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鸟》追鹤之鹤

39、沉睡的遗泽 秘密揭开，

　　秘密揭开，族人们心绪翻腾，心底泛起涟漪。
　　涂月站在人群边缘，面目模糊不明，而她身畔的阿妈，精神倒好，格外安静地聆听。
　　话罢，头人也不再说什么，只遣散了人群，让他们各自消化。
　　“丫头，叫涂月是吧？”
　　一道温和的声音唤醒她的思绪。涂月转过头，见是族中一位年长的大伯，正笑眯眯地冲她说话，手里递来个叶子包的饼卷子，先前火上烘热乎，此时还是温吞的。
　　涂月接过，连连道谢，掰碎了喂给阿妈，妇人神智归位，接过卷子，定睛看着面前的人，口中喃喃道：“稻哥，你怎么这么老了？”
　　涂大伯浑然不计较，拉着她们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堇妹，方才头人说，那边先收拾出来的小屋子，给你住。”见妇人动嘴唇，他又续道，“放心，你女儿同你一起。”
　　这下，妇人才安下心来，握着饼卷子嚼。
　　涂大伯拍拍涂月的肩膀：“你且放下心来，既进了咱们聚落，咱们就是一根藤上的瓜，分不清也扯不开，一家人！虽然头儿一嘴一个血脉，实则咱们这儿，十个里有五六个是外头捡来的，我也是……”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年闹饥荒，我误打误撞进了林子，是头儿给我捡回来的，论辈分，你叫我一声稻伯就行。”
　　“稻伯。”涂月笑道，也低头咬了口饼卷子，“头人说的凤凰血脉又是怎么一回事？”
　　“嗐，这个啊，说起来就有些玄了。”稻伯抬头望着湛蓝的苍穹，“南黎的老话里，大地是母神的坐骑，神鸟凤凰所化。它的双脚化作南面的两座离岛，双翼连绵万里，是起伏的山川，眼珠子落在南黎的首府芒岭，羽毛则是覆盖整片南黎大地的植被。咱们这支，祖祖辈辈自称是这凤凰血脉，”他摸摸下巴，“谁想到，还真是凤凰，不过是这么个凤凰啊……”他语气里并无失落，反而是勘破谜语后的爽快。
　　“传说咱们的先祖，目能及万里之外，耳可闻千里之音，背生双翼，一日乘风翱翔四海。可惜，传到咱们这辈，血统早就稀了，和寻常人没啥两样的。”他似回味般，咂摸咂摸嘴，“不过传说嘛，自然是神乎其神的，虚得很。头儿一直说，人还是得朝下看，朝土地看，才能过上好日子。”
　　“母神……？”涂月微微侧头，“大伯，这位母神又是谁？我常听别的聚落也提起过。”
　　“母神啊……”稻伯收起脸上的笑意，双手合十，“那是咱们南黎的创世神，她创造了万物，守护着生灵，教授南黎的初民耕种粮食，吃饱肚子，教子民们织就麻衣，遮蔽毒辣的日头。她悲悯仁厚，眷顾着世界上的每一个生灵。母神飞升后，吩咐世上的生灵不必立碑造庙，但每一个南黎人心里，都铭记她的恩德。”
　　听到母神，阿妈也停止了咀嚼，双手合十面向蓝天。
　　待他们祈祷完，涂大伯才笑着，提起他们俩的行李，往不远处一派矮屋走去。屋里已经清理干净，石床上铺了干草，柔软和煦。

　　安顿好住处，族人们继续在谷地中细细搜索。
　　南面不远处有一条小溪，水源来自山顶终年的冰川融化，溪水清澈至极，水底的鹅卵石与小鱼清晰可见，皆若空游无所依①。溪水清冽甘甜，但有人偷尝了一口后，便当即腹泻了好几次，虚乏脱力。头人亲自勘查后，断言此水过于寒厉，恐伤底热，遂立下取水后必经灶火煮沸才可饮用的规矩。
　　临溪有一些距离便是原先开辟的田埂遗迹，族人拔除野草后，终于将田埂的轮廓清理出来。令人惊喜的是，原先残留的禾苗与豆薯并未绝迹，依然在野草的侵蚀下顽强存活，只是略有些瘦弱。田垄间，稻禾与豆薯错落间作，充分利用和维持土地肥力。粗略演算，这片宽阔田埂的产出，已足够一行人所用。
　　更有意思的是，在北面靠近崖壁的地方还残留着一座升降索的木架子，只是岁月侵蚀，木头多有朽蚀，里头的轱辘也不灵光。几个胆子大的拉着绳子放人下去探查，不多时，下头传来一阵兴奋的呼喊！
　　原是下头藏着一片野原，被陡峭的崖壁环绕包围，水草丰美，有不少野兔野羊活动的痕迹，俨然是一个天然的牧场！
　　“下面四周都是凌云壁，没个落脚的地儿，根本上不来。”下去的猎手被拉上来后，兴奋地描述道，过了会，又压低了声音，“我觉着那石壁过于平整了，像是人凿的。”
　　周围的族人闻言面面相觑，啧啧称奇，不敢轻易置喙这先人布局的智慧。

