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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闲言窥心 去长安夜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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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昌四年十一月,永泰公主于紫霄楼办观星诗会,特设清宴,邀诗会佼佼者观天象,赏风月,尽显皇家清雅。
子时,星雨如期而至,辉映楼台,殿下谕令,以星月为题,诸位郎君娘子即席挥毫,佳作频出。诗毕,公主颁赐诸位雅士,名为“星陨”的松烟墨,又叫“天潢”的浣花笺等等。
此次雅集,集齐天象之奇、人文之盛,成就长安城一桩美谈。
只是略有些不和谐的声音。
比如,返程的通云陌上,李杨两家因马车挡路之事发生争执,两位郎将又因诗句用词意见相左导致误会,郑李二位娘子还因花笺的不同产生口角,至于这口角究竟是因花笺还是为卢郎君,那就不得而知了。
诸如种种,一如往日。
而裴若这边,两辆马车停在她面前。
“季娘子,在下送你回去。”黄郎君邀请。
“她不去,她上我的马车。”湛珩微笑。
“季娘子,”不远处传来郑娘子的声音,“那我就先回府啦。”
裴若笑着挥手,去吧去吧,裴福怎么还没到,上次去相府不是还很关心娘子我的安全吗,这下你娘子是真需要你驾着马车出现了,可是你跑哪儿去了?
扣工钱!必须扣工钱!
“二位,我有人接,二位请先回。”裴若拒绝。
“夜已深,在下陪娘子在这里等吧。”黄郎君说道。
“她不用你,我在这里陪她。”湛珩微笑。
黄郎君状若未闻。
湛珩余光扫他冷笑一声,踱步凑到裴若跟前轻声说,“裴攸已出狱,你猜他出狱后做了什么?”
裴若抬眼看他,这人的爱好是钓鱼吗,整天甩鱼钩。
“黄郎君,”裴若走到黄二郎身前,“今日多谢你助我掩饰身份,你到裴府,可见了我祖母?”
“你放心,郡主安好,只是你二哥在狱中,家姐奔波营救,又担忧你的去向,托我打听……”
“黄郎君,劳您转告二嫂,我在长安安好,只是眼下不便通信,今日郎君请回,改日我在崇仁坊玉饴小筑恭候大驾。”
“如此……”黄郎君迟疑着看了眼湛珩,“那我告辞了,你多加小心。”
裴若点头,看着他坐上马车离去。
通云陌开阔,冬日深夜,冷风萧瑟,裴若不禁打了个寒战。
“冷了?”湛珩站在马车前,歪头笑着说,“快上车吧。”
裴若搓搓手,对坐在车舆前的青山说,“上次骗我你也有份,演得和真的似的。”
“我……”青山指着自己一时语塞,那是郎君吩咐的,他敢不听吗?
马车缓缓行驶。
车厢顶一盏明角灯,车厢四壁覆以暖绒蜀锦,坐榻上一张纯白的狐裘,皮毛丰茸,两侧靠垫柔软厚实,矮几上一个錾花铜手炉,手炉外包着墨绿色的云锦。
湛珩不等她反应将手炉塞到她手中,而后拿起狐裘盖在她的膝上,他则悠闲坐下,支起手臂,“不看看纸条上写了什么吗?”
“噢!”裴若反应过来,都怪这俩人方才一通搅和,差点误事,赶紧取出袖中墨条,仔细抠下背面的小纸条。
纸条上写着两个字。
吕安。
注意到对面湛珩的注视,裴若些许不自在,“我二哥什么时候出狱的?”
