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失控》允不周

54、记忆 你知道你能

　　骆飞一直觉得，住在徐微家里比住在影视城附近的小公寓舒适许多。

　　并不单单是因为喜欢和徐微住在一起的缘故，也因为小区里的邻居全是大学老师，老师的家属们也大多在体制内工作，基本不看短剧，他不用戴口罩和鸭舌帽，就来去自如的。

　　甚至他觉得大学生也没几个看短剧的，从来没在校园里被认出来过。

　　“喏喏，我刚才还在看你演的戏，你看看，是你吧。”刘馥梅摁了两下遥控器，滑到上上个短视频。

　　是骆飞的剧情cut，配乐惊险刺激，黑漆漆的小密室，他红眼偏执、张牙舞爪地对瑟瑟发抖的女同事锁喉质问。

　　突然画面切换，跳出来一个穿西装的女律师，一本正经地说：“欢迎来到‘这个短剧男主能判几年’系列，今天讲的是——骆飞饰演的短剧《危险关系》男主顾瑾辰。”

　　“第一集，顾某长期在密室囚禁、折磨女主，致女主死亡，涉嫌非法拘禁罪，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刑；

　　“第二集，顾某在女主不知道的情况下进入女主房间，涉嫌非法入侵住宅罪，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拘役；

　　“第六集，顾某为抢夺女主，开枪射伤男二，涉嫌非法持有枪支罪，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涉嫌故意伤害罪，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

　　刘馥梅看得津津有味：“你演得很好的嘛，诶，你知道你能判那么多年吗？”

　　骆飞汗都下来了，忙说：“刘老师，我都是演的！假的！您千万别抓我呀！”

　　“我抓你干嘛，我退休了都。”刘馥梅哈哈大笑。

　　俞秉贤对骆飞大为改观，称赞道：“怪不得那天我问你你做什么工作的你不肯说，小骆，你原来是大明星啊。”

　　骆飞摆手：“不是不是！我真不是！”

　　“你又乱说了，没演技的才叫明星，小骆有演技的，他们这种叫做青年表演艺术家！”刘馥梅握住遥控器，潇洒地一挥手。

　　骆飞：您二位真是太吓人了。

　　和他们东拉西扯地聊了会儿，还一起拍了照，留了微信，时间到了，阳台的烘干机传来烘完衣物的“滴嘟”提示音。

　　骆飞把床品收进脏衣篓里，向老夫妻道谢下楼，刚走出电梯，就看见刘馥梅发了一条朋友圈：

　　【家中突遭不法分子闯入，与其合影一张[比耶]】

　　附带俞秉贤给她和骆飞在阳台上拍的合照，刘馥梅挽着骆飞的手臂，笑得春光灿烂，举出一个满意的大拇指。

　　下面还有统一回复：【谢谢大家关心，是青年演员骆飞，他在短剧《危险关系》中饰演的男主顾瑾辰最高可判10年以上有期徒刑[微笑][微笑]】

　　……老一辈还真是，幽默。

　　几个小时后，徐微开完会回到学校，准备在教师食堂匆忙对付一顿就去上课，看到这条朋友圈，笑得差点喷饭，点了个赞。

　　*

　　一天和本科生、研究生、政府官员三波人交流，晚上到家的时候，徐微感觉自己的脑子卡没油了。

　　家里干净得像做了一场大扫除，瓷砖灶台锃亮如新，骆飞穿着可可爱爱的小恐龙睡衣迎接她，心情一下大好。

　　她把帆布袋往沙发上随便一扔，看见小桌上的珠宝箱，马上意识到怎么回事了。

　　“郜嘉琅送过来的？”徐微问。

　　骆飞给她倒水：“嗯。”

　　“我以为他早就卖掉了呢。”徐微摸了摸里面的王冠的最大的顶珠，毫不留恋找到箱子的外扣，重新旋紧合上，笑道，“没事，我来处理吧。”

　　当年情况危急，她真以为郜嘉琅会卖的，分手时就向他说明了可以卖，虽然这些珠宝都是按照她的审美挑选定制的，但收藏价值远大于使用价值，徐微没戴过几次。

　　她甚至有点困惑，为什么不卖呢，有钱的时候买珠宝不就是为了紧急情况下好变现吗？

　　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的粉色小草莓杯子，更困惑了：“我的小柯基呢？”

　　骆飞愤愤：“小柯基被他用过了。”

