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失控》允不周

35、礼物 要不你今晚

　　徐微想要一双新鞋子。

　　她的鞋子都是高中就在穿的，已经旧了，有一双甚至起胶，再穿几次就要英勇阵亡。

　　昨天晚上听舍友们聊天，说西门那家店卖的鞋子很时髦，而且便宜，七十块就能买一双。

　　她们约定今天聚完餐一起去店里逛逛。

　　徐微也想去那里给自己买一双鞋。

　　这个月生活费不够，她计划下个月再去。

　　郜嘉琅问她想要什么生日礼物的时候，她想了半天，自己没有太缺的东西，鞋子就刚刚好。

　　而且这个礼物的价值并不高，她要得起，下个月发生活费了，她再买个一百块的礼物还给他就可以了。

　　长山大学西门出来的小街又叫作“堕落街”，沿街店铺售卖的东西覆盖了大学生的衣食住行，店门口的人行道还挤挤挨挨地摆满了卖小吃的地摊。

　　徐微和郜嘉琅穿过一个卖手抓饼的小推车，走进鞋店。

　　浓浓的皮革味迎面而来，三面墙都排满了各式各样花里胡哨的鞋子，挂着“70”“60”大大的标价牌，中间有一个木质大鞋柜，上面的鞋子也有醒目的标价，延伸出来一个小沙发，方便顾客坐着试穿。

　　开店的中年大姐热情地向徐微推销，她指着一双粉色条纹的“abidas”帆布鞋，说：“这双今年很流行的，你大一是吧，粉色最适合你们大一的女孩子了，青春。”

　　“好看吗？”徐微转头问他。

　　郜嘉琅皱了皱眉：“这些都是假鞋诶，你为什么要买这种鞋？”

　　高中时不太好的记忆席卷而来。

　　徐微愤怒了，声音高了几调：“你什么意思，鞋子放在货架上就是可以购买的商品，你不去骂生产商，却来骂我这个消费者？”

　　郜嘉琅惊呆了：“我没有骂你呀，我就是觉得你穿这种鞋会不舒服的，我喜欢你，我想给你买好一点的鞋子当生日礼物。”

　　这下换徐微惊呆了。

　　她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像个犯错的孩子，低着头，手和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走嘛，我带你去买好的。”他拽她的衣袖子。

　　她被他带上了一辆宽敞的出租专车，呆滞地坐在真皮坐垫上，他靠过来，轻轻为她系上安全带。

　　她好像闻到了他的体香。

　　男生的体香。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在商场里买东西。

　　运动品牌的店面简约大气，地砖散着幽幽的香水味，全身镜、鞋镜把本来亮堂堂的地方照得更亮堂堂了，墙面每块透明亚克力板上只放了一只用来展示的鞋。

　　郜嘉琅很快发现了和那双假鞋类似的正品，问徐微：“你穿几码的？”

　　徐微局促地理了理头发：“36。”

　　郜嘉琅地对女店员说：“有36的吗？拿一双帮她试一下。”

　　“来，同学你坐。”女店员拿来了鞋盒，蹲在徐微面前，给她脱鞋的那一瞬，徐微几乎要尖叫了。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我自己来！”徐微俯下身，执拗地推开她的手。

　　女店员了然一笑，保持蹲坐的姿势，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试。

　　徐微更别扭了，特别想逃走，悄悄瞄了一眼价格标签，864元。

　　她崩溃了。

　　无助到想哭。

　　怎奈何她就像天生没有眼泪开关一样，连哭都哭不出来，

　　只好假作镇定地继续试。

　　她试得很慢，郜嘉琅也蹲下来了，撑开鞋口，示意她把另一只脚伸进去。

　　徐微想拒绝。

　　她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转眼间，他已经为她系上鞋带了。

　　徐微对着一尘不染的鞋镜自照，羞耻到了极点，过去的教育告诉她，她不应该虚荣，也不应该接受一个男生超出她回馈范围的礼物。

　　可是，她好像……有一点点，想要这双鞋子。

　　她最喜欢的粉色，很干净，很漂亮，衬得她的细瘦的小腿都有了一些运动感，连身上那条裙摆微黄的白色连衣裙都高级起来了。

　　女店员看出了她的喜欢，对郜嘉琅说：“这双鞋子是男女同款的，你要不要试试男款，和你的女朋友穿情侣鞋哦。”

　　郜嘉琅一愣，笑了：“好呀。”

　　徐微反应快，问他：“我什么时候是你的女朋友了？”

　　郜嘉琅心虚地目移：“……你不是我的女朋友……就是我和你说我喜欢你，你没有拒绝，你今天还和我出来了。”

