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失控》允不周

55、戒指 mon g

　　话音刚落，徐微和骆飞俱是一楞，她错愕地和骆飞交换了个眼神，低头喝了口椰子水，才问：

　　“你离婚了？什么时候的事？”

　　郜嘉琅：“前年离的，23年12月办完的手续，当时集团发了公告，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徐微理了理头发：“……不好意思啊，没关注。”

　　郜嘉琅点头：“我理解，当时集团要稳定股价，提前知会了一些媒体朋友，请他们帮忙压了消息。”

　　徐微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孩子呢？两个女儿的抚养权你拿到了吗？”

　　郜嘉琅像是知道她会问，肩头一松，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孩子不是我的。”

　　徐微：“啊？”

　　郜嘉琅艰难地开口：“孩子是我前妻……就算前妻吧，是她和她的妻子的。”

　　“什么东西？”徐微满脸迷惑地叫出了声，“真的假的？！”

　　郜嘉琅笑了：“真的，我骗你做什么。”

　　干社会学那么多年，徐微也算见多识广了，脑子转了一圈，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在桌下摸摸骆飞的手，故作不经意地问：“我记得你前妻从小在澳洲生活，她和你结婚的时候已经入澳大利亚籍了吧？她和妻子现在在澳洲吗？”

　　“是的，已经移民澳大利亚了。”郜嘉琅点头，缓缓地说，“我前妻是我岳父……就算他是我岳父吧，我岳父和原配妻子生的孩子，岳父私生活放荡，早早把妻子女儿送到澳大利亚，自己在国内另外有好几个情人，还有三个私生子；岳母在澳洲孤苦无依，得了严重的精神疾病，也影响到了前妻的精神状态，在心理医生的强烈催促下，她们母女俩才得以回国。”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前妻回国的时候已经十五岁了，国内的环境和澳洲完全不一样，再加上她妈妈知道真相后精神崩溃，住进了精神病院，我前妻也得了严重的抑郁症，从那时起她就开始和女生谈恋爱了，高中毕业马上回了澳洲。

　　“岳母为了守住家产，一直坚持没和我岳父离婚，前妻担心妈妈的精神状态，也不敢说自己取向的事，后来我岳母怕家产被私生子独吞，逼我前妻回国结婚，才有了我和她的相亲。”

　　真是好复杂、好搅缠的一个瓜。

　　徐微惊得说不出话。

　　“所以你们是协议结婚？”骆飞突然问。

　　郜嘉琅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算协议结婚吧，利益交换肯定是有的，她想通过结婚尽可能地从父亲手里获得一些财产；再加上她当时已经怀孕了，所以为孩子考虑，她希望孩子有一个社会意义上中国籍的父亲。”

　　郜嘉琅笑了笑，“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对拯救一个集团来说，这点交易实在无可厚非。

　　徐微垂下眼：“既然是这样的话，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呢？”

　　郜嘉琅凄然地说：“徐微，我了解你，如果我那时就告诉你实情，要求你在我有法定妻子的情况下依然和我保持恋爱关系，我现在连坐在这里和你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了。”

　　徐微心里长叹一声，手轻轻地覆上了自己的小腹。

　　……唉。

　　算了。

　　“微微，我知道你要问我什么。”郜嘉琅余光扫了骆飞一眼，挺直脊背，望着她的眼睛，声音平和清朗，“这几年我一直活得很干净，各种意义上的干净。”

　　徐微默然：“嘉琅，分开了就是分开了，你没有必要和我说的。”

　　郜嘉琅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往自己的高脚酒杯里再添了些红酒，微笑道：“徐微，我指的不止是私生活的干净，集团能救过来，我没有靠岳父的关系。”

　　徐微震惊地问：“什么？”

　　郜嘉琅无奈得有些宠溺：“你真的一点新闻都没看啊？”

　　徐微汗颜：“不好意思，没关注。”

　　“你还记得阿奇吗？”郜嘉琅问。

　　徐微又吃了一个骆飞剥来的虾，点点头：“你在美国留学时认识的同学，我记得当时他被绑架，是你想办法斡旋救下来的，包括你在摩根大通的工作机会，你要回国，就直接让给他了。”