“三日前。”
三日前的事。均州至长安千里,经驿道送信,最快也需五日。
“我现在,倒是不急着知道我二哥出狱后做了什么,更想知道你是怎么这么快得到这些情报的。”裴若看着他。
湛珩抬起手指,指着马车顶。
裴若抬头,明角灯一盏。
“再想想,你见过。”
见过?裴若回忆起不久前沣河村,头顶猎隼,原来如此。
“成本呢?”裴若询问。
“湛家有钱。”
气死人!她苦心筹划多年,才到她爹那里薅到了一些本金,又在长安苦心经营,才攒了一点小钱。
“你们这些世家子弟,动辄豪掷千金,一只猎隼的日消耗,抵得上贫苦之家一月的口粮。”裴若习惯性开始算账。
“你在世人眼中也是世家子弟噢。”湛珩反驳。
“我?”裴若自嘲,“我不算吧,毕竟我一直自力更生。”
“那你怎知其他世家子弟不是和你一样呢?”湛珩反问。
裴若看他,沉默。
良久,裴若说道,“是我武断自大了。”不是每个世家子女都能享受父母之爱,家族之荣的。
“所以你不必自卑。”湛珩突然开口。
裴若猛然抬头。
“今夜楼台之上,没几个是靠自己的本事登上九层的,你我也不是。只有那位右金吾卫中郎将,他不同。”湛珩缓缓说道。
安允恪吗?
平民出身,胡人后裔,一路苦战积功得以进南衙,奈何如今北司权大,不得不出卖自身向宦官低头。
“至少还有一个他上去了。”裴若说道。
“你不觉得一个太少吗?”湛珩看着她。
“觉得,还觉得,应该再上去一个平民出身的女子。”裴若平视他。
“你难道本质上不是吗?”
二人相视良久,裴若开口,“严格来说我不是,我至少有机会接触裴家藏书阁,得以知晓天地阔大,而平民女子,没有我这种机会。”
“你不是给你的莺儿这种机会吗?”
裴若闻言失笑,“是啊,可是那个臭丫头并不珍惜。”
少年时,在藏书阁的岁月里,她沉浸在浩瀚书海中,日日夜夜勤学苦读,莺儿虽陪着她起早贪黑,可是人是跟来了,却只知眼前吃喝,数年来多次劝学也无果。就比如最近一次,她朝莺儿发怒,依旧是她不肯用功学习。
裴若一个头两个大,可怜她一个姑娘,年纪轻轻,早早就体会了教育子嗣的不易。
“哈哈哈哈,”湛珩大笑,“第一次见你如此苦恼,或许,我可以帮忙。”
“哦?”
“喏,”湛珩拿出一本札记,“我看她大抵喜爱武学。”
这倒不假。
裴若接过札记,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神功秘籍”四字。
这能行吗?这是哪里来的三脚猫功夫?
“这名字浮夸了些,”湛珩闲闲倚靠在扶手上,“这是我少年时习武的心得,青山也照着练过。”
裴若翻开,内页一改封面的张牙舞爪,字迹清晰,图画传神,笔力稍显稚嫩,但一招一式颇有见解,可见书写之人的用心。
她于武学一道只是初窥门径,不过大抵能分辨这是个好东西。
“好,我收下了,多谢你。”裴若拿好书册,思索片刻,“我暂时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你的。”
“会有的。”湛珩略侧身掀开车帘,“青山,去平康坊。”
“平康坊?”裴若不解。
“陪我去夜市喝酒,”湛珩不等裴若回答,接着说,“视作报答。”
马车一路行来,早已远离皇家园林,裴若入得长安以来就听闻平康坊歌舞彻夜不息,只是一直没得机会体验,如今借光一观倒也不错。
湛珩见她默认,甚至眼露几分期待,唇角上扬。
应付了坊门金吾卫,马车顺利驶入平康坊。
裴若掀起车窗帘,主街上灯火通明,声浪扑面而来,小贩于人流缝隙间支着食摊,炭火炙肉的焦香、蒸饼的甜气、羊羹、糖酪各种味道交织入鼻,道旁酒楼绮窗半启,歌舞娇笑声不绝于耳。
车舆前传来青山的声音,“郎君!娘子!好多好吃的!你们快下来!”
裴若一把掀起车帘,见青山已经顾自将马车停稳在街道角落的驻车苑,招呼车仗管事过来,抛给他一串铜钱,“管事的,给我们看好马车。”
“得嘞!”管事的接过钱,掂了掂,“您放心!”
青山在前头犹如老鼠钻进米缸,一路上蹿下跳。
裴若也被他感染,开始掏钱袋子,上各个小摊细看。
“老板,给我来两个肉馍,”裴若被一个小摊吸引,“多少?”
“好嘞,八文钱一个,十五两个~”老板利落地切饼、剁肉、浇汁、填馅,取过两张干荷叶包好,一气呵成递给裴若。
裴若接过肉馍,“哇哦”,手心一阵发烫,赶紧换手搓耳朵,随后递给湛珩一个,“试试?”
