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宫墙柳 墙再高，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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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千山点头：“末将亲眼所见，事后也去查验过，确实是老人，筋骨皆是衰朽之态，绝非伪装。”
“可老人为何……”老吕将军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莫非……是吃了那药？昨晚上那南黎人说的……那让人发狂、不惧疼痛的药？”
齐千山不语。他既不想诓骗老将军，也不想放过东馥林那些狗官。
“可南黎人，又哪来的那药……难道真是！”他呼吸粗重起来，突然噤声，后半句始终说不出口。
“可惜了……小吕将军骁勇善战，末将在军中多年，未见过比他更勇猛的将领！没想到……最后却败在自己人手里。”齐千山说完，深深埋下头去，面色黯然，不敢看老吕将军的脸。
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确实是被东馥林的药给害死的，他可没说谎。
老吕将军低头看着手里的铜牌。
昨晚那南黎人说是吕骁给他们的，他自然是信的，这铜牌还簇新着。
若是死后从尸体上硬扯下来，或是争斗中被人夺走，牌上定然多多少少会留下痕迹。
可它没有。
“我知道了。”老吕将军收起手，握紧铜牌，马车的轮毂开始转动，慢慢行驶起来。车窗的帘子翻动，外头的日光落进来，一闪一灭。老吕将军看着车厢里的人影，突然开口：“倒是你，查出‘上阳居’一事，近来要多加小心。”
察觉到他话里头不寻常的叮嘱，齐千山抬蓦然起头：“将军这是，什、什么意思？”
“你以为‘上阳居’一事，只是看起来那般简单？”老吕将军垂下眼，“一栋宅子，下头是白骨，面上又牵扯海匪，这么多势力搅在一起，你觉得能是普通人干的？”
“可是……”齐千山张口想要说什么，可话出口，才发现自己说不了什么。
“没什么可是。”老吕将军没给他犹豫的时间，一掌拍在膝盖上，“这样，我将你从巡卫调回大营。‘上阳居’这事，你莫要再插手了。”他看着齐千山的面容，与吕骁看起来年纪相仿，或许稍长一些。也不知是惜才，还是想留住与小儿子相关的人或事，他下了决心，不想再让多余的兵士折在东馥林这口大染缸里。
“你亲眼所见？”广临王半眯着眼睛，压低了声音，像只不敢贸然出洞的狐狸。
那内侍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弓着腰凑到广临王耳边：“外头的小子亲眼所见，千真万确。老吕将军亲自吩咐副将，在门外截下查出上阳居的巡卫队长，两个人钻进吕家的马车里，那帘子，拉得严严实实的，不知说了什么。等那队长下了车，将军转头就差人跟巡卫队要人，要把那队长调去吕家大营。”他顿了顿，又凑得更近些，“大王，那上阳居的事情，你可得给我做主啊。昨晚上在宫里头出不去，一时不查，没想到就被那贱蹄子一锅端了。如今，奴才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广临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手指头无意识摩挲着身上的薄衾，歪着头想些什么。
“你也是，那海匪人羊又是怎么回事，做事如何这般不小心，现下里头那些文书账册全落在外手里，你知不知道会惹多大麻烦。”想了半天也没理出个头绪，反倒是越想越烦，越想越气，可这一动气不打紧，又牵扯下头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倒吸了好几口凉气。
那内侍竟也不怕，还伸手拍了拍广临王的老虎背。他在广临王身边侍奉多年，虽见不得光，但早已摸透了这位主子的脾性：“老奴该死，老奴该死。只是大王，这事出得实在是蹊跷啊，那巡卫队平日只在城中固定街道巡查界面，怎会追个刺客就跑到城郊区了？我那宅子那般隐秘，又同州府打过交道，若不是有人故意引路……？”他压低嗓子，“这怕不是……后头有人在捣鬼。”
“够了。”广临王一把推开他的手，那力道不小，推得内侍往后连连踉跄了几步。广临王狠狠瞪着眼睛，看着那张谄媚的脸，越看越觉得他那微笑的嘴角里藏着一丝快意，像极了在看他的笑话。一股火气从肚子里猛地冒了上来，他抓起床边矮桌上的茶壶茶盏便往那内侍身上摔：“你很得意是不是？”他高昂的声音尖利刺耳，“如今本王跟你一样，都是个阉人，你，大仇得报了，是不是？”