　　傍晚，灶头已经收拾出来了，带来的锅子也已经架好开始烧饭。其余的瓢盆还没清洗干净，只得沿用南黎习惯，暂用蕉叶替代。
　　“阿堇，你坐这。”捯饬药草的阿孃叫涂椒，招呼着阿妈坐下。按辈分，涂月该叫她一声椒孃。而集市遇着的那位精神时好时坏的，本名涂兰，涂月叫一声兰孃。
　　说来也是稀奇，自打进了这山谷，兰孃和阿妈在一起，两个人格外安静宁和，精神平复不少。这整半天，二人相互搀扶，在清理杂草的同时，顺带着拣了一篮子鲜嫩的马齿苋。在灶头沸水汆熟了，拌了些茱萸和醋，做成了一道酸辣开胃的凉拌。
　　这道凉拌，被头一个端到了众人面前配着饼卷子分食。
　　“我在那边山脚下，还发现个石头炉子。”这半日功夫，涂月已同族人们相熟了，稻伯的儿子金哥坐到她身侧，“不知道是炼什么的，旁边还倒着个烂木头叉子。”
　　“可是这样的？”涂月闻言，用手比划了一下。
　　“正是正是！”金哥一瞧，连连点头，眼睛瞪大了，“月姐，你认得？是做什么用的？”
　　附近的族人也放慢了咀嚼的动作，侧头看来。
　　“若我没猜错，那应当是锻铁的炉子，这个木头叉叉，大概是风箱。”她见周围族人目光逐渐炽烈和景仰，略有些不好意思，“我早年曾在北皓见过类似的，这叉叉里头，大概原先还有个羊皮袋子，一挤一压，中间羊皮袋子便可以呼出大风，火焰借风势可以迅速提升炉内的温度。是专门用来锻造、修补铁器的。”
　　“锻铁的？”金哥倒吸一口气，他原先只在其他更大的聚落里听过，据说南黎只有芒岭才有铁匠铺子，对于常年以狩猎和耕种为生的聚落来说，铁器实在不可或缺，若能自己锻造、修补，更是有如神助！
　　周围的族人听闻此言，也面露惊喜。
　　头人也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当即并未多说什么，只在饭后喊住涂月，让她搀扶自己进入小屋中。
　　“请留步。”进了小屋，头人微微掩上门。天光昏暗，她从怀里摸出个小筒，打开来里头是炙热的火芯，颤颤巍巍地点起床头的油灯，豆大的灯火微微摇曳，她拉着涂月一同在床沿坐下，“我只听他们零碎说起，你是涂堇从溪边捡回来的。先前住的远，未来得及细细询问，现下有空，你可方便同我说说你的来历？”
　　被她温柔的双目注视，涂月反而有些局促，她沉默片刻，斟酌着从哪里说起。
　　“头人可知道……当今大景那位戚太妃？”她抬起眼。
　　头人蹙起眉头，沉吟片刻：“自是知道的。前些年她在大景南境修行，曾派人试图与我们这一支取得联系，但好在我等改名换姓，她无果而归。”
　　涂月深吸一口气：“我曾是她培养的死士，被送往景都埋伏于大景太子身旁，为她传递消息。但后来，我背叛了她，任务失败，身份败露，被一路通缉追杀，重伤落水，侥幸逃到了此处。”她顿了顿，单膝跪于头人面前，“但无论如何，我都已经是背主之人，身上又牵扯无穷无尽的麻烦，头人若恐引来祸端，欲将我逐出，我绝无怨言。”
　　她横下心来全盘托出，只等头人发落。屋内一时寂静，只有交错的呼吸声不绝于耳。
　　头人久未出声，只伸出手去，将她托起来，笑道：“起来吧，若真介意这个，便不会带你进谷。”
　　“说到底，当时戚氏族人离开此地的根源便在此，一派主张入世，夺回权力，光复门楣；一派主张出世，避居山野，保全血脉。理念相左，难以调和，才各奔东西。你所说戚太妃，大概出自入世那一派。”她拍了拍身侧几个沉重的木头箱子，“不说那些了，现下聚落里，已无人通晓大景文字，这谷中有许多封存的手札，涵盖天下舆图、技艺记载等，即便是我，也只能看懂十之一二。如今有你在，既你通晓外界事务，岂不是母神赐下的缘分？”
　　“谢谢您。”涂月埋下头去，声音微哽。
　　“你本性善良，待阿堇至诚，是个好孩子。若将来某一日你想清楚自己要去何处，要做何事，可随时离开。”头人沉下脸来，严肃告诫，“只有一条，不可对任何外人透露此谷位置分毫。”
　　涂月没有犹豫，用力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作者有话说

　　① 引自《小石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