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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我喂你吃 ...
夏若初牵住他衣袖摇了摇。
“妾身自回府后再没见过王爷的面,王爷为何几日都不着家?”
萧承翊伸手抚了抚自己的脸,想起那一巴掌,面色不大好看。
“家里睡不好。”
“为何?”
话一出口,夏若初便后悔了。
那张床上不过是多了她一个人,他说睡不好,岂不就是因为她吗,这是在责备她睡相差影响他睡眠呢。
她腮边浮起娇憨的红晕:“我也没做什么……王府的床挺大的。”
萧承翊慢悠悠的语调夹杂一丝轻笑:“床是大,王妃偏喜欢叠着睡。”
夏若初羞窘地张了张嘴。不用想,这人又在捉弄她!她夜里不曾服安神药,若真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怎么会无知无觉?
可此刻她的心境有所不同,丽妃的话仍是影响了她。
萧承翊一直对母亲的死耿耿于怀,总认为若母亲还在,或许愿意看看自己的儿子如今多么威风。
他应该从未想过母亲并没有死。可萧夫人若还活着,那便是宁愿不要主母的身份,也不肯回来看儿子一眼。
小时候抛弃他,如今依然抛弃他。
萧夫人为何就那么讨厌自己的儿子呢?萧承翊若是知道了,该有多难过。
想到此处,夏若初的目光蕴含着温柔的怜意。
“既如此,王爷便睡在宫里吧,不必牵挂。妾也不是很想王爷。”
萧承翊:“……”
夏若初松开他的衣角,慢吞吞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看他。
“王爷不回家,妾便自己在家中吃饭。原想给王爷做些好吃的,只好赏给下人们了。”
再走出两步,又回头,眼波盈盈。
“夜里当真是太冷了!妾会早早一个人拥着被子睡觉,王爷不必挂心,想忙到什么时候便忙到什么时候。”
萧承翊双手负在身后,抬眼看了看偏西的日头。
过了中秋便是寒露,白日虽还有太阳照着,可一到申时,天色便暗得快了。
冷风从巷口穿堂而过,吹起女孩鬓边的碎发,贴上她的莹白软颊。她一步三回头,目光牵了丝似的,系在他身上。
宫门巍峨,朱墙高耸,越发显得那道倩影纤细单薄。
是有些冷了。
那人儿“走”出去好多步,仍站在离他一臂远的地方,伸手就能够到。
“妾真的要走了,王爷保重身体,妾这就回了。”
萧承翊站着不动。
夏若初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知被谁触了霉头,萧承翊心情看上去很不好,这种情形下她若开口求他,怕是自寻死路。看来张宝是自作孽不可活,老天爷也不愿同情。
她钻进马车坐定,神情仍是恹恹的,有些受挫,又有些气恼。
他不想回家便不要回好了!
反正她让碧菡搜罗了一大堆坊间新出的话本,内容据说十分香艳,正好躲在被窝里好好消遣。
车厢门忽然被粗暴地拉开。
萧承翊眉宇间带着烦躁,语气火爆:“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我正与三殿下商议要事,你忽然跑来催我回家。我正在忙乱,怎么答应你?”
夏若初眨了眨眼,觉得这男人实在不可理喻。她都乖乖听话回家了,怎么还追上来骂她?
“我喊你回家也有错吗?那要怎样才算懂事?”她虚心地求教。
萧承翊沉声道:“你需有合情合理的事由。”
夏若初托着腮思考许久,她想与萧承翊商量的事情算不算合情合理。只是还没开口,自己先心虚了。
还是算了,没做足心理准备,还真不敢说。
她便随口道:“妾新研制了几种香露,有各种花香的,拿不定主意哪一种更好闻。便想着等王爷回家,晚上沐浴之后妾涂了给你闻闻。”
萧承翊一步跨进车内,在她身侧坐下:“既如此,那便回吧。”
-
掌灯前,王爷王妃一同回府。
这是肃王府上下从未见过的情景,丫鬟婆子忙捧着巾帕和茶盏进进出出,小厮提着宫灯往檐下挂,院里一时人影穿梭,比平日热闹喜气。
两人双双踏进内院,便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安嬷嬷正指挥几个小厮在院墙下搭梯子。
内院一侧的墙根已靠了一架,一墙之隔是萧承翊的书房,另一侧的梯子也正挨着墙架好,正打了木桩子加固。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一头雾水。
安嬷嬷迎上前行礼:“老奴给王爷王妃请安。”
萧承翊问:“搭梯子做什么?”
