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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我怀疑任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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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蔺之与田杉赶到县衙时,已过去了近半个时辰,两人刚跨进府衙正堂,便见上首坐着一位气势凌人的黑衣男子。
那人垂眸凝神于案上堆积的卷宗,听见动静,才缓缓抬眼扫了过来。
“这位便是陛下亲使,秘书丞褚大人,”屈邝在一旁介绍,“还不拜见?”
此话一出,惊得沈蔺之与田杉困意全消,诚惶诚恐地伏跪行礼。
“臣,觉水县县令田杉,拜见秘书丞大人!”
“臣,觉水县县尉沈蔺之,拜见秘书丞大人!”
褚炀随意抬了抬手,沉声道:“起来吧。”
他一手握着卷宗,一手撑在案沿,语气已不似方才那般清亮:“此番前来,是为男子失踪一案,此案悬而未决,久而未破,案情却屡发不止。”
他看向堂下面色肃然的二人,继续道:“方才本官查阅了近期与往年的失踪案卷宗,相比之下,位于觉水以南,嵇林以北的陶家村,是案件频发之地,你们可曾有人就此并案调查?”
田杉嘴巴微张,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一旁的沈蔺之直起身,拱手道:“回大人,下官曾去查访过陶家村,村中妇孺老人颇多,男子大多外出谋生,常年不归家有多种缘由。因此,有些百姓报官说自家丈夫或儿子失踪,便混杂在这些积年的卷宗里,真假难辨。”
褚炀闻言,抽出左手边的几套卷宗,示意屈邝递给沈蔺之。
“承川十九年五月初三,陶家村村民陶平,年二十八,身长七尺,于卯时携带斧刀,麻绳,干粮与水,进村十里外的嵇林山以北一带砍柴,此后行踪全无,家眷进山寻人无果,怀疑其在山中遇险,遂报官,兹立案侦查。”
“同年六月十二,陶家村村民陶喜儿之夫婿赵全,年三十,身长七尺二寸,随妻回村省亲,傍晚时分出门替老丈人采买物件,自此踪迹全无,城中遍寻无果,遂报官,兹立案侦查。”
“同年八月初一,陶家村村民陶大弯之子陶青,年二十五,身长七尺,照常去镇上王府送货,申时一刻离开时,王府管家付其报酬,登记在册,自此踪迹全无,陶大弯遍寻无果,遂报官,兹立案侦查。”
褚炀倾身向前,目光如炬地注视着下首二人,冷声道:“二位大人,还需要本官继续念下去吗?”
“承川十九年,共八起失踪案,其中五起皆为陶家村人,且失踪人身形相似,年纪相仿,”他陡然拔高声音,“为何不并案调查!”
田杉伏身磕头,嗓音发颤:“大人冤枉呐!当年这几起失踪案分布零散,往前细查,有些卷宗实则是男子出远门后不愿归家,家人以此报官,下官只是一时失察,鱼目混珠,身为觉水父母官,发生此等要案,下官自是比任何人都心急如焚呐!”
褚炀怒极反笑。
他又将右手边的卷宗狠狠甩到田杉身前:“那么今年发生的十二起案件,其中六起仍在陶家村,自承川十九年至今,失踪男子多为年二十至三十,身长七尺以上,如此明显的线索,你田杉竟毫无察觉?”
说罢,他看向一旁静默不语的沈蔺之:“沈大人身为觉水县尉,也毫无察觉吗?”
沈蔺之目光径直迎上褚炀的怒意,揖礼回道:“大人,下官曾提议并案调查,可田大人以证据不足,案件零散为由,一概拒绝。多年来,下官暗中走访,搜集到了一些线索,还望大人详阅。”
话音落下,田杉的瞳孔骤然放大,心口如巨石坠落,后背生出一股彻骨的凉意。
褚炀眼光微动。他没想到,这二人之中,沈蔺之在田杉的阻碍下,竟暗中查访多年,隐而不发,如此看来,不仅墨阳水深,这觉水的水,也绝非浅显。
他留下沈蔺之一人,命屈邝将田杉押往堂后厢房看管。
屋内烛火跳动,却分外明亮。
沈蔺之挺直了背脊,神色端肃:“这些证据下官早已烂熟于心,现下便告知大人其中详情。”
“承川十九年,觉水失踪案共八起,失踪者均为男性,年纪二十至三十之间,身长七尺上下。其中陶家村涉案便有五起。”
沈蔺之语速不快,却条理分明。
“下官当年走访陶家村时,曾有一户农家,距嵇林山仅数里,那户人家说,案发前的近半年时间里,时常听见山里有闷雷似的响动,有一次还震得自家草棚坍塌。下官便带了一队人马进山探查,却被雾嶂迷了方向,最终徒劳而返。”
“承川二十年,共发生七起失踪案,失踪者特征与上年如出一辙,但失踪人员的最后出没地开始分散,而陶家村当年仅发生了两起。”
“同年,下官发现不只是觉水,墨阳城及其辖下各县都曾发生过男子失踪案,只是没有觉水这般密集,失踪者特征均为壮年,身长七尺,下官将线索整理呈交县令,请求并案调查,却被驳回。”
“承川二十一年,觉水县内发生失踪案六起,下官将三年来所有失踪者的最后出没地点集中比对,又私下走访家眷,一一查探,发现这些人都曾去过县城里的一家牌坊,只是那家牌坊去年被拆了,原址改成了糕点铺子。”
褚炀听到这里,问道:“你可曾进过那家牌坊?”