　　“嗯，他有一点王室的血统，集团刚出事的时候，我四处求援，正好他们家当时希望通过收购一些不良资产的方式和中国合作，我和他牵上线后，就有了跨国项目的背书，资金上得到了宽限，集团顺利地进行了债务重组。之后就是带领集团转型，一部分地产改做风情小镇，重新拉投资人投资，推出了sisy盲盒，实现正向盈利，当然，集团也做了金融上的布局。”

　　徐微好奇问：“你投资了什么？”

　　郜嘉琅笑容里带着多年商场博弈淬炼出的从容：“重金属和国际货币。”

　　徐微眼睛一弯，向他举起酒杯：“郜总好眼光。”

　　“谢谢徐教授。”郜嘉琅往前探身，碰杯时，他的高脚酒杯的边缘比她的低了半寸。

　　叮当清脆一声，默契十足。

　　骆飞的心霎时沉了下去。

　　他看得出来，知道郜嘉琅是协议结婚后，徐微的态度就有点松动了。

　　他攥紧拳，咬牙问：“你就那么清白吗？那你干嘛和她结婚？你就那么好心？”

　　“因为事件之间有时间差，而且我需要这段婚姻，有我岳父的身份在，才能给集团里叔伯辈的管理层信心，至少让他们愿意服从我的决策。”郜嘉琅望着他的眼睛，坦然地说，

　　“我确实动过借助岳父资源的想法，但我留了个心眼，提前咨询了银行系统的朋友，当时国内大多数银行已经有不给地产公司提供贷款的软规定了，就算岳父愿意批给我这笔贷款，也一定是不合规的。”

　　徐微伸出食指，点了点骆飞的手边，他会意，给她拿了一块毛巾。

　　她擦擦嘴，漫不经心地问：“你岳父那么嚣张，肯定贪了不少吧？”

　　昔年应酬酒会中她对他做的小动作，用在了另一个男人身上，郜嘉琅睫毛颤了颤：“嗯，这几年的经济形势不好，纪委倒查前二十年的工作也是必然，所以前妻和我一直希望岳母和岳父离婚，受了一辈子窝囊气，没必要等他坐牢了还被他连累，幸好岳母被说服了，孩子满月的时候，她和岳父离婚了。”

　　徐微淡淡：“你自己要避险，也一直在推进和你前妻离婚的事吧？孩子没满一岁就办妥了，很迅速。”

　　“已经是我能力范围内的最快了。”郜嘉琅急切地说，“微微，你一定要相信我，去年下半年岳父被停职接受调查，我自己也被相关部门叫去问话过，如果我真的通过岳父获得了实际的经济利益，我现在根本不可能坐在这里了。”

　　徐微垂眸叹息：“嘉琅，我没有不相信你，我能感觉得到你这几年过得很辛苦。”

　　三年商场沉浮，说起来提纲掣领，但其中的复杂博弈，以及博弈中无尽的消耗乃至疼痛，他肯定要自己担的。

　　郜嘉琅鼻子一酸，压抑住满腔的酸涩，释然笑道：“微微，从我们分手的第一天起，我就决定等事情都解决了，就回来找你。我本来以为离完婚就好了，可离了婚，正是sisy项目融资推广的关键期，我就想等集团再稳定一点，等我在董事会的权力再大一点，再是我岳父落马……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知道你恋爱以后，我真的觉得天塌了，只想不顾一切地回来，回到长山，回到你身边……”

　　徐微在桌下攥住骆飞的手，打断他：“嘉琅，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不，微微，我已经冷静下来了，我不应该因为喜欢你，就默认你会一直在原地等我，你有选择你喜欢的生活的权利，你有了新的恋情，我应该为你高兴。”郜嘉琅转向骆飞，温和地笑说，“弟弟，我应该叫你弟弟吧？你看上去太年轻了。”

　　骆飞一时语塞：“……嗯。”

　　徐微适时地接过话：“骆飞是付灵签的艺人，我经常去找付灵玩，一来二去的，就和他谈上了。”

　　“怪不得，弟弟看起来很时尚。”郜嘉琅得体地微笑，向他举起酒杯，“我敬你一杯。”

