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鸟》追鹤之鹤

29、重建 莫非这太妃

　　京城终于收到了快报，傅怀瑾徐徐展开，凝眉不语。
　　“莫非……被北皓算准了？”知鹤问道，“确是八月下旬？”
　　傅怀瑾点头：“焘河流域大多地区因堤坝维修及时，未有大碍，仅有坪河一县，因溃坝淹没县城，受损严重，险些累及官道。此外，坪河三处主矿连发爆炸事故，缘由不明。”
　　“坪河？”知鹤不解，“那不是守竹亲自督办之处吗？按守竹的性子，所在之地理应比别处更周全，怎会轻易溃堤、矿场爆炸？”
　　傅怀瑾摇摇头，快报行文简洁，只报来灾情损失，未有其他解释：“我已下令，命她即刻返京述职，此事，恐怕还得她自己陈明细节。”
　　知鹤从他手里拿过快报，一字一句细读，里头果然未有明说，心下疑窦丛生。放下快报，她瞧见傅怀瑾的双手，上头有不少细密的小口子。
　　近来不知道这位爷发了什么童心，竟迷上了雕木，听潜邸中的嬷嬷说，每日幕僚们散了，傅怀瑾还要在书案前刻苦雕琢许久，所雕之物密不示人，真是少年心气。知鹤素来不追问，毕竟举止太过明白，容易平白起人疑心。
　　此外，近日傅怀瑾还颁布了新的大景学令，待何守竹回来的时候，大概也能有有了第一季度的新学令试行报告，若真能够按他设想将盐铁新政同学令一起推行，大景未必不能有新气象。
　　说起来，还有另一件让她疑惑蹊跷事。
　　这几日，太妃莅临严府的次数逐渐频繁，每每到来，都要特别召她去会见。不为探听消息，只为嘘寒问暖。和柴姑姑不同，太妃的举动总让她觉得格外的别扭。那些腻人的酥饼她实在吃不下，可戚太妃却每次都会带来不少，还要她当面食用，如此行径着实诡异。
　　莫非……
　　莫非这太妃……真是她至亲之人？
　　不对……知鹤摇摇脑袋，她记得很清楚，自己是在修罗场中长大的，若这事为假，一切倒顺理成章；若为真……那戚太妃心思之冷酷，着实令人胆寒。

