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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儿戏 莫非他也被 ...


  •   永和十五年九月二十九,大吉。诸事皆宜。
      盐铁总监应诏回城。
      何守竹骑在高头大马上,进了居安坊的门。皇家御赐的宅邸便在此处,已修缮装饰毕。门头高大宽阔,照壁粉饰一新。何阁老与夫人已迁居其中,居东面主院。她回来时,二老还乐呵呵地在院落中叹茶,惬意至极。
      “父亲、母亲。”
      她见过二老,又往院中扫视一圈。这里乃是前朝重臣旧居,虽久未修葺,但从残存的阑干、石雕和边角的装饰依稀可见往日奢靡。二老只命人拾掇了杂碎野草,搬来几件旧家具陈设,简局其中。
      何阁老闻声看了过来,先是关切地将她仔细打量一番,见她全须全尾只微微有些行路上的疲倦,便故作骄矜地侧过脸去,清了清嗓子:“咳……回来了?殿下交办的差事,可还顺利?”
      “自然。”她答道,落座在下首的空座。
      月余不见,她周身自有气场,已不是当年承欢膝下的娇憨少女了。何阁老眨眨眼,有些恍惚。忆起那些年四人窝在小院中,左边是总角之年的女儿,右手是爬树捣蛋的小子,他则耳提面命地同他们颠来倒去地念那几句家训——持心以节,守志以独。陷入回忆,他一时兴起,哼起那时常挂嘴边的童谣来,只是脸上五官依然有些歪斜,哼的调子也滑了牙,变得荒腔走板不成体统。
      何守竹却没有几分心思应和,明日她便要上朝面奏对峙,要直面群臣的质问,还不知到时候会有多少枝节。一曲末了,她告退回到自己院中,才从刚送来的行李箱底,翻出层层衣服包裹下的神秘卷宗。
      这卷不厚的卷宗,才是她真正的保命符。

      次日清晨,天还不亮,她便着那身浓紫的官袍,乘马车前往皇宫大殿。她有些昏头了,按着还在桐花巷时,父亲上朝的时辰出发,现下到宫门前还早得很,内侍先引了她去了一旁的待漏院休息等候。
      寮内幽静,只有侍女低头奉茶,又端来两三盘点心。她目光在那点心上停了停,想起过去曾听父亲提起的一件趣事。说先帝在时,曾有位侍郎,那日早晨寮内奉上的一道点心正是他所好,便多食了两块,没成想那糕点中那日多了一味难以克化之物。朝会冗长,那侍郎便忍不住连番放屁,后又因急着如厕,退场时误从台阶上摔下。后来被政敌以此当做把柄,治了个殿前失仪的罪,左迁去了边城。
      她坐在靠窗处,静静地低头看着面前的茶杯,想到此处,竟忍俊不禁笑出声来。日头渐渐升起,光影推移,阳光慢慢灌满了不大的侧寮。陆续有着不用颜色袍子的官员坐了进来,里头渐渐热闹了起来,只是无人近她身侧三尺。
      晨钟响起,何守竹理理衣襟袖角,起身走向正殿朝堂。