　　徐微也愤愤：“你不帮我拦一下？你就把我最喜欢的小杯子给别人用了？”

　　骆飞语塞：“我……”

　　“哎呀，算了算了，他用过了你就扔掉吧。”徐微摆摆手，声音甜甜的，“但是你得给我买个新的哦。”

　　骆飞笑了：“好呢。”

　　他看得出来，徐微心里是无所谓杯子被郜嘉琅用过的，在照顾他的心情罢了。

　　照顾他，就是选择他。

　　实在累坏了，徐微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进卫生间洗澡洗漱，手机放在洗脸台上，想了想，拿起手机，把郜嘉琅拉出了微信黑名单。

　　没一会儿，郜嘉琅发来消息，约她单独见面，并发送了餐厅地址。

　　她回复：【好。】

　　洗完澡，身上热乎乎的，徐微也换了毛茸茸的小恐龙睡衣，趿拉着脚步，懒懒地掀开被角，钻进被窝里。

　　被窝好松好软，闻一闻，有股太阳的味道。

　　哇哦~好舒服呀。

　　她翻了个身，抱住骆飞，腿夹着他：“烘干机居然这么好用，我过两天也买一个。”

　　骆飞讶然：“你都知道了？”

　　“我看见你在居民群的聊天记录了。”徐微迷迷糊糊往他怀里蹭，“我在网上买了新的四件套，送到以后你换了吧。”

　　她知道他介意，她在这些小事上从不纠结，该换就换。

　　骆飞搂紧她：“好。”

　　她继续说：“郜嘉琅约我明天中午吃饭，你陪我去。”

　　骆飞小心问：“他约你吃饭，我去不合适吧？”

　　徐微清醒了点，冷笑一声：“他一个人来的长山，万一他老婆或者他妈派了私家侦探跟踪，我不是完蛋了吗？”

　　骆飞一怔，贴着她的耳朵，好奇问：“……他家里人还派私家侦探跟踪过你？”

　　“对。”徐微拉紧了被子，嘟哝道，“是不是觉得我以前过得跟拍短剧似的……”

　　过往浮华不过云烟一瞬，她从未留恋过。

　　她太困太疲倦了，话说完，就沉沉睡去。

　　骆飞安抚地拍拍她。

　　众所周知，陪女朋友和她的前男友吃饭，这吃的哪是饭啊，这就是雄竞。

　　骆飞早就发现了规律，小说和短剧里最有钱还喜欢大撒币的的男人，99%都是男主，剩下那1％没那么有钱的，则是年下文里靠一身好茶艺获得女霸总芳心的奶狗。

　　显然，在大撒币这个领域，他绝对比不上郜嘉琅；但在装绿茶这条赛道上，郜嘉琅同样一骑绝尘。

　　比长相，骆飞自问长得还可以，但郜嘉琅长得也不差啊，他当年还是长山大学男子排球队的，腿长腰细八块腹肌体力强，要啥有啥。

　　比学历……算了，不比了。

　　总不能真比谁鸡.鸡大吧？这玩意有啥好比的。

　　既然什么都不能比，那只能比一样了，比年轻。

　　老话怎么说的来着，哥们儿年纪小，就是比你水灵。

　　……

　　徐微上午在办公室整理材料，到点了就出发去约定的餐厅，过去一整天，理智早已回归，她和郜嘉琅三年前分手太仓促，很多感情上的事没谈妥，那趁此机会说开就好了。

　　郜嘉琅不是不理智的人，他还有老婆孩子，只要想明白了，自然会回到他原来的生活中去。

　　市中心的云端餐厅，坐电梯一路往上，梯门一开，妆容雅致的迎宾小姐热情地上前，引导她往包厢走。

　　“徐小姐，请进。”

　　推开门，雪白的地毯上，铺了一层鲜艳的红玫瑰花瓣，剔透的落地窗，将整座长山城尽收眼底，室内硕大的圆桌，高档的淡金色桌布上也铺满了玫瑰花瓣，花瓶里同样插着一束饱满的红玫瑰。

　　过去的记忆轮番袭来，好像一瞬之间，她脚下的老爹鞋不合适踩进去了。

　　徐微叹了口气：“嘉琅，你不用弄得那么隆重的。”

