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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弯弯绕绕 这样一场硬 ...

  •   黑甲卫的头盔被轻轻放在案台上,那是东馥林的制式,通体黑铁,里头垫着皮革,格外沉手。那人抬手,将里头覆面的黑布也一并扯下,露出一张被深藏许久的面容。
      那是一张浸满了山风的脸,棱角分明,粗粝硬朗。骨骼的棱角如同南黎的高山,花岗岩的山角那样直愣愣地拐。额头宽阔饱满,眉骨高耸,两道剑眉斜飞入鬓,一道伤疤从眼角贯穿,截断了眉头眉尾。
      他的眼窝比东馥林和大景的人要深许多,虽是单眼皮,眸子却显得格外深邃。鼻梁高挺,只是鼻峰下头有一道不明显旧伤,下巴泛着一层微微的青色胡茬。
      只是,当涂月的目光落在他的双唇时,那一层淡淡的青紫难以令人忽视。现下已是孟春,东馥林的夜风虽然是凉,但远不至于冻得人嘴唇发乌。可涂月不通药理,搜肠刮肚地把过去读过的少得可怜的几册医经想了个遍,一时间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
      许是她的注视过于赤裸,朱王微微侧过头,衣领随着这一动微微错开,照见他脖颈上一道从衣物遮盖处蜿蜒上来的深色纹路,顺着耳后血管方向隐没在他浓密的发际线里。
      见她目光还不收敛,朱王轻轻咳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收回目光,换上一副漫不经心的笑:“傍晚遇见时,他还只是轻装缓袍。等带我翻墙回到你这宅子,反倒装模作样地套上盔甲。同我一起闷在这屋子里,也不知道装个什么劲。”
      话虽这么说,她脑子里还翻涌着方才看到的双唇和纹路,不知怎的,脑中的情景褪去色彩,最后定格在脑海中的,竟是那双唇的轮廓。
      唇峰分明,唇珠微凸。
      她将这两个词翻来覆去地在心里咀嚼了几遍,忽然怔愣。自己在做什么?对面这位是南黎朱王,同她一样正亡命天涯,她却还在盯着人家的嘴唇看?
      等她对自己这番不受控制的思绪有些无语,回过神来时,才发现陈奕霖嘴巴一开一合,似乎已经说了好一会儿的废话了。
      “……这尹林城看似太平,实则处处都是眼线,尤其是这种大宅子里,随从、仆役虽都是精挑细选后的心腹,可这年头谁能打包票呢?你能给的 ,别人也能,忠诚不过是一时的,今日他忠心耿耿,明日说不定就会为了几个铜板把你的底细抖落出去。人心隔肚皮,谁也看不透不是?我说这些可不是信不过自己手底下的人,只是凡事都需留个退路,防患于未然嘛……”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瞧着像是要将一肚子的为人处事之道倾囊相授。
      涂月端起茶盏,等他絮叨完了才放下。
      陈奕霖意会,连忙放下茶盏,收住话头,切入正题:“不过既然你已看破,那……”他看了眼涂月,从凳子上站起来,朝那黑甲卫微微弯腰,做了个恭请的手势,“南黎朱王,请上座?”
      那黑甲卫笑笑:“你这般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功夫,我自愧弗如。再推辞,就却之不恭了。”说罢,他就这陈奕霖的手,顺势安稳落座。
      陈奕霖龇牙,从旁边拖了张椅子过来,三人在案边重新坐定。又取来了新的茶盏,殷勤一一斟满。
      三人各自饮过一盏,陈奕霖突然抬起眼来望向涂月:“我有一事好奇。”
      涂月迎上他的目光。
      “咱们虽是在南黎相识,但观姑娘行事,似乎并不是南黎人?”
