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鸟》追鹤之鹤

99、奇药难寻 “你不需要

　　“爷，您能不能再给咱们细说说。”伙计愁眉苦脸道，“小的是真跑细腿了，光说个名字，同大海捞针一样，连个影子也不见。”
　　“此物名为朱附子。”朱藏翎才开了个头，便被涂月插嘴打断：“朱附子？我只听过乌附子，那倒是一味寻常药。”
　　伙计摆摆手：“公子有所不知，偏就是差了这一个字，东西便全然不是一回事了。这位爷要的，小的跑遍了东馥林的药材行，连个见过的人都没碰上。”
　　朱藏翎垂下眼：“是巫医同我说，那东西长在南黎野外，多在靖山一脉，木质根茎，细长有节，叶片对生，前端圆尖，对开紫花，常藏在树根处。”
　　那伙计摇摇头，苦笑着同涂月打趣道：“公子你听听，寻常附子哪个不是开黄花？咱收了几十年的药，从未见过开紫花的。”他叹口气，“爷再等等吧，小的记下了，回头咱们再托人去靖山给您寻寻，若是运气好，兴许能找到。但是您也知道，近来东馥林同南黎关系紧张，水路陆路都不太平，恐怕还等再等些时日看有没有眉目。”
　　朱藏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数出一把铜钱放在柜台上。那伙计一面道谢，忙不迭地用袖子拢起铜板，抬眼往店门外瞟了一眼，似是怕他人看见，慌里慌张的，倒令涂月起疑了：“你这怎么了？”
　　伙计弓着腰，压低声音凑近：“公子莫要高声，您有所不知，昨个儿市买司下了封公文，令尹林的大小商贩限期将手里头的铜钱铁钱全数上交，去换那劳什子纸钱。平白无故的，官府怎的这么急。消息一出，大家都慌了神，谁都怕那纸钱哪天真成了废纸。”他将铜钱揣进袖笼，“如今各家铺子都将这钱板收起来，掌柜嘱咐先藏着，以观后效。”他抬起眼，凑得更近一些，“要是风头不对，咱们手里头的到时候也还有现钱不是？再不济呢，还能卖铁卖铜，换些别的回来。真要是全交了，小店的命脉可就全攥朝廷手里了，是死是活，由不得自己咯。”
　　他小心翼翼地将铜板塞进身后中药柜一个带着暗格的抽屉里，又迅速合上，才松了口气。涂月看在眼里，只觉得有几分好笑，转身看见朱藏翎已走出一段，连忙急行两步追上。
　　二人出了窄巷，重新汇入主街的人流中。日头热辣，加上比肩接踵的人群，街面上蒸腾着一股浓重的人味，是汗水、香料、粉脂混杂在一起的市井味道。
　　循照着采买单子上的物需，两人在主街上一样一样买齐。西街买麻绳，东街买浆糊，一轮下来，朱藏翎手里提着满满当当的纸包，背上甚至还挂了个崭新的锄头，活像个货真价实、任劳任怨的脚夫。
　　眼见单子上的东西差不多全了，朱藏翎抬头看了看天色，正午已过，这整日他们就囫囵塞了个烀饼下肚，没正经吃什么东西，索性拐了个弯，也懒得问过涂月，径直拐进街边一爿小饭馆。
　　这家饭馆门脸虽然不大，但里头还算轩敞，共有两层，二层是雅间，临街一面的门都虚掩着，刚到饭点，里头偶有笑闹声传出。一层的正中搭了个台子，一名乐伎抱着阮坐在上头，面覆轻纱，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弦。堂内嘈杂，跑堂的小二来去如风，宾客推杯换盏，那曲调闲散，亦无人在听。
　　朱藏翎带她在角落找了张空桌，将手上满满当当的货物放在脚边，趁涂月好奇探看的档口，信口点了几个菜，又嘱咐小二先上壶酒。等涂月好奇地在饭馆里转了一圈，打量完乐伎和台子回来时，桌上已上了两盘凉菜，朱藏翎已就着那拍黄瓜和花生米自斟自饮起来。
　　“诶。”涂月抢过他凑到嘴边的酒碗，“你真能喝酒吗？今天药铺说的那味药，别是你的解毒药引吧？”
　　朱藏翎伸手拿回酒盏，他面色平淡，只低低嗯了一声。
　　“那……这方子是谁告诉你的？要不……你再去问问？别是诓你的。”涂月见拦不住他喝酒，索性坐下，拿起筷子去夹花生米。怎料那花生米滑溜，她试了几次都掉了回去。
　　朱藏翎端着酒盏的手顿了顿，他垂下眼睛，看着手中酒盏，沉默好一会儿。
　　“是月阿婆。”
　　涂月夹花生米的筷子就这么停在半空，好不容易夹起的花生粒儿又滑落下去，骨碌碌滚到桌缝里去了。她怔了片刻，讪讪收回手：“月阿婆的事情，我很抱歉。”
　　“与你何干？”朱藏翎放下酒盏，一声闷响，“靖山一战，敌众我寡，寨子能保下来已是大幸，更遑论你们还击杀了一名大员，何愧之有。月阿婆若天上有知，也是与有荣焉。倒是我，身为南黎之王，却困在东馥林中苟活度日，寸功未立，寸土未复，才该惭愧。”
　　他顿了顿，执起酒壶：“身为一隅之王，连自己的子民都护不住，实在……”他不说了，又斟上一杯。
　　见他又要喝酒，涂月索性将花生米往他那边推了推，换上一副轻快的语调岔开话题：“昨晚上听陈亦霖说，你还会一手酒戏？这般干喝实在无趣，不如你教教我？”她一面说，一面学着旁桌客人的模样，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几下，动作生涩，倒是把自己逗笑了。
　　朱藏翎抬眼看着，忽然伸手一把拢住她正在比划的手指。他的手掌粗糙而温热，掌中的茧子硌着她的手，力道有些重，攥得微微发疼。许是瞧见涂月微微皱了一下眉，朱藏翎倏然松开了手。
　　“你不需要这样。”他说。
　　“你这人，怎的如此不解风情。”她察言观色这套，向来无往不利。可偏偏朱藏翎不吃这套，加上陈亦霖，接连在东馥林折戟。看来东馥林这风水，单养人的嘴皮子。
　　朱藏翎却未顺着台阶走，只是端起酒抿了一口，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活泛嗯促狭：“你这般胡乱揽责，便以为轻飘飘地可以解去我心头的烦忧么？南黎的事不归你管，你要一个人把天下人的责都扛在肩上？”他用两根指头夹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你若真想学酒戏，直说便是，何苦为了开解我，将话题撇去你自己混不在意的地方。你这样没话找话，真的有用么？”
　　涂月涨红了脸，不知再该说什么。偏偏朱藏翎穷追猛打，嘴上依旧不饶人：“你明明不想聊这些，却偏偏要假装有兴趣。你装得不累，我都替你觉得累哟。”
　　眼看涂月忍无可忍，正欲拍案而起，偏生那小二端着盘子，健步如飞穿过厅堂，在这个节骨眼上稳当当地停在桌前。三个菜盘子顺着他的手臂依次排列，最外头那个用手指头尖尖托着，晃晃悠悠，看的人直心惊。小二却习以为常，手上麻利地将盘子一碟碟卸下，耳朵听着隔壁点菜，嘴上应着。眼见三个盘子满当当摆了一桌，转身风风火火又跨进后厨。
　　三道菜，一荤两素。
　　一道糖醋鱼，先煎后浸，鱼身煎得两面金黄，浸在琥珀色的糖醋汁里，鱼身上还撒了葱姜丝，肉质紧实，细腻美味。尹林用的料比景都更考究，那糖醋汁不见半点杂质，是上好的蔗糖和澄亮的米醋，不齁不腻。另外两盘素菜，是清炒时蔬和素蒸鸭。
　　等看清楚菜色，涂月一愣：“这素蒸鸭，也是东馥林菜？”
　　“你在别处吃过？”朱藏翎夹下一大块鱼肉，眼也没抬。
　　“少时，家里头的嬷嬷做过，说是家乡菜。”她浅尝一口，笑道，“嗯，味道也差不离。”
　　她浅淡的笑意下，似乎带着一丝疑惑与怅然，朱藏翎倒是听出来了，这次却没有直抒胸臆。
　　毕竟，再点破涂月就该真炸毛了。