沈蔺之点头:“下官进去过,里外查了一圈,与寻常牌坊并无不同,”他稍稍一顿,又道,“只是下官去过多次,有一次发现牌坊后巷有几个穿着打手服制的护院在卸货,此后便再没见过。”
“卸的什么货?”褚炀沉声问。
沈蔺之仔细回想,却说不确凿:“只远远瞧见是大批粗麻袋包裹的,”他见褚炀目光犹疑,连忙摆手,“里面不是人!下官能肯定只是货物,至于究竟是什么,便不得而知了。”
褚炀在堂内从深夜审至天光将明,奔波而来的疲态,在这漫长的问话中早已消散殆尽。
清灰色的天际渐渐翻出鱼肚白,褚炀唤来屈邝,下令田衫暂押后堂厢房,命张申携令牌把守,不准任何人接近。随后命屈邝带沈蔺之按近期上报的卷宗所载,逐一去城内排查,他自己则另带人马,兵分两路,前往嵇林山以北的陶家村,从头走访。
觉水县陶家村坐落在山前平原地带,得益于山中流出的觉水河,这里的土地还算肥沃,村民们世代以农耕为生,直到几年前男子失踪案频频发生,年轻的壮汉不得不背井离乡,另寻生路。
褚炀与郑妗姝一路疾行,抵达陶家村时,恰逢各家各户的朝食时分,村中院落零零散散,几户敞着门的院子里,妇孺们正低头做着活计。
“沈蔺之的话,你信得过?”郑妗姝忽然问。
褚炀往前走着,沉声道:“谁的话我都不信,但不论谁的话,我都得听。”
郑妗姝轻轻叹了口气,褚炀如今的处境艰难,身边几乎无人可信,十一和齐司尚未痊愈,而他手下的黑骑卫又是陛下御前的亲卫,那是替天子盯着他的眼睛,如此看来,勉强能信的人,除了自己,再没有旁人了。
“近期陶家村接连上报的两起失踪案,太过奇怪。”褚炀看着手中名册,眉头紧蹙,指尖点向一处圈红,“陶古生与陶烈,前后相差不过几日。往年的卷宗,一般至少相隔一月。”
郑妗姝没有接话,只无言地走在他身侧,垂眸沉思。
“怎么了?”褚炀察觉到异样,停下脚步。
郑妗姝看向他,面色掠过一丝复杂,犹豫半晌,她才开口:“你没发觉这一切太过合理,又太过巧合。”
自嵇林山道起,褚炀来墨阳后的每一步,似乎都在被人推着前行。
他唇角勾起,眼含深意,不以为意地反问:“所以呢?”
日光下,他眯着眼望向不远处陶古生的院子,笑了笑:“一切都很合理,也很巧合,但我没有任何证据。”
“所以我怀疑任何人,也怀疑不了任何人。”
郑妗姝闻言一怔。
眼前的褚炀带着淡漠的笑意,墨色的眼瞳里泛着日光映射的金芒,看上去格外宁静,从前那个脾性狠辣,恣意不羁的少年颜色,似乎在这短短数月之中,已然悄然褪去。
“先去陶古生家,”褚炀指了指那户冒着炊烟的院子,“他双亲走得早,家中只有妻儿,比起陶烈,这边更好入手。”
陶古生的家落在村尾一处偏僻的独院,院门前稀稀拉拉的花草已近枯萎,破旧的院门半敞着,透过门缝能看见院里挂着一架简陋的秋千,秋千旁摆着矮石案和两张矮凳,陶古生的妻子正坐在矮凳上,手里攥着一块馒头,一小团一小团地捏下来,哄着喂给秋千上的男童。
褚炀轻轻叩了叩院门,细微的响动惊得里面的人腾地站起,双双警惕地朝外望来。
“这是陶古生家吗?”褚炀将声音放得尽量轻缓,往后退了一步,“我是县衙派来调查陶古生失踪一案的官员,现在可方便问几句话吗?”
女人捡起方才掉在地上的白面馒头,就着围裙擦了擦灰,搁在石案上,这才匆匆赶来开门。
“两位官爷,里面请。”女人缩了缩脖子,嗓音一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