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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不是武娘似武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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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琮寻声歪头看向小厮身后,提扇惊诧道:“这不是冷郎君吗?怎么睡倒在此?”
小厮哀叹又去劝冷微末:“冷郎君回府去吧,你日日睡在此处,孟娘子已宽容很多次了,但她也说了,望郎君早日振作。”
冷微末醉的眼睛也睁不开,却突然怒道:“若不是我,武娘何至于香消玉殒!都是我,都是我的错!”
“冷郎君,武娘之事并非你之故,人各有命,顺应天时罢。”小厮安慰道,扶着他起来,冷微末满脸泪痕,扶着栏抱着不肯撒手。
“武娘爱舞,身姿绰约,翩然婉约,她懂画,她懂我……”
小厮:“是是是,郎君说过许多回了,郎君,不必自责,以后还会遇见红颜知己的。”
“世间无武娘,天下无人识我冷微末。”
赵琮上前,替小厮扶人,“冷郎君丹青妙笔,与武娘心意相通,此时不见武娘陪在郎君身侧实乃遗憾。”
小厮见赵琮扶人,有些诧异,“郎君可是认识冷郎君?”
“是旧相识,我送他回府就好,多谢郎君照顾他。”
小厮巴不得有人可以替他解决了冷微末的去留问题,“那冷郎君就交托郎君照顾了。”
乌海也来架人,一手揽过他的两腋下,人就被虚提起来。
赵琮笑着回小厮:“劳烦了。”
三人将冷微末带出矾楼,转头送入一间客栈,叶青为冷微末扎了两针,又为冷微末灌了醒酒的汤药,不出三刻钟,人就有了些醒来的迹象。
只是他心有忧思,头昏脑胀间昏昏沉沉。
乌海抱着剑,皱眉道:“怎么还不醒,我倒是有一计,在他的大腿上猛扎一记,定能醒来。”
赵琮摇着扇子看向叶青,叶青收针,“不急。”
他拍了拍冷微末的脸,轻轻两下不醒,抬手猛然甩下一掌,直接将人掴醒了。
“怎,怎么了!”冷微末人被打得头晕,满面迷糊看着眼前三人。
一人青衣瘦弱,一人抱剑矗立,一人摇扇端坐。
赵琮罢扇,露出一个笑容:“郎君无恙,能安然醒来,可真是太好了。”
冷微末脸颊肿痛,一时间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们……是何人?”
赵琮看向乌海,乌海随即厉声道:“还不见过襄王殿下!”
“襄王殿下?”冷微末见端坐之人,虽握一柄卖弄风雅的折扇,穿着也极其普通,牙色交领长袄,素绢百迭裙,外着绾色锦缎对襟夹袄,头戴玉冠,并不重戴帽、巾。
并不看似面带漫不经心之笑,可气质斐然,眉宇之间有不怒之威。
传闻襄王殿下是个奇人,对他描述最多的便是,他喜爱探寻奇案,且常握一柄写着“翩若惊鸿”的折扇。
冷微末揉了揉迷糊的眼睛,定睛一看,那扇子上可不就是写着“翩若惊鸿”嘛!
立时从床榻上跌落,双膝咚一声砸地,道:“草,草民,冷,冷微末拜见殿下,殿下圣安。”
赵琮见他这般,眉心动了动,道:“冷郎君起来吧,我有事要问。”
冷微末抬头看他,但身体未动。
叶青提了下,但提不动,“乌海,你将人提起来,他酒才醒但身体多是无力的。”
乌海拎着他的后领将人放到一条凳上,冷微末还是一脸的惊魂未定:“殿下,要问何事?”
赵琮:“冷郎君善丹青,画了许多羊画,真是了不得呢,我看过你画的许多羊画,深觉郎君以后定能名满天下。”
冷微末看着赵琮有些迟疑着道:“殿下深夜问话,恐怕不是为了问画。”
赵琮点头,却也摇头,“是,也不是。”
“何意?”
“的确是为问画,可不只是问画。”赵琮道,“听闻郎君曾有一位红颜知己,名叫武娘,是位善舞的娘子,只是奈何被人赎出了矾楼,此后郎君便极少有她的消息,故而日日郁郁寡欢,醉酒度日。”
冷微末滚了滚喉,眼眶红了起来,“殿下,为何说这事?”
“我有一事不解,还是想要问你一遍,听你亲口所答我才能信。”
“殿下请问。”
“为武娘赎身的是何人?”
冷微末垂眸,神情落寞,“方恒明,方小郎君。”
赵琮瞥他一眼:“方郎君?方氏门风敦厚,那娘子定是跟着享福去了。”
冷微末忽直起身,那眼中的愤怒几乎要压制不住,但是看见赵琮那嘴角浅浅勾着的笑,话到嘴边又止住了:“我不知道。”
“哎。”赵琮看着他的神情,慢慢摇扇道,“我听闻冷郎君被称为矾楼第一负心郎呢,但依我看,若是能靠画在河京博得名声,那什么红颜知己不过都是哄娘子的玩笑话罢了,郎君何至于要将这名声任由别人传开呢?”