　　经过几日抢险，坪河的堤坝总算是堵住了，县城和官道也大致保住。何守竹疲累地回到县衙中暂时下榻的住处，此刻她不想计算赈银数额、伤亡统计、账目亏空，只想倒头就睡。
　　外头天亮了又暗，她不知沉睡了多久，而今她位高权重，竟也无人敢打扰。
　　直到一阵翻找声和低语将她惊醒。
　　她微睁开眼，看到两个衣衫褴褛，散发着潮湿汗酸味的男人，正佝偻着背在屋内翻找。被那两道黢黑的身影一惊，她吓得身子微微一颤，其中一人便立刻察觉到了，铁钳似的手伸过来，像个小鸡仔似的把她从被窝里提了出来：“就是你，害死我老弟的是吧！”
　　“你老弟是谁？”守竹不解。
　　“前几日下山的陈瘦子！不是你把他赶出去送死的吗？！” 那人大声喊道，口水喷薄而出，带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腥臭。他将一柄锈迹斑斑的短刀贴上她的脖颈，冰凉的刀刃激得她一激灵，“大人都跟我说了！就是你！就是你逼他们走的！”
　　“……大人？”何守竹抓住了字眼，“哪位大人？”
　　“你莫要套他的话！”旁边的矮子往地上啐一口浓痰，“他傻，老子可不傻。你是京城里来的大官吧，听说你黑了二十车矿，把钱交出来，大爷饶你条命。”
　　“钱？我哪来的钱？”她笑着反问，“我还当是什么替家人报仇的义匪，原来不过是两个蠢钝的蟊贼。”
　　她如此镇定，倒让这两人有些慌了。刀子在她脖颈晃悠，擦出几道浅浅的红痕。
　　何守竹的手缓缓摸向腰后，脸上还带着冷笑：“而你们，又是从哪里知道我黑了二十车矿？是章矿主？还是吴县丞？还是……”
　　说时迟，那时快。她身子一拧，藏在腰后的右手猛地抽出，一道雪亮的刀刃自上而下往身后狠狠一扎！挟持她的那人嚎叫一声，松了手，跌跌撞撞地往后倒去。那短刀卡在他的肋骨下，何守竹毫不犹豫地撒了手，往旁边一撤。
　　“你！你竟有刀！”那矮子看着同伙倒下，顿时慌了阵脚。
　　“我在京城时，曾遭刺杀，”何守竹拍了拍手，拍了拍下袍粘上的灰，平平淡淡地继续说道，“知鹤曾告诉我，若身处狼穴，身上必须时时常备短刀。”
　　矮子咬了咬牙，也从身后抽出把匕首，双手紧握，举到身前：“嘿，可你现在没有了。”说着，便低吼着朝她直冲过去！
　　何守竹看准时机，不避不挡，只在他扑近的瞬间往旁边一让。
　　噗嗤——
　　一截猩红的刀刃自那矮子的脖颈贯穿而出。
　　“她还说，”何守竹俯下身，“刀，不能只备一把。”
　　这回，可没有骨头再卡住她的刀，何守竹手腕微转，利落地将短刃抽了回去，用袖角抹干净上头的血，弯腰重新插回脚踝处的暗鞘内。
　　她稳住气息，推开房门。偌大的衙门侧院，青天白日的，竟无一人值守。
　　“来人！”她扬声喊道。
　　院外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十来个差役从侧院狭小的侧门里挤进来。何守竹拉开房门，里头两个蜷缩的□□还在痉挛颤抖。
　　“此二人意欲刺杀御史，现已伏诛，拖下去，关入死牢，分开严加审问！”她顿了顿，将面前垂着脑袋的差役扫视一圈，“我要知道他们受谁指使，如何混入衙署，还有多少同党。”
　　差役们面面相觑，显是被骇住。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将那两个失去行动能力的歹徒拖走。白长页在最后挤进来，瞧着地上蜿蜒曲折的猩红血痕弯腰欲呕。
　　“是、是我！”不等何守竹发问，他便自己招了，“是我遣散了院中护卫，怕他们打扰您休息。没成想……怎么会有人溜进来……”
　　“无事。”她揉了揉后颈，不知是不是这一觉睡得太久，还是酷暑难耐，何守竹脑后那处旧伤隐隐作痛，“你同我去巡城吧。”
　　可能是早知大势已去，性命难保，县丞自大水那日起便遁走得无影无踪，眼下周围县镇都贴了追缉令，尚未有下文，坪河县城内现在暂由何守竹和焘河总把一起话事。这日云销雨霁，走上城门，目之所及处都被洪水泡透，城内满是淤泥，倒塌的房屋深深陷在其中。侥幸存活的县民们一边抹着泪，一面将勉强能用的家什拾捡回去。从城门上下来，何守竹同白长页走进民巷中去，她休息时，白长页做主开了坪河县的官仓，设棚放粥。正是这每日几碗薄粥，才让许多熬过了洪水的人，没有接着饿死在灾后废墟里。因此，白长页同县民们早已混了个眼熟，不时有人起身朝他打招呼。
　　“让医药局熬好预防疫病的汤药，分给灾民们，”何守竹简装出行，走在满是泥浆的街道中，看着居民们清扫淤泥，她用帕子捂住口鼻，“大水退后，淤腐生秽，最易酿成瘟疫，万不可掉以轻心。”
　　“是。”白长页跟在她身后，看着路两旁，回想起水刚退下时，淤泥中浸泡着参差的朽木，更深处还有浮肿涨烂的遗体……那几日，他同差役和兵卒一道，用麻绳将它们从没过膝盖的泥浆里拖出来，草草冲洗干净，用草席一卷，陈放在县衙门口宽敞的路上供人辨认。可酷暑之下，那些遗体存不了多久便散发出浓重的恶臭，引来流窜的野狗争食，不久又蝇蛆滋生。许多无人认领的苦命人，最终只得拖到城外焚化，作一抷尘土撒进焘河里。
　　此间种种，让他面色灰土，低头嚅嗫着嘴唇：“若是当时，能驱散刁民，执意将堤岸修好……想必，县民们便不用遭此一难。”
　　“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何守竹冷眼看着他，“眼下这般惨状，县丞背后纵有通天的势力，也保不住他了。眼下，此地先是矿难又是水患，起复需得不少时日，那些禄蠹定不乐意粘手，换个正常人来，兴许连这地方的病根，都能一并剜了去。”
　　“只怕又换来个不靠谱的。”见路旁的老人踉跄，白长页下意识上前扶了一把，将那老人安放在一旁的石墩上，又弯腰帮他拾起地上散落的零碎。
　　何守竹驻足，静静看着他做的一切，心中升腾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人同她十分不同，骨子里仍是满怀的赤诚与纯善。这份良心放在中枢，反倒是浪费了。
　　“你留在此地吧。”她说。
　　“啊？”白长页顿住脚步，面露茫然，“我、我吗？”
　　“明日我要启程返京述职，而你……就留在此地，一来督查盐铁行政推行情况，二来协助总把重建坪河。怎样？”她笑着问。
　　见他踟蹰，何守竹又说道：“你若不放心别人，就自己去做。”
　　“我……”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愿意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