你写给易二的信也都在我这里。”
苏云旗总算见到了他,身穿华服的他。
只是四目相对时,往日想要诉说的所有的委屈与难过都如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静默。
责怪或是谩骂都失去了意义。
她如今能做的,或许只有努力保住自己姐弟几人的性命,保证李扶不受牵连。
“是啊,您都看到了。”苏云旗冷静道,“身为天子、圣人,拥有无上权力的你默认了我嫁给别人,那么这枚玉佩,放在我这里只会徒惹是非,不如归还。”
她将随身携带的玉佩奉上,却不见赵珩收下。
“这玉佩既然赠与了你,便是你的了,如何有归还一说。”他在矮桌对面的团蒲坐下,悠然自得地饮酒,“只是我至今尚未娶妻,后宫更是空无一人,先背弃约定的人是旗旗呢,怎么如今反倒找我说理来了?”
苏云旗恨恨地在他对面单膝跪着:“你这是倒打一耙。”
“没有的事,我只希望旗旗仍记着我们当初的约定,在边疆建设时还想着我便足够了。”
苏云旗眼里含着泪水却笑了,如同雪中的红梅。
“我只记得自己答应过晚秋日后长相厮守,如今已经嫁了李扶,从小到大从未与那名唤赵珩的男子相见,怎么就立下约定了呢?”她说。
赵珩并不生气,也没有为此感到失落,面色依旧温润如玉,和当初执手赠与她玉佩之人一样,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从容。
“无妨,现在重新立个约定也是一样的。”他又掏出了一只珊瑚手串,不容拒绝地拉过她的右手给她戴上。
今日她穿的恰好是红色的外袄,和那手串相呼应,手腕都比往日雪白了些。
“何以致拳拳?不知卿心住何处,只教一串红珠绾卿腕,与卿如影相缠。”他把玩了一会儿她手腕处的珊瑚珠,忽然抬头,紧盯着她不放,“待旗旗归来之日,随朕入宫可好?”
“你什么意思?”
不是苏云旗傻了,她就算反应过来也不敢相信。
可是赵珩却不愿意说第二遍,更不会向她解释。
就像当初他说父亲撂挑子不干了,将家中一切事物交给他一样,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她并不在之情者行列当中。
“这边疆,我是非去不可吗?”苏云旗再次确定,紧迫地等他给一个准确的答案。
这次很快就见他点头,称必须去,别人去他不放心。
“除了两个丫鬟,我手里没有别的人可以用……我想带上我三弟去历练历练,这个圣上不会不允的吧?”
赵珩似无聊般转了转手里的空酒杯,好一会儿才笑出声。
他的笑声一开始轻若飘雪,一晃眼间便如雷声震天响。
“柳氏来求过你了?”他笑问。
苏云旗身子一歪,差点倒在地上。
“你都知道了?”她不确定地问。
“怎么说呢,柳氏潜伏多年,能拿到的证据都交上来了。”赵珩笑着,眼里却布满冰霜,“朕已经答允她放过苏三郎一命,却不想她对朕这般不信任……既然她信你,你就带上苏三郎一同前往边疆也不是不行,只是……”
下一句就该提条件了,苏云旗对这流程熟悉得很。
她垂头静静地等着,却始终没等到。
耳边响起了脚步声,赵珩来到她身边。
她还想调整位置离他远些,却不曾想,双肩被他扶着,动弹不得。
“看着我,旗旗。”他道,“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你归来之日随我进宫。”
“我是李扶的妻子,是你亲封的镇国夫人,你忘了吗?”苏云旗不敢置信。
赵珩疯了。
她还没疯。
谁好好的镇国夫人不当,非要顶着万千罪名进宫给皇帝做一个没名没份的宫人。
谁享有外边权钱富贵不要,非要进宫守着一方囚笼不得自由。
她不干。
即便为了查获母亲离世真相,在千万种办法之中,她总能找到最佳选择,而跟他进宫,无疑是最差的。
两厢对峙,赵珩压了压眉头,苏云旗集担忧、恐惧与愤恨于一身。
炉子里的炭火消融,周围温度转冷。
不知过了多久,赵珩放开了她,轻轻笑着,说着令人如堕烟海、不明就里的话:“好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