　　徐微有个极其小众的优点，在众多情绪的挤压下，她仍然能保持理智跟人辩论，然而此时此刻，她的语气里竟带了从来没有过的、难以自抑的哭腔：

　　“你说你喜欢我，我只是没有反对，你怎么就能说我是你的女朋友呢？恋爱关系就算没有纸质契约，起码要个口头约定吧。你都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做你的女朋友，你怎么可以对别人说我是你的女朋友！”

　　“那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郜嘉琅脱口而出。

　　他半跪着，棱角分明的手指摸她崭新的鞋尖，仰起头，眼巴巴得像只大狗。

　　徐微看着他的脸，思考了好久好久，超级小小声：“好吧，我愿意做你的女朋友。”

　　“徐微！”他扑过来，抱住了她，“我爱你！”

　　徐微震惊得浑身一抖，脸猝不及防地撞进他暖呼呼的脖窝。

　　她其实还想说，自己只是答应了做他的女朋友，他们关系根本没有到说“爱”的地步，他也没必要现在就说“我爱你”，可是、可是……

　　他身上好香啊。

　　一个男生，怎么会这么香？

　　属于男生的，清淡柔和的香气将她缠绕。

　　她依恋地嗅了嗅，攥紧他的衣袖。

　　旁边的女店员笑了：

　　“大学生谈恋爱就是浪漫噻。”

　　徐微悄悄地松了口气。

　　郜嘉琅试好了与她情侣款的粉色运动鞋，欢欣雀跃地买了单。

　　“晚餐我订了牛排，你过生日，我叫他们布置了一下。”他理所当然地拎起两双鞋子的购物袋，就像电视剧里男人以给女人提购物袋为荣那样，满脸欣喜。

　　长山市中心竟然有那么高的楼，透明的电梯向上滑登，整座城市最繁华的楼宇大厦与远处的河流高山尽收眼底。

　　徐微盯着脚底下川流不息的汽车，额头和后背一层冷汗。

　　电梯门启开，入眼帘的就是高档的西餐厅标识，前台女服务员热情迎接，核对郜嘉琅的预定信息，莞尔道，“是徐小姐过生日对吗，祝您生日快乐，您二位跟我来。”

　　徐微第一次被叫做“小姐”。

　　餐厅的墙壁和瓷砖都是黑色的，却并不暗沉，金色横栏平添了昂贵的高级感，室内流淌着古典的钢琴曲。

　　是贝多芬的，音乐课的时候老师给她们放过。

　　包厢宽敞高雅，临窗的圆桌上铺着奶白色的桌布，鲜红的玫瑰花瓣撒在桌上，拼出生日蛋糕和“happy birthday”的图样。

　　徐微惊恐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她该怎么办？

　　她到底该怎么办？

　　郜嘉琅绅士地为她移开椅子。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上去的。

　　女服务员捧来蛋糕，放在她面前。

　　是蝴蝶形状的蛋糕，底调淡粉色，每块纹理抹了颜色淡雅的果酱，放了一个巧克力的生日快乐立牌，整齐的抹边，点缀着珍珠式样的糖果。

　　郜嘉琅小心翼翼地说：“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就选了草莓的。”

　　旁边有个甜品勺，徐微拿起来，挑了蛋糕的边缘，放进嘴里抿开，而后一楞：“怎么冰冰的。”

　　浓郁的草莓味混着奶香，刚到嘴里先是甜的，再触碰到一种凉的、冰的口感，把她紧张过载的神经全都抚平了。

　　郜嘉琅的眼睛亮亮的：“是冰淇淋蛋糕，最近天气太热了，我觉得你会比较喜欢吃冰淇淋的。”

　　冰淇淋蛋糕……她只在电视剧里见过。

　　就这样……吃到了？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这辈子有机会吃到的。

　　而且刚上大学，她就吃到了。

　　徐微握着勺子，呆呆地看着郜嘉琅。

　　他居然说，他居然说——

　　“对不起啊，我昨天才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所以准备得很匆忙。”

　　“啪嗒”。

　　豆大的泪珠冲出眼眶，砸在桌面鲜红的玫瑰花瓣上。

　　幸好花瓣柔软，声音不大；幸好服务员递来了酒单，他在低头看；也幸好，她有一头及腰的长发，稍微往前挡，就遮住了眼里的泪花。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

　　甚至……为什么对我好这件事，你做得如此轻松简单？

　　我不值得的呀。

　　我不配的呀！

　　蜡烛悄然点燃。

　　郜嘉琅说：“徐微，许个愿吧。”

　　许什么愿，她能许什么愿？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吃到生日蛋糕了，也早就不相信对蜡烛许愿就能实现愿望的童话。