“回王爷。老夫人吩咐老奴过来瞧瞧有何短缺的。老夫人说,王妃虽已搬进主院正房,可王爷脾性难改,想起肃王府的院墙比太夫人府高出许多,便命人过来搭好梯子。”
她老脸微红,“怕王爷兴之所至,夜半翻墙不小心摔着了。”
“兴之所至,夜半翻墙?”萧承翊越听越糊涂,“我为何要翻墙?”
夏若初腮边飞起两团红云,飞快地丢下一句:“我回房更衣了!”人就提着裙边一溜烟跑了。
萧承翊半晌没动,隐隐猜到定是这小狐狸上回又撒谎编排他。
不好好教训一番是不行了。
他轻咳一声:“本王一时忘了缘由,嬷嬷再细说说。”
安嬷嬷端着手,仍是一本正经的口吻:“老奴也是看着王爷长大的,王爷有什么可害臊的?”
“上回老夫人责问王妃为何分房睡,王妃回说并不曾分房,只是王爷想要……对了,情趣!特意不睡在一间房,到了夜里喜欢扮成歹人,翻墙过去玩那采花的戏码。”
萧承翊:……
安嬷嬷好心宽慰脸红的王爷。
“老夫人还说了,只要早日开枝散叶,让她抱上重孙,不必管旁人怎么想。在自己家里,王爷王妃愿意怎么玩便怎么玩!”
-
暮色四合,王府各处掌起了灯。
膳厅内,琉璃宫灯辉映着一对并肩而坐的人影。
肃王用膳时不喜欢下人在跟前伺候,丫鬟们布好菜便退了出去,远远站在门外听候吩咐。
偌大的厅堂里便只剩小夫妻二人。
夏若初慢悠悠地夹着米饭,不时咬着唇,偷眼去瞧身旁的夫君。
他生气了吗?
萧承翊一手端着碗,一手执箸,食不言,寝不语。
夏若初从前在太夫人府就觉得他教养良好,喝汤时不会发出粗鲁的声响,夹菜时亦是如此,箸尖落在一碟清炒笋尖上,只拣最嫩的那一箸,一看就很挑嘴。
他端坐的姿势也好看,换过一身蛋壳青的常服,显得清隽,背脊笔直,有些规矩想来是常出入宫形成的,贵气浑然天成。
灯光将那道冷峻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素日里冷冰冰的面庞也添了几分柔和。
怎么看,都不像还在生气的样子。
夏若初想问又不敢问,两人在安静中将一餐饭吃到了尾声。
她渐渐放下心来。
虽说把自己的夫君打造成采花贼的形象是很不对。
可当时情势所迫,她也是急中生智,萧承翊应该谅解的。
“王妃看够了吗?”萧承翊放下饭碗,“饭不好好吃,看我做什么?”
夏若初面颊上晕开一抹绯红,忙殷勤地盛了碗甜羹,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
“殿下,尝尝我亲手做的牛乳莲子羹,最是养胃安神。您连日操劳,喝一碗暖暖身子。”
萧承翊眯起眼睛,怎么又喊上他“殿下”了?
“殿下”这个称呼他听得多了,朝臣喊、内侍喊、将士喊,从不觉得有何特别之处。可不知为何,从她嘴里喊出来,这两个字会变得有些亲昵。
他没回应,垂眸看递到面前的甜羹。
乳白的牛乳中除了常见的红豆、莲子,还有几粒半透明的小圆珠浮在乳面,龙眼核大小,像是一颗颗裹了霜的珍珠,玲珑可爱。
“这是什么?”
夏若初眉眼弯弯,声线带着一点邀功的甜意:“这是糯米圆子,妾一粒粒揉出来,煮熟过了凉水,咬一口弹牙又软糯。牛乳煨了莲子,红豆煮得起沙,您快尝尝。”
萧承翊盯着那张笑靥看了片刻,慢悠悠开口:“知错了?”