      “臣,钦点盐铁总理使何守竹,谨奉东宫敕命,前赴焘河坪河县,行盐铁新法、整饬河工矿务。今勘验已毕,兹将所察本末,胪列奏陈。”她从袖笼中拿出一卷轴,正欲呈上。右相忽自班列中,向外迈了一步,阻下她。
      “何总监且慢,臣也有一本要奏。”他߈躬身上前,“大理寺昨日丑时急报,有坪河县二老,执血书诉何总监督办盐铁之政。”他面向太子,问道,“事涉民生,关乎国体,臣不敢妄自断案。何总监既欲陈情,不若当面对质,以正视听?”
      傅怀瑾闻言皱了皱眉头,冷哼一声:“宣。”
      班列内一阵骚动,何守竹将那卷轴重收回袖笼中,往后一步,不慌不急,转头看向殿外大门处。
      那二老来得很快,显然是有所准备。进了大殿,老汉几次三番摔倒在地,那老妇眼睛骨碌一转,索性甩开他,将怀中血书捧起,跪行至殿中,凄厉哭嚎道:“皇天在上!太子殿下可得给民妇讨个公道啊!”
      内侍将那血书呈上,在傅怀瑾面前展开,上头字迹凌乱,如狗爬鸡爪,几不可辨。
      右相见状,连忙伏底身子,拔高了声音怂恿道:“殿下素来以天下为公,最是爱民如子,最爱民生,尔等既有冤情,但说无妨!”他字字恳切,好像出自真心。话罢,他回头瞅了眼大理寺卿,二人交换眼神,微微点了个头。
      可当他目光转向同在前列的司太史,却见他依然是眼观鼻鼻观心地垂首肃立,只是眉心微皱,似乎对此番发难并不赞同。
      右相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说来惭愧,昨夜大理寺太常只说半道上截得两个上京状告盐铁监的人,正好借势煞一煞她的威风。他当时大喜过望,全然忘了细问那状纸上写的是什么。不过……民告官不过就是些霸占田产,盘剥虐民那些事,左右不会差多少。
      “民妇要告这盐铁监——他强抢民女,毁我家室啊!”老妇以额触地,哭声凄厉,“我闺女……被那狗官手下的兵差拖进县衙,至今下落不明!求青天大老爷做主,还我女儿!”
      殿内一片哗然。
      连右相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说什么?你告盐铁监强抢民女?”
      “是啊。”老妇抬起头,仍不明就里大声哭嚎道,“那狗官一来坪河就作威作福,夜里闯入我家将我闺女强……”她顿了顿,见左右群臣面色不爽,连忙整理措辞,“……强要了!我那苦命的闺女啊,第二天便投河自尽了!大人……”她抓住右相的衣角,“您可得给民妇做主啊!”
      右相慌慌张张地抽回自己的衣服,连退两步,好似那老妇是块牛皮糖,生怕粘上身甩不脱一样:“殿、殿下,臣……臣委实不知详情,此案既然已呈至大理寺,具体案情,还是让大理寺卿大人禀明吧。”
      见右相把这烫手山芋甩过来,大理寺卿哆嗦一下,出列扑通跪下:“臣失察,仅听闻此事涉及盐铁监清誉,恐有碍殿下新政推行,一时情急,未细审原委。是臣失察,臣愿领罪!”他又向何守竹跪拜,“何总监海量,万望恕罪啊!”
      那老妇的哭嚎戛然而止,看着两位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大官诚惶诚恐地跪倒,一个撇清责任,一个跪地求饶。她张着嘴,不明白为何殿内风向大变,无人接她的话头,一时犹豫不决是继续哭还是先观望看看。
      司太史闭上眼睛,微微摇了摇头。
      蠢才。
      他暗自腹诽。
      连是男是女都没弄明白,就赶往皇宫告御状,偏生这两个蠢才还把这破绽百出的刀子递了进来,还自以为握住了把柄。
      他当初是怎么瞎了眼,把这些人提携成右相,成大理寺卿的?好像是因为“听话”,好像还是因为“乖觉”。
      识人不明,用人失察。
      莫非他也被这些人感染,蠢蠢与共了?

      何守竹扶着额头,笑出声:“哈——!”
      那婆子竖起眉毛:“你、你笑什么?”
      “老人家,你可真见过那位盐铁监?”何守竹放下手,笑问她。
      见她语气还算温和,婆子放下心来。她扯过那老汉,直起身子说道:“自然是见过的!那夜就是他亲带着人闯进我家院子,耀武扬威,我老婆子可记得真真儿的!”
      “噢?那你说说,他生得是个什么模样?”
      老妇眼睛在殿内扫一圈,最终落定在前排那位紫袍玉带的老臣身上。她早听别人说这盐铁监是个大官,顶顶的肥差!蒙个油光水滑的,模样必定不会差太多:“那狗官!个子高大,年纪不小,脑满肥肠的,还挂着半截山羊胡子,阴不阴阳不阳!两个黑眼圈子乌黑,一看就是虚火旺,肾气亏!”
      司太史听着一梗,抬眼看去,正对上那老妇直挺挺射来的目光,心想这刀子怎么像是冲着他来的?
      “那位……”何守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耐心地同她解释,“那位是司太史,与盐铁事务并无干系。”
      “噢……是老婆子看岔了。”那老妇急忙调转不安分的目光,又寻到另一个“疑似目标”,正准备开口,便被何守竹打断,不容她再嬉于朝堂上。
      “我,”她笑笑,“便是陛下钦点、赴坪河行事的盐铁总监,何守竹。”
      “你?”那老妇瞠目,将她上上下下好好打量一番,嗤笑道,“你一个小女娃娃,也敢冒充朝廷大官?唬谁呢!”
      她话音未落,殿内便一阵骚动,年轻的官员憋不住笑,不禁抬手以袖掩面。
      “放肆!”左相斥道,“巍巍朝堂,国法森严之地,岂容此等荒唐儿戏污浊视听”他眼风横过殿内侍卫,“还不快拖下去。”
      得了傅怀瑾首肯,两名金甲侍卫上前,钳住那两人胳膊,将他们“请”出殿外。大理寺卿仍匍匐在地,额头紧贴冰凉的黑石砖,不敢动弹。
      “想来是近来京中事务繁杂,爱卿劳心费力,一时疏失,也是有的。”傅怀瑾面上没有太多表情,“既如此,不若暂且卸下担子,回府静养些时日。待精神养足了,再为国效力不迟。”
      说是静养,分明是让他赋闲回家,真真乃是扫地出门的前奏。大理寺卿侧着脑袋偷看一眼司太史,指望这位说话极有分量的权臣能转圜一二,怎料那厮此时正专注地打量手里的笏板,依旧作壁上观。他两眼一黑,只得跪谢天恩,退出殿去。
      无人敢侧头目送,见他走远,傅怀瑾向何守竹略略抬手:
      “盐铁监,坪河之行,所见所闻,此刻便一一奏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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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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