　　她没有想要的东西，也没有想要去的地方。

　　徐微什么愿都没许，她只是闭眼了。

　　等郜嘉琅唱完生日歌，她睁开眼睛，轻轻地吹灭蜡烛。

　　“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他激动地说。

　　徐微脸红地笑了。

　　红酒端上来，她不知道牌子，应该是很高级的，“你能喝酒吗？”郜嘉琅问。

　　徐微想了想，说：“应该可以喝吧，家里爸爸泡的李子酒，有时候他会叫我喝一点点。”

　　郜嘉琅把红酒倒进了她面前高大的高脚酒杯里。

　　她模仿想象中成年人的样子和他碰杯。

　　玻璃声清脆好听。

　　就像没人指责她没点蜡烛就先吃了一口蛋糕，也没人看出来，或者看出来也不在乎她其实是第一次来高档餐厅吃牛排。

　　女服务员很自然地为她垫了餐巾，告诉她这块牛眼肉七分熟是最合适的。

　　甚至端上来的时候，就已经是切好的了。

　　根本没人在意她是否正确地使用了刀叉。

　　徐微终于可以假装镇定的，和郜嘉琅说说话了。

　　“为什么那些男生都叫你郜哥呀，你是他们的大哥吗？”徐微问。

　　郜嘉琅边吃牛排边和她说话。

　　那时候的徐微根本没意识到，她天生就擅长访谈。

　　讲了没两句，把郜嘉琅的人生经历套出来大半。

　　关于他为什么能在一群男生里当大哥，有两个原因。

　　第一，他小时候生了场大病，晚入学一年，比同届学生都大一岁，比徐微大两岁。

　　第二，他是个富哥。

　　真富哥。

　　学校附近的三个的楼盘全是他爸开发的。

　　至于这么个大富哥没出国留学，而是按部就班地参加高考，主要原因是他家起起落落好几次，每次郜嘉琅前脚刚跨进国际学校，后脚他爸就破产了；

　　直接原因是，去年他爸某个生意伙伴的俩嫡出儿子在澳洲留学时沾了大麻，别说继承家产了，回国都不敢，原配惨遭离婚，小三小四小五带着七八个庶出子女登堂入室，在公司里上演九子夺嫡。

　　把郜嘉琅他妈吓得，扬言儿子敢出国她就上吊。

　　徐微张大嘴，太精彩了，跟拍电影似的。

　　“你爸妈呢，他们是干什么呢？”郜嘉琅问。

　　徐微低头戳牛排，小声说：“……唔，我爸在村里开了个五金厂，我妈给他做帮工。”

　　郜嘉琅没有发现她的局促，自然地接过话：“我爸也开过厂，后来倒闭了，然后……”

　　徐微：“然后呢？”

　　郜嘉琅也低头戳牛排了：“追债的人找了□□，把我绑架了，逼我爸还钱，我被关在汽车后备箱里两天两夜，警察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昏厥了。”

　　“天呐，好惊险呀。”徐微想了想，问，“你晚了一年上学，是因为这件事吗？”

　　郜嘉琅点头：“嗯。”

　　徐微继续问：“绑架你的人判刑了吗？”

　　郜嘉琅又点点头：“嗯。”

　　“你被绑的时候一定很害怕，这件事肯定给你留下心理阴影了，那些人太坏了，你爸欠了钱，那也不应该绑架你嘛。”好看的女服务员给她送了一个生日小甜点，徐微受宠若惊地说了一声“谢谢”，咬着小勺子继续说，

　　“而且小学生最不懂对错了，你比班里人年纪大，说不定他们还会嘲笑你呢，更何况你家一会儿有钱一会儿没钱的，你小时候肯定经历过很多人情冷暖，不止是同学，大人也很讨厌的，他们会欺负小孩子。”

　　郜嘉琅突然吸了一下鼻子。

　　徐微错愕：“……我乱说的呀，我不会说中了吧。”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呷了一口酒，肩膀一松。

　　郜嘉琅认真地看徐微的脸。

　　看得徐微都有点不自在了。

　　忽然，他重重地感叹道：“徐微，你长得好漂亮。”

　　“诶呀，没有啦。”徐微也喝了一口酒，试图用酒杯挡住自己滚烫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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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的事情就失控了。

　　那天晚上郜嘉琅和徐微一起见识了她的酒量。

　　一口上脸，两口上头，三口放飞自我；徐微喝了三杯，路都走不稳。

　　郜嘉琅扛着她走的。

　　徐微不敢带着一身酒气回宿舍，郜嘉琅更不敢把喝醉的女朋友送到宿舍楼下转身就走。

　　他说：“要不你今晚来我家睡吧。”

　　徐微警惕地睁开迷蒙的醉眼。

　　他慌乱地补充：“我家有次卧，你在次卧睡，我不会碰你的，真的真的，我绝对不会碰你的，我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