夏若初垂下眼帘,软软糯糯地应:“妾晓得了。”
见他不再绷着脸,夏若初挨近他手臂,调皮地说:“承翊哥哥,我教你怎么吃最好玩。”
又改称呼了。
也罢,随她去了。
“怎么吃?”萧承翊懒洋洋支着肘,语调散漫,“不就是放进嘴里,咬。”
“那就没趣味了。”夏若初摇摇头,“这糯米圆子呀,你要含在嘴里,别急着咬,要碾它。”
萧承翊眸色暗了暗,目光落在那一张一合的花瓣唇上。
“糯米圆子做得好不好,就看口感够不够软糯弹滑。你要用舌头轻轻地把它碾来碾去,甜香的汁水才会溢出。然后再一口咬住它,不要一下咬太重。”
萧承翊盯住她,喉结重重滚动了两下,半晌没吭声。
夏若初睫毛扑闪扑闪,心里纳闷,哪句话得罪他了,怎么又这副表情,像是要把人吞了似的。
她想了想,舀了一勺甜羹,讨好地喂到萧承翊唇边,“我喂你吃,好不好?”
萧承翊声音喑哑:“夏若初,你想要什么?”
夏若初将小勺轻轻碰了碰他的唇,哄孩子似的,“王爷吃一口,妾再告诉你。”
萧承翊看着那只白皙的手举着勺子,将乳白色的奶液喂到他嘴边。
鼻端萦绕着淡淡的牛乳香。
他伸手,大掌覆上她的手背,五指收拢牢牢握住。那双漆黑的眼睛就这么缠着她,握着她的手,将那勺甜羹缓缓送进自己嘴里。
一口含住,慢慢咀嚼,目光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夏若初被他看得心口发紧,余光瞥见门外一道身影,猛地抽了回去,“关统领?有事进来说,别耽误了公务。”
关朔大步跨进厅内,在离桌三步远处站定,“王爷,属下已查清魏寅入京后与哪些人有过往来,属下以为——”
声音戛然而止。
关朔正对上萧承翊的目光,那双眼睛没什么情绪,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却让关朔后背不知不觉沁出一层冷汗。
他素来了解肃王的脾性,事关公务,从不论时辰场合,但凡有军情要事,别说吃饭了,便是深更半夜也得立刻回禀。
可此刻王爷一言不发,他也拿不准自己哪里做得不妥,只觉得那道目光十分嫌弃地看着他,要多瘆人有多瘆人。
夏若初捧着碗,小口地喝着羹汤,觉得气氛十分诡异。
她忍不住开口:“怎么不说了?需要妾先回避一下?”
“王妃坐着。”萧承翊冷冷落下一声。
关朔被那道目光盯得心里直发毛,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只好将求救的目光投向王妃,夏若初的眼中同样茫然。
“关统领,有话直说。”半晌,萧承翊终于开口,虽然神色恹恹的没有半点兴趣。
关朔定了定神,“王爷,说来也巧,咱们这段时日正好一直盯着太常寺卿的温府,淮安王入京后曾在城南别苑落脚,他曾几次暗中接触的人,都与清河温氏旁支有旧。属下虽未掌握确凿证据,但淮安王此行多半是为了兵权。”
萧承翊面色未变,只微微颔首。关朔会意,抱拳行了一礼,躬身退了出去。
夏若初手里还端着那碗甜羹,勺子搁在碗沿上,一动不动。
“怎么不吃了?”萧承翊侧目看她。
“嗯,不想吃了。”夏若初放下碗,萧承翊便伸手接过她手中那碗,慢条斯理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细细品了品。
夏若初懵懵地看着他,他自己有一碗,旁边汤碗里还有剩的,偏要吃她的做什么?