      涂月一怔,不过才三言两语的功夫,究竟哪里漏了破绽。
      她的怔忡只有一瞬,但陈奕霖已了然,得意地将手里的茶盏转了一周:“寻常南黎人见了朱王,不是顶礼膜拜便是仇人相见,多少也会有些神色波动。哪有姑娘这般泰然自若,平起平坐的。”
      朱王低声轻咳:“靖山一派素来与芒岭关系疏远,姑娘如此,也很正常。”
      “噢。”陈奕霖恍然大悟一般,点了点头,拖长了尾音,恰到好处地给涂月一个台阶。
      涂月知他不信,也不申辩:“不过陈大人,您深得广临王信重,可是东馥林在南黎试药的大功臣,谁能想到,您竟背着广临王之令,窝藏朱王。”
      陈奕霖连连摆手,面上不见半点慌张:“试药之事,伤天害理,我若不护着朱王,怕不是下回踏足南黎,得被山民生吞活剥了。”他叹了口气,好似真的十分无奈。
      “还是您有本事,上接南黎,下通海盗,真是令人意想不到。莫非那滩涂海民,也是陈大人手笔?”涂月揶揄道。
      陈奕霖嘿嘿低笑两声:“那倒不是。只是听闻滩涂上出了事,我又走不开,不得不让藏翎去看看,没想到,还捡到漏了。”
      “陈大人不打算将我交给广临王?”涂月问道。
      此话一出,陈奕霖连连摆手:“可罢了,可罢了。若把你交出去,垣舟不把我大卸八块才是。”他顿了顿,“我估摸着,她这会儿应该发现你没上岛了,大抵过阵子就会传信来了。届时……”他瞟了眼朱王,“你将这尊大佛一同带走,省得我日日在这提心吊胆,觉都睡不好。”
      “言归正传,昨日滩涂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涂月正色问道。
      陈奕霖又自斟自饮了一杯,咂吧咂吧嘴,斟酌着词句:“明面上,是广临王要重建采珠会的会场,须得一块新地。但心里头真实的想法嘛……”他叹了口气,“怪只怪那大景使臣多事,替一个住在那的采珠女说了情。她一走,广临王可不就杀鸡儆猴?若来往的贵客都学她说情,那这珠子生意还怎么做?带队去清剿的,是王妃娘娘的亲弟弟。”他抬头狡黠一笑,“说起来,这位小将军近来可真是顺风顺水得很啊。”
      “此话怎讲?”涂月微微皱眉。
      “采珠会一事,虽未令广临王与老吕将军当场决裂,但总归是生了嫌隙的。你想想,采珠会上南黎同海匪联手,下了广临王好大一张脸,他心里能没有火吗?这火不能冲着大景使臣发,也不能冲着往来的财神爷发,不就只能冲着身边人发了么?”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碎嘴子,“老吕将军虽未明说半个不好,但同样,也没替广临王说过一句好话不是?大王也不傻,都看在眼里呢。不然这些时日,广临王怎会将军力一拨又一波划给应校尉,哦不,如今应该是应都尉了。”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才继续说道:“要我说,这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不过……”他瞥了眼涂月和朱王,“再怎么说,应小将军也是自家小舅子。自己人嘛,用着放心。统兵的能力可以练,但血缘连着的忠心,可是天生而得。”
      “而如今……”他靠回椅背,“收钱令又开始推行了,我想,广临王怕是要将海匪和南黎联手的事情做实,然后纠集兵力,一网打尽。”他哼了一段巧戏,摇头晃脑地笑道,“先剿海匪,再平南黎,这样一场硬仗下来,面子有了,里子也有了。”
      涂月同朱王对视一眼,没有开口。
      “若真要打,”陈奕霖站起身来,返身在书柜上翻找好一阵,终于从一堆卷宗底下摸出一支卷轴,挪开茶盏,摊开在茶案上,指头落在一处,“在这儿最好。”
      那卷轴是一张舆图,山川河流标注得清楚详细,他指向的那处,正是大景、南黎和东馥林交界处,又紧邻入海口,河道纵横,水陆交错。海岛的船可以趁潮抵达,路上的兵马却难以展开。进可攻,退可守,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这事情,你能说得上话?”涂月抬起眼,带着审慎的疑惑。
      陈奕霖搓搓手:“其他的不好说,但这事儿……后勤调度和路线勘察恰好归我管,今日朝堂上,广临王又发了狠话。老将军不会轻易开口指点,小将军又憋着口气要立功证明自己,届时,我还是能说上话的。”他笑笑,“只是能不能打赢,能赢成什么样,还得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涂月看着他的眼睛,想从他眸子里探望出什么,可除了粉饰的真诚,他眼睛里头似乎再没有参杂别的东西。
      她点了点头:“好。”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在去海岛之前,我还有件事情须得大人帮忙。”
      “噫……”陈奕霖的眉毛即刻皱了起来,嘴里不情不愿,下意识就要摆手拒绝。可看涂月沉下脸来,和垣舟每次找谁麻烦时一模一样,又连忙调转语气,换上一副好笑脸,“我得先知道你要干什么,才能决定帮不帮。万一你让我去刺杀广临王,那我哪能应承得了呢?”
      涂月懒得同他绕那些弯弯道道的废话,将何守竹离开之前转告她的那番话述出,只是隐去了大景使臣的身份,只拣了紧要的关节。
      陈奕霖听着听着,嬉皮笑脸的模样一点一点地褪去:“你是说,广临王上贡给大景的女人在离开之前,单独见过王妃?所以,你想混进广临王宫,去问清楚她们究竟说了什么?”
      沉吟片刻,他露出一种被拖下水的认命表情,站起身来:“你这忙,我必得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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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周三 六 七晚八点更新 有小伙伴说节奏太快了,所以第三卷在努力放慢速度试试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