“负心郎。”冷微末自我耻笑,“我可不就是负心郎嘛,本就是我对不起武娘,他们说得并不过分。”
“郎君似乎喜欢这个称号,竟被我品出些自我赎罪的意味。”
冷微末抬眼时,眼眶赤红充血,“殿下!殿下……”
两句殿下喊出,却只是看着赵琮不说话,竟然让赵琮看得发酸了,这是情根深种了吧。
“我在,有话直说。”
“殿下若是知晓些什么,……”冷微末眼睛红得吓人,一咬唇,道,“我怕……武娘恐怕早已命丧黄泉,可是我有何资格去管她的事,她是方小郎君的妾,与我并无关联,我再也没法与她续缘了。”
叶青冷哼一声:“人家娘子在时不珍惜,离去了又在此处惺惺作态,你还不如去戏台上唱两天呢,准比那些伶人唱得好!只不过别人那是得赏钱,你是要被砸臭鸡子的!”
“并非是我不想!”冷微末眼泪似水而流,“武娘也不情愿,她当时不再跳舞了,只专心为我调制颜料,但是只因一幅画,我亲自画的画,画中武娘美貌动人,在我笔下她又妩媚又娇俏,那方小郎君一眼便瞧中了那画,向孟娘子询问后,用计将人抢了去。”
“抢?”赵琮疑惑,“冷郎君并未在方郎君之前付了武娘的赎身钱,这怎么能算抢呢?”
冷微末似乎有满腔的话,可都为这一句不算而堵住了,“确实不算,是我没本事,我与武娘都是贱籍,我们本就在等筹够了钱后一起去脱贱籍的,我们不想我们的孩儿出生以后只能像我与武娘一样靠画些俗画或是跳舞取悦于人!”
乌海似是想到了什么,“武娘当时有孕?”
冷微末摇头,“我虽与她私定终身,可她并未有孕。”
赵琮问:“武娘当时是否向孟娘子明确表示自己不愿让方郎君赎身,并说清你与她的关系?”
“孟娘子是何许人也?”冷微末哀叹萎靡,“她怎会不知,孟娘子找到我说方小郎君看上了武娘,劝我放手,她与方小郎君去定是比与我在一起更好。”
叶青着急问:“你定然是不肯的?”
“当然!”冷微末睁着双赤红的眼睛,“我拿出自己全部的积蓄想为武娘赎身,可是孟娘子告诉我要我比方小郎君付得多才行,方小郎君家底丰厚,永远在我之上多出一文钱,为的就是羞辱我。”
冷微末眼眶红透了,盛不下泪水,只能任其夺眶而出。
“我跪求方小郎君给我个机会,让我将武娘赎回来,求他放过武娘,他说有一方法可行。”
赵琮:“何法?”
“画。”
冷微末咬牙似遭大辱,浑身颤抖,不肯再说。
叶青急了:“什么画,你说啊。”
冷微末将脸埋与双手之间,泪流不止,痛苦颤抖,脊背拱起一个似龟背的弧度,蜷缩自己。
“他要我,画他与武娘的春宫图。”
一纸屏风,一夜羞辱,一夜折磨,满室的春宫图。
“他鞭打武娘,在床笫之事上折磨武娘,武娘哀嚎不止,求我放过她,求我放手,她愿意随方小郎君而去,而我却……”
“我却,我却求她忍一忍……”
冷微末痛哭不止。
“事后,方小郎君告诉我,他与武娘说,是我允了将她献给他肆意承欢,且只要画了这画,就可以有足够的钱为我自己脱去贱籍。”冷微末字字痛泣,“武娘原是不相信的,可是看见我备下的颜料与纸笔之时……她信了。”
乌海捏紧了手中的剑,“这畜生!”
赵琮叹道:“此事之后,武娘随方郎君而去,你也日日醉酒。”
回应他的也只剩下冷微末的低声啜泣了。
冷微末现在的确脱去了贱籍,还是矾楼所雇的画工,且他画了无数的羊画。
赵琮见他哭得伤怀,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递过去,“冷郎君,你何时开始为矾楼中的娘子郎君画羊画?”
待冷微末缓过来后,他慢道:“一年前,我与武娘分开之后,孟娘子便让我开始给矾楼所有眉目端方,俊逸娟秀的郎君、娘子画像,且要画得各有特色,分皓月霜雪篇,桃之夭夭篇,青梅竹马篇。”
叶青抱手,不等赵琮开口急问:“这都什么意思?”
冷微末吸吸鼻子,抬袖拭泪,“将郎君、娘子按年岁长幼分罢了,皓月霜雪为三十左右的,桃子夭夭为双十左右的,而青梅竹马为十岁左右的。”
“矾楼小厮只与我说,买下羊画,就可竞高价买下画中娘子或郎君共度宴乐。”赵琮思索道。
他看向冷微末,“可是当日我并未看见竞价场面,虽有许多歌舞戏剧演出,但共享宴乐到底是个什么宴乐之法,我不明白。”
“以至于我猜,这意思到底是不是不只宴乐这字面之意简单?”
冷微末不语,垂头丧气,但又看似有闪躲。
“冷郎君不敢在我面前直言?”
赵琮看着他目光涣散,定是有些怕了,便捏着扇子站起道:“那我便猜猜,到底何意。”
“羊画,顾名思义,羊指四脚而行,乖顺任宰之物,可食而味美;画便是冷郎君的妙笔丹青;借冷郎君之画笔,画一幅幅待宰之物。”
赵琮似笑非笑,弯腰冷声轻问:“冷郎君,我猜得对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