一阵风从门外吹进来,卷着雨后草木的清新气息,拂过她微微发烫的脸颊。
她想起方才关朔的话,有些欲言又止地看向萧承翊。
“想说什么?”萧承翊慢慢品着那碗甜羹,眉目间难得露出几分闲适。她教的吃法,果然咬起来更有滋味。
夏若初抿了抿唇,“王爷,今日丽妃找我进宫,其实是想求王爷留下张宝一条性命。”
“怎么,你要放过他?”萧承翊的语气不悦。
“我当然很讨厌这个人,但我想深了一层,我毕竟毫发无伤,王爷已经将他教训得够狠了。然而王爷现在不是树敌的时候,不如留下他一条命,卖温氏一个人情。”
夏若初想得很清楚。
从前夏云骁在家中时,曾认为夏若初将来必是要嫁给温淮璋的,那便是清河温氏的长房长孙媳妇,因此便同她仔细分析过温家的背景,以免她什么都不懂被人取笑了去。
温家祖上原是北地望族,历经数代迁播方在江南扎下根基。如今族中官位最显贵者,便是当朝太常寺卿,温淮璋的父亲。
太常寺卿掌宗庙礼乐,手中并无多少实权,温淮璋更是儒雅的读书人,然而温家真正的根基不在此处。温氏姻亲中有不少都在军中要紧之地。其中最为得力的,一是在鄂州大营,握有长江中游的驻防重兵;另一门在建康大营,坐镇江防门户,离临安不过数日路程。
这两处军事重镇兵马粮草充足,谁若能调动它们,便足以左右东南半壁的局势。
当时夏若初只是当故事听,如今却让她想明白了许多事,太子一直对温淮璋礼遇有加,昭成帝对丽妃十分宠爱,柳氏为了让夏兰萱嫁进温府不惜杀人放火,看重的无非是这一点。
若温家在关键时刻稳定这两处兵马,淮安王再趁势起乱,那便是朝局翻覆的时刻。
而据夏若初所知,萧承翊纵然掌禁军,却没有这样的天降奇兵。
是以当丽妃找到她,向她提出饶过张宝这条命时,夏若初心中便已经有了权衡。
温佑宁背弃和柳氏的约定,将那样的秘密告诉夏若初,说明温家与国公府、永宁侯府之间的盟约并不像表面那般牢固。
以温氏姐弟的性情,从根本上就不会认同太子一党种种倒行逆施的行径,早就有了分歧,只不过因为那是太子,将来的真龙,他们无从选择。
然后若有一天风云突变呢?
她试着竭力说服萧承翊:“如果我哥哥还在世间,他一定会全力襄助王爷,可他现在不在了。”
提到哥哥,夏若初眼角泛起微红。
“妾不懂朝政,只知道王爷平安,妾身才能平安。”
“如今淮安王虎视眈眈,王爷就算再不喜欢温家,也不要让他们为敌人所用。”
今日丽妃和张宝先对她做下坏事,但她仍肯放张宝一条生路,温佑宁便欠她一分人情,若萧承翊可以借这道口子,逐渐将温家拉入阵营,那或许可与太子一党抗衡。
至于萧夫人的事,她并不想提,因为还没有实证,不愿给萧承翊一个空头希望。还是等温佑宁那边查实了消息再说罢。
萧承翊安静地听着,他不急不缓地放下汤匙,良久地看着她。
“你可知道,若那日不是你先服下解药,张宝要成全的是温淮璋。”
夏若初语气平静,却透着冷意:“那我就把他们俩一起杀了。”
萧承翊眉梢微动,唇角渐渐勾起一点笑意。
她倚在他肩上,也一点点露出甜美的笑。
“王爷当积善,日后温家或许对王爷有用。”夏若初底气并不足,却还是仰着脸,真诚地望着他。
“妾心中不为别人,只为王爷。”
萧承翊垂眸望着那碗清甜的羹汤,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不信神佛,亦无悲天悯人之心,根本不在意手上多一条人命。
他原打算让张宝熬足七七四十九日,一日一日地拖着残命苟延残喘,为那一个不该起的念头咽尽苦果。
这是敢碰他的人的代价。
萧承翊目光定定地落在夏若初身上,那双美丽的杏眼中没有依赖,没有柔弱,像山间映着月光的溪水,那样纯净无暇,那样赤诚地回望着他。
良久,萧承翊缓缓吐出两个字:“可以。”
于是他便瞧见,那张小脸上绽开一抹明媚的笑意,如月下蔷薇般楚楚动人,连满室的灯火都暗了几分。
“多谢王爷。不是因为你放了张宝,而是因为你相信我。”夏若初声音里带着雀跃。
“王爷可知,你今日答应了我,我便可以此去同丽妃换一个条件,或许将来能还王爷一个惊喜。”
萧承翊慢慢扯起一侧唇角。能有什么惊喜?无非是那赐福宫宴罢了,小孩子家家的玩意儿。
夏若初心里一松,也忘了方才那碗甜羹已被萧承翊吃过,端起来便往嘴边送。一口下去,嘴角沾了雪白的牛乳,她浑然不觉。
萧承翊盯着她看了半晌,倏然站起身。
“快点吃。”
“该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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