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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这原家,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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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民原晋携原氏子弟,恭迎秘书丞!”
原晋立在人群正中,朝褚炀踏前一步,微微躬身。身后,长子原敬南与幼子原予骞亦随之迈步上前,躬身的弧度比之父辈更深了几分。
褚炀嘴角噙着笑,脚下未动,只抬手虚虚扶了一下原晋的胳膊:“原老这可谦虚了,天下学子尽出明达堂,说您是当世大儒也不为过,怎可以“草民”二字自称?”
“大人此言可谓是折煞老身了,原氏不过是钻故纸堆,慕古好贤,便设明达堂以聚同气。哪有大人所言那般胸怀经世之才的大儒之称,原氏可是万万不敢领受。”原晋回笑着,沉浊的嗓音中透出几分惶然。
“诶,原老此言差矣,”褚炀稍一摆手,笑意颇深,“昔日您所著的《万民论》陛下可是时常教导本官,其中一则,本官深以为然,原老曾说,社稷之重,重在于民,邦本之固,固在于下。民先而后国有,民聚而后君兴。是也不是?”
原晋脸色转瞬即逝的一怔,随即躬身揖礼:“老身惶恐,陛下竟屈尊垂阅拙作,实乃原氏殊荣,原氏感激不尽!”
褚炀但笑不语,而是仰头望向原府门前那两株参天古槐,不禁叹道:“枝叶繁茂,生生不息。这古槐,怕是有百年了吧?”
原晋哑声沉笑:“古槐得益于天地滋养,方能如此扶疏,只消顺着天地脉络生长,依仗百年之久,倒也不足为奇。”
褚炀笑着颔首,终于迈开步子,两手伸向依旧躬身行礼的原晋,言语中带着关切:“秋夜骤凉,本官两日前便到了墨阳,听闻原老身体欠安,便想着缓几日再来叨扰,如今瞧着,原老面上那层苍倦之色仍未褪尽,可需再歇息几日?”
原晋顺着褚炀搀扶的力道直起身,浑浊的眼珠迎上那双深邃探究的墨瞳:“大人体恤之心,老身感之愧之,此番出行,大人身负重任,耽搁之久,实乃原氏之过。”他侧身看向身后二人,“老身已吩咐下人备好居所,请大人移步……”顿了顿,目光落在两个儿子身上,“这是长子敬南,这是幼子予骞。还不快拜见?”
二人当即并步上前,跪下行礼。
“原氏敬南,拜见秘书丞大人!”
“原氏予骞,拜见秘书丞大人!”
褚炀抬手虚拂,目光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初来墨阳时,本官记得是原氏二公子代原老出城相迎,今日怎不见他?”
原晋面色倏地一沉,渐渐泛起铁青。那混账东西昨日便不见人影,派人去花楼寻也未果,简直无法无天!
“二哥有要事出城了一趟,想是快回来了。”出声的是原予骞,他笑着抬眼看向褚炀,“那日二哥回府,万分叮嘱大人初临墨阳,切莫怠慢,原氏上下,皆铭记于心。”
他侧身,抬手一引:“门前风凉,停云斋已备好墨阳特色的茶点,请大人移步,暖暖身子。”
褚炀瞧着这原三处事不惊,言语间游刃有余的模样,不禁轻笑一声。
“也罢!”他背在身后的手抬起一只,身后郑妗姝会意,立刻上前,拱手听令。
“你随本官进府,其余人府外列位把守。”褚炀吩咐道。
郑妗姝朝后打了个散开的手势,一列黑骑卫瞬时散开,十步一人,绕守在原府门前,整条街巷,顿时肃杀森严。
停云斋位于原府东北侧,需穿过一架石桥小径。两侧青竹环绕,幽幽竹香沁人心脾,再进一道拱门,抬眼便见“停云斋”三个大字赫然悬于匾额之上。
褚炀笑赞着望向身旁的原晋:“原老的字,遒美健秀,宛若浮云惊龙,便是与东晋那位书圣比肩,也不为过了。”
原晋脊背微顿,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他开始有些看不透这位传闻中嚣张跋扈的定北侯了。都说此人恣意妄为,可今日相见,言语间处处紧逼,却叫人找不出丝毫破绽。
“大人谬赞。”原晋缓缓笑着抬头,仰眼望向那三字,声音低哑,“这笔墨小道,不过借以静心养气罢了,所谓“书之妙道,神采为上”,老身揣摩先贤笔意数十载,到底只得皮相,未窥神髓,哪敢比肩会稽山阴那位书圣?”
他惋惜地摇摇头,抚着胡须,沉默下去。
身后,原予骞朝前一步,抬手引路:“大人请,这停云斋乃原府最为雅致之所,斋内还有一处藏书阁,想来大人会喜欢。”
褚炀眉梢一挑,故作惊讶,随即沉沉叹了口气:“原老厚爱,本官却是无福消受,此番出行身负皇命,若孑然一身,倒真想在这清幽之所住上一旬半载。”
“停云,思亲友也。”原予骞笑着接过话,“若日后大人再临墨阳,不妨回这停云斋小住些时日,茶烟浮盏,山泉入梦,快意快哉。”
褚炀眼底掠过一抹欣赏。好话常见,可将其运用到极致,却是少见。这位原三便是这样一人,无论你使出什么招式,他都能四两拨千斤地给你挡回来,末了再送你一颗甜枣。
他侧眼瞥了瞥身后一直刻意沉默的原氏长子原敬南。见其隐于人群中,朝原三斜睨去一眼,那鄙夷之色虽被刻意压制着,却还是溢出些许,褚炀又看了看身旁的原晋,最后目光定在原予骞那双笑意诚恳的眼眸上,终是了然,心中冷哼一声。
“这般惬意,倒是心向往之,”他嘴角笑意淡去,看向众人的目光沉了几分,“只是眼下,到底以皇命为重。”
话音未落,他忽然侧身,目光落在人群中的原敬南身上,语气意味深长:“不知原大公子,可否为本官引见引见?”