　　骆飞匆忙地握住酒杯，半起身，和他碰了碰。

　　郜嘉琅收回手，眸中澄澈：“照顾好你的姐姐。”

　　骆飞只觉自己被逼到了墙角，艰难地开口：“……好。”

　　他既然说明了没有重新追求自己的意思，甚至向她表达了祝福，徐微就放松了些，舀了一碗浓香四溢的沙蒜豆面，脆生生的沙蒜在唇齿间爆开，还是以前熟悉的味道。

　　青春不在，口味尚存。

　　骆飞在桌下轻握她的手臂，眼神示意她去看放在进门台子上的珠宝箱。

　　徐微会意，想了想，开口说：“嘉琅，珠宝箱你带回去吧，我们分手的时候就已经说清楚了，这些首饰全都归你所有，我现在也没有场合佩戴，你比我更适合它们。”

　　郜嘉琅了然一笑：“你有仔细看过里面的东西吗？没发现戒指多了一个？”

　　徐微怔住：“不好意思啊，没关注。”

　　“徐微，就算我不是你的男朋友，可是以前的情分在，你能不能稍微对我上点心？”郜嘉琅擦了擦手，站起身，走到台子前，仔细地旋开扣子，打开珠宝箱，再启开里面存放戒指的内盒盖，指尖捻起放在中心的一枚粉钻戒指。

　　典雅的铂金戒身，王冠形戒托撑起中间三克拉的爱心形粉色钻石，切面干脆利落，内部纯净无暇，是很干净，很纯粹的粉色，在自然光下，闪着明丽温柔的火彩。

　　“我答应过你，在你博士毕业前和你结婚的，你考上博士以后，我就想找一颗合适的钻石做我的求婚戒指，你喜欢粉色，我想粉色的钻石是最好的，联系了好几个珠宝商，最后定下了这颗来自阿盖尔矿的粉钻。”郜嘉琅走到她身边，举起戒指。

　　简洁的戒圈，钻石周围没有点缀碎钻烘托，就是很干净的，很饱满的一颗粉色爱心。

　　他倾斜了角度，自然光的照映下，显现出刻在戒圈内侧的一行法文：

　　【Xu Wei，mon grand amour，ma sociologue】

　　“mon grand amour，ma sociologue.”郜嘉琅俯下身，隔了几厘米，靠在她的耳边，法语说得流利顺畅，翻译道，“徐微，我伟大的爱人和社会学家。”

　　徐微呆呆地盯着那行字，轻声：“哇。”

　　郜嘉琅：“刚上大一的时候，你和我说过，你喜欢社会学，是因为这门学科彻底重塑了你看待世界的方法，你最早读的社会学基础著作是福柯的《规训与惩罚》和涂尔干的《自杀论》，这两本书也是对你改变最多的。我本来想刻英文的，但转念一想，社会学起源于法国，福柯和涂尔干也都是法国的社会学家，也许刻法文更适合你。”

　　徐微转过身，语无伦次地说：“嘉琅……你真的不用对我这么好的……”

　　“微微，不要这样说，在我心里，你值得全世界最好的东西。我只是遗憾，我明明早就准备好了这枚戒指，却再没有机会向你求婚了。”郜嘉琅牵起她的左手，托在半空。

　　徐微惊慌失措地把手往后缩：“郜嘉琅，不，不……”

　　“没关系的微微，我不是你的男朋友，也没有向你单膝下跪，所以这只是一枚普通的戒指。”他如珠如宝地托起她的手掌，戒指轻轻地套进无名指，“其他的珠宝我都带回去变现，但这枚戒指刻了你的名字，我恳请你收下，你如果不喜欢，就按照自己的意愿，以你个人的名义捐赠吧。”

　　他那么卑微、那么真诚、那么豁达，就好像昨天在小桌边和他对峙，姿态精狠，说话句句锥心的男人，和现在的不是同一个人。

　　骆飞终于懂得了什么叫做溃不成军。

　　钻石在室内水晶吊灯的照射下格外闪耀，此时此刻，连落在地毯上的玫瑰花瓣，都浪漫得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