　　“坐吧，我让他们简单布置了一下。”他绅士地拉开椅子。

　　他穿着合身挺阔的藏青色西装，头发抓得齐整，俯身时幽幽的雪松调香气绕在她鼻尖。

　　气味太熟悉，她曾经无数次在他的香气里昏然睡去。

　　屋里开了暖空调，徐微脱掉厚重的羽绒服外套，挂在进门的落地衣架上，里面是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搭了条深绿色的缎面绒裙，她没化妆，额前一绺栗色刘海遮挡了视线，轻轻地别在耳后。

　　“你剪头发了。”等她坐定，郜嘉琅说，“你好像一直想剪短发，因为我喜欢长发，才留着的。”

　　徐微笑了笑：“不是你的原因，现在当老师了，头发太长不合适。”

　　郜嘉琅给她倒椰子水：“短发也好看，你好看，换什么发型都好看。”

　　徐微：“当然。”

　　云端是长山市客单价最高的海鲜餐厅，十几年前就有空运的帝王蟹和波龙，徐微口味清淡，偏爱小海鲜，当年读大学的时候，郜嘉琅经常带她在这里吃饭。

　　她刚上大一时体重才八十斤，被他硬生生养胖到一百。

　　服务员安静地上菜，都是她以前经常点的，避风塘炒的膏蟹，白灼的花螺和斑节虾，酱烧慢炖的东坡鲍，葱油的蛏子，芝士焗的小青龙，一锅暖意融融的沙蒜豆面，再添一道清炖牛腩，一碟清炒芥兰。

　　徐微无奈地道：“嘉琅，你没必要这样的。”

　　“就当你陪陪我吧，你走了以后，我都没安心地吃过一顿饭。”郜嘉琅帮她剥虾。

　　徐微更无奈：“你不要说这种话，你老婆听到会难受的。”

　　郜嘉琅眉心微蹙，正欲说话，服务员突然推开了包厢门，骆飞走了进来。

　　发型是嚣张的美式前刺，妆容放大优越的五官，穿件深褐色的美式大夹克，拉链开着，露出里面克莱因蓝的打底衬衫，还打了条鹅黄色的休闲领带，淡蓝色的水洗牛仔阔腿裤，主打青春年少，五彩斑斓。

　　徐微转身：“你怎么才过来？”

　　骆飞把珠宝箱放到旁边的台子上：“打车过来的，有点堵。”

　　郜嘉琅皱眉，问：“你怎么把他叫来了？”

　　徐微一股无名火上来了：“不叫他我怎么办？谁知道你家里会不会派私家侦探跟踪我？”

　　郜嘉琅默然，目光落在骆飞手里的珠宝箱上，紧蹙的眉头略舒展了些，转而温和地对服务员说：“帮我们再上一套餐具。”

　　服务员应声放好餐具，满屋玫瑰浪漫馥郁，混着海鲜食材的清鲜的香气，骆飞坐在徐微身边，郜嘉琅什么心思他当然知道，此刻只能默不作声地剥虾。

　　“微微，我知道你一直介意以前的事，我妈妈也很抱歉，我这次过来之前，特意和家里人说了是专门回来找你的，他们都特别高兴，尤其是我爸，他希望你可以早点来深圳一趟，他请你喝早茶。”他转动玻璃转盘，把一小碟剥好的虾仁推到徐微面前。

　　骆飞也正好把自己剥的虾放在徐微的碗里。

　　“抱歉，帮你姐姐剥习惯了，忘记她现在有男朋友了。”他笑了一下，把虾仁转回来，放在自己的碗边，却没动。

　　骆飞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就知道，郜嘉琅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依然对徐微有企图。

　　徐微吃掉虾仁，问道：“你爸身体怎么样了？”

　　郜嘉琅：“做了几次化疗，预后还不错，现在集团都在我手里，我爸彻底退休了，和我妈一起养养花草什么的。”

　　徐微点点头：“替我向你父母问声好，见面就算了。”

　　郜嘉琅心中叹息，另换了个话题：“微微，我昨天在西门的堕落街逛了逛，你以前很喜欢去的那家次坞打面不在了。”

　　徐微闷头吃虾：“我知道，早就换成杨国福麻辣烫了。”

　　郜嘉琅：“……”

　　骆飞：“……”

　　徐微莫名其妙：“我们毕业的时候老板就说了，她女儿结婚了，等过两年生了小孩，她就闭店帮忙带外孙去，这都过去多少年了，肯定不开了。”

　　“微微，你不用这么提防我的。”郜嘉琅哑然失笑，顿了顿，抬眼看向她，“我早就离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