　　饭毕，天光业已不早，两人提着满手的物什，缓缓循着来路往回走。朱藏翎走在前头开路，涂月在后头闷着头沉思。
　　这几日相处下来，朱藏翎这人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丝毫不讲究人情世故。莫非这是一隅藩王的通病？比较广临王也看不惯他人客套，惯喜欢为难别人。
　　夜幕一降，主街上竟比白昼还要热闹许多，各家铺子门口都挂起了灯笼，红的黄的，五色缤纷，街角还有新来的杂耍艺人，吐火吞剑，好不热闹。涂月好奇瞅了几眼，却不敢露出小女儿模样。一是怕乔装暴露，二则是不想听朱藏翎再揶揄。
　　想必，是南黎女子大多强悍，作那小女子模样，只能在东馥林或大景挣到便宜，在朱藏翎面前，不如省些力气。
　　见她张望，朱藏翎果未多问，只是停下了等了片刻。人群中，谁也没有开口，倒也不觉得尴尬。四面八方的嬉闹声、吆喝声涌来，这一隅独成一处安静的角落。
　　好容易回了陈府，刚进后院，朱藏翎突然开口，打破沉默：“大景书中，如何描述南黎？”

　　海岛岸边，朔望同阿田倚着山顶的大石而坐，脚下是千仞悬崖，她们面朝着东馥林的方向，背对着沉甸甸的落日。
　　真远啊，大陆的岸缩成一条线，隐藏在海平之下，除非登上这座高山，否则几不可见。
　　那薄薄的一条线，朔望也见过。当箭径直朝自己射来，当刀径直朝自己砍下，人眼看到的，也是这么薄薄的一条线，淡淡的一个点。
　　阿田捡起一块嶙峋的碎石，在掌心掂了掂，往脚下的悬崖扔去：“不知道月姐什么时候能来，”那石头在悬崖下的惊涛中激起一点不起眼的白沫子，转瞬即逝，“能快些带来阿妈的药。”
　　“别太担心。”朔望侧过头，打着手势，这几日相处下来，阿田已经几乎能读懂她每一句话的意思。
　　“你阿妈的病是经年累月累出来的，前几天受了经，又连日奔波，这才一下子发作了。这几天好好休息，起色已经好多了，等月姐把药带来了，按时服下，再好好将养一阵子便可以痊愈。”朔望歪歪头，“那方子我看了，都是寻常药物，不必太忧心。”
　　“谢谢你。”阿田轻轻吁了一口气。
　　“我阿婆还在时，”朔望手上不停，“有时会碰到一些药石无医的病人，为了让他们依然怀抱希望多活一阵，阿婆会在方子里留一味这世上压根不存在的药引。”
　　“可能是谁也上不起的悬崖顶上的灵芝，可能是会开花的菌子，或是奇异的野草……总之，书上没有，采药人也没见过。”
　　她顿了顿：“可那些病人不知道，他们拿着方子，就有一个盼头。会存着对活着的渴望，一直一直寻找那味根本不存在的药。”
　　日头沉下，星野低迷，阿田索性后仰躺倒在草地上，数着星子。
　　日子，一定会一天一天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