那内侍吓得一激灵，赶忙跪倒在地，膝盖狠狠砸在一地的碎砺上，嘴里连连求饶。
“可本王已经有后了，你们戚家，却从你这断得死死的。”看着他膝盖上血迹慢慢渗出来，广临王才扶着床头重新靠回去，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得了，你起来吧。”他摆摆手，“去上药，把这收拾干净。”
“是是是。”那内侍如蒙大赦，赶忙爬起来，也顾不得摘掉扎进膝盖的碎瓷片，一瘸一拐地往外退。一关上门，便吆三喝四地唤其他人进去收拾残局。
广临王盖上薄衾，眯着眼睛假寐。殿内响起细微的收拾声，来往的内侍蹲在地上，手脚飞快，大气都不敢出。
他听着这些细碎的声响，可脑子里却乱作一团。
老吕将军此举，究竟是为了什么？莫非……他真信了那些南黎人的话？莫非……他真要因为那个小儿子，与东馥林翻脸？
想到这里，广临王在薄衾下翻了个身，没想到牵动伤口，疼得他嘶一声。殿内顿时寂静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下腹层层包裹的绷带，罢了，罢了。那些糟心事暂且不想。
出了寝殿苑门，何守竹在树下等了片刻，依旧不见戚三娘的身影，只得拦住几个宫人询问，才知方才王妃派人来请使臣一叙，教她捷足先登，先一步去见了。
她谢过宫人，急急往后宫去了。她素来与王妃没有交情，此番来找，怕是要事。戚三娘其人，与其他势力牵扯太深，不知会闹出什么乱子。
她不由得加快脚步，却在甬道口遇上了正在与一位年长侍女告别的戚三娘。
那侍女瞧着穿戴都比寻常宫女更体面些，想是王妃身边的掌事，此时笑吟吟地拉着戚三娘的手，似是十分不舍。
何守竹目光微动，快步上前，朝那侍女微微颔首，随即向戚三娘问道：“怎的跑到娘娘殿里去了，也不同我说一声。不知是否给王妃添了麻烦。”
那侍女笑着替戚三娘解围：“没有，没有，使臣大人莫要怪罪。左右不过是娘娘好奇大景风情，召个人陪聊天罢了，不需劳动使臣大人。”她笑着看了眼戚三娘，“这位大人风趣得很，同娘娘谈了好一阵，难得这般开怀。”
“哦？”何守竹不动声色，顺着话头问，“娘娘平日里不开心吗？”
那侍女微微屈膝，面上收起笑意：“大人们在前朝有国事操劳，娘娘在后宫也要安排好诸多事宜。各人自有各人的忙法，各人也有各自的烦心事。”
她这一通话说得滴水不漏，倒教何守竹不好追问了，只得笑笑，领着戚三娘告辞。
两人沿着王宫的甬道往外走，身后那侍女也折返回去，脚步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了，何守竹才放缓脚步。
“你同王妃都说了什么？”她脸上的笑意褪去，表情审慎而冷峻。
“没说什么。”戚三娘抬起头，看着两侧高高的红墙和顶上碧绿的琉璃瓦，“大景的王宫也是这样吗？”
何守竹顿住脚步，半侧着身子：“你们到底说了什么？”
戚三娘这才把目光拉回来，满不在乎地笑道：“娘娘不过是问我，是否甘心，去大景当个物件儿。”
“只是这样？”何守竹自然不信。
“后宫女人们，不就这些心思么。”戚三娘撇撇嘴，“还能翻出什么花来？每日不过就是争那一点东西，一个眼神，两件衣服，三根发簪。谁多得了一分宠爱，谁就少了一分体面，争来争去，也越不过这道宫墙。”
何守竹看着她，忽然沉下脸：“那么你呢？你同她们有什么不同？你昨晚上不还因为被称作珠托子险些翻脸吗？”
戚三娘被她一席话问得微微一怔：“大、大景……那当然是不同……”不知自己的话哪里触碰了何守竹的逆鳞，可瞧着，眼前这人，似乎有些生气了。
“都是人，你为何还要踩低她们？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何守竹转过身，“东馥林的后宫，不，东馥林的女人们，有得选吗？你既然不能为她们博出一分天地，就闭上你的嘴巴，莫要学别人长舌。”她顿了顿，“你若不把旁人当作人，那么你自己，终究也不过是和她们一样的东西。”
说罢，何守竹头也不回地朝外头走去，不再等她。
戚三娘回过神来，快步追上。她跟在何守竹身后，穿过宫廷长长的，逼仄的甬道。
脚步声快了又慢，何守竹始终没有回头，官服将她削瘦的肩膀裹得如刀削斧砍，身姿如竹般刚直不弯。
高耸的宫墙将日光裁成一线，窄窄的，如天堑，将宫廷内外永远分隔开。可是此时此刻，这一线，却垫在何守竹脚下。
墙再高，也困不住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