原敬南背脊微僵,侧眼对上褚炀那双玩味的眼睛,眉心不自觉地蹙起又转瞬消散。他随即跨步上前,语气含笑,谦逊有礼:“乐意之至,大人,这边请。”
跟在褚炀身后的郑妗姝瞧着这出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戏码,心里不由琢磨,方才这一出,难不成叫褚炀动怒了?
停云斋内,早有侍女恭候,皆是身量纤纤,相貌端正典雅,一色藕粉纱裙裾,垂首分立主屋两侧。
褚炀瞥眼扫去,意味深长地看向原敬南:“世人皆赞墨阳原氏明达千秋在,风骨如松自清流。今日一见,府中侍女衣袂垂馨,竟也透着书香气韵。”
话音落下,身后的郑妗姝余光微动,面罩之下,嘴角悄然勾起,这原家,真有意思。
原敬南抿唇轻笑,不疾不徐:“大人言重了。”他抬手示向左侧那位鹅蛋脸,丹凤眼的侍女,“这是月华。”而后又转向右侧气质清冷,眼下一点朱砂痣的侍女,道,“这是晴昧,她们都是明达堂的教习侍女,大人在停云斋的这段时日,由她们随侍左右,还望大人莫弃。”
褚炀朝门前踏近一步,垂眸凝视身前二人。月华与晴昧半弯着身子,恭恭敬敬行着拜见礼,面对褚炀渐趋阴鸷的目光,两人神色自若,不卑不亢。
一时间,停云斋门前陷入诡异的沉默。
半晌,低沉笑声响起,褚炀目光环顾众人,眉眼间染上一抹愉悦,缓缓吐出两个字:“不错!甚好。”
说罢,他转身跨入屋内,目光掠过古雅考究的摆置,拂了拂衣摆,在主位之下随意落座,身子斜倚椅边,似笑非笑地看向原晋等人:“原老上座罢?”
原晋察觉出一丝古怪,却说不上来由何处起,他揖礼回道:“大人替天巡狩,天子剑在此,无论如何也该大人上座,老身等人,理当居下,垂首敬听。”
褚炀颔首轻笑,垂眸抚着腰间那柄天子剑,目光落在剑鞘上腾跃的金龙纹饰上,漫不经心道:“既如此,本官便不推辞了。”
他起身,悠悠踱步,坐定上首,“嗒”的一声轻响,腰间天子剑被他取下,横放案前。
“此次出行,乃陛下有意培养栋梁之才,特命本官前往各大世家择选子弟,进京研学,亲沐王化,想必将来诸位皆为为陛下分忧的中流砥柱之辈。”他微微倾身,挑眉看向座下处之泰然的原晋。
原晋抚着须髯,娓娓道:“为大周鞠躬尽瘁,乃大周子民的本分,何况进京研学,于天家身畔得陛下亲炙,实乃原氏之幸。”他缓缓起身,朝案前深深一揖,“老身在此,叩谢陛下圣恩。”
褚炀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起身大步迈至原晋身前,将其扶起:“原老快请坐。”他轻抚着原晋苍老的手背,声音和煦,“陛下之意,也是为续鱼水之谊,在京中设一处清谈之地,令各方英才共议经纬。”
原晋深以为然地颔首而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始终浮着一层淡淡的防备与疏离。
褚炀透过他,余光扫向一旁的原敬南与原予骞。
原敬南腰背笔直,端坐椅中,神色淡然,仿佛方才那番谈话从头至尾与他无关。他身旁的原予骞,则是从始至终满脸笑意,不论何事,皆能春风化雨般消解于无形。至于那位未到场的原二,初抵墨阳城外时只一眼,褚炀不知为何,深觉此人或许比在场几位都更难缠。
“陛下旨意,老身定当遵从。”原晋道,“大人在停云斋这些时日,不妨移步明达堂,堂中皆是原氏学子,大人文韬武略,学问渊博,若能考校一番,那些孩子定当受益匪浅。”
语罢,原晋已起身,不等褚炀接话,便又道:“已过正午,大人想必乏累,不如先休整片刻,待晚宴时分,再把酒言欢?”他侧身看了看也已起身的原敬南与原予骞,“说起来,这停云斋离敬南的住处颇近。”原敬南会意,踏前一步,恭敬道,“大人若有吩咐,尽管遣人通报,敬南愿尽绵薄,聊尽地主之谊。”
褚炀两手揣在身前,笑声爽朗,他眺过几人,望向屋外正盛的日头:“不想本官与几位竟如此投缘,这不觉间,时辰溜得倒快。”他将原晋送至门前,又道,“原老面色尚未健朗,需好生歇息。若因本官此行,反倒令您愈发倦怠,本官定要自责惭愧了。”
原晋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转瞬即逝,他沉声一笑,便带着人告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