湛珩顺手接过。
裴若双手举起肉馍,一口咬下,任由滚烫的肉汁溅起在唇角,饼皮焦香,肉馅酥软。
宴席上的佳肴虽然名贵精致,但此刻她甚至想不起来吃了什么,只记得五光十色的金玉盘碟,拿在手中冰凉刺骨,心中生寒。
一个肉馍下肚,脚底生暖,裴若兴奋地四处张望,见一家店铺熙熙攘攘,凑上前一看,王记羊羹铺。
裴若暗道,人多必有过人之处。
扭头示意湛珩,走起!
刚踏进店铺,角落一桌传来呼喊,“郎君!娘子!快来!”青山抱着一碗热汤,一张圆脸在蒸腾的热气中写满对美食的渴望。
他的脸是吃得那么圆的吧?
“你这是什么?”裴若看着青山手里抱着的汤碗问道。
“这是五味羹,”青山呼出热气,“麻麻的,我点了他们店铺的招牌羊肉羹,一人份,你们想吃什么快去和他们小厮说。”
裴若湛珩相视无言。
他一直如此吗?
嗯。
“我的月钱要攒着娶亲呢……”青山边喝汤边叭叭不停,似乎是方才一路沉默赶车憋坏了。
“酒博士,”湛珩朝另一头忙碌的小厮招手,“再来两份你们的招牌羊肉羹,一份汤绣丸。”
“好嘞~”远处传来小厮的回应声。
裴若刚坐下,注意到街对面有一家冰饮铺子,瞬间又起了兴致,起身迈出王记羊羹铺,跑到冰饮铺子门口。
“老板,食单。”裴若朝店铺内喊道。
“什么食单,没有那清贵东西,”老板回答着,“柿子、桃子、杏子还有栗子,四种果子冰饮,您要哪个?”
“这样,”裴若犹豫片刻,“那就每种都来一个。”
“没问题,”老板说着开始在案板上捣鼓起来。
“我在对面王记羊羹铺,劳烦您好了招呼一声。”
“好了我给您送去~”
冬季的炭,夏季的冰,都是贵族专属。这平康坊的小冰饮铺只在冬季开张,只因小本生意,在冬季才能自行冻冰。
裴若回到羊羹铺,青山已经吃上了他的“独食”羊肉羹汤。
青山抱着黑褐小陶盆,盆中羹汤奶白浓稠,表面飘着薄薄的油光,几片翠绿的荠菜叶、细碎的姜片沉浮其间,羊肉酥烂,青山“吸溜吸溜”、“吧唧吧唧”眨眼间半盆羹汤下肚。
是个吃饭行家呀!
裴若感慨,在一旁点头认可。
“哈哈哈哈——”湛珩在旁边朗声发笑。
再一转眼,羹汤见底,青山哗地站起身,“郎君,娘子,你们在这儿,我再去前头看看。”说着一溜烟没影儿了。
这边二人的招牌羹汤和汤绣丸终于端上来,裴若拿起汤勺大快朵颐。
就是这烟火滋味!
“晚宴向来都吃不饱,我以前还因为在晚宴上吃饱了被嘲讽呢。”裴若咬着绣丸打开话匣子。
“哦?”湛珩挑眉兴致勃勃。
“都是年少之事了,对了,你知道我是怎么认识黄二郎的吗?”
“怎么?”湛珩面色一沉。
“就是我二哥娶亲时,我们去汉阳,当时在一个马球会上,我看见很多新奇糕点,没忍住,每个都拿起来尝了,结果,汉阳那几个娘子笑话我没有见过世面。”
“所以他帮你说话了?”
“是啊,”裴若含糊说着,“不过他有婚约。”
“你现在还想着他有婚约。”湛珩语气渐冷。
“也许都娶亲了吧,”裴若喝下一大口羹汤,烫舌头,呼呼散热,“我年少时感激他出言相帮罢了。”
湛珩闻言面色微松。
“不过他倒是一个真君子。”
湛珩再次皱眉,“君子不君子,下结论过早了。”
“嗯……”裴若正要再发表言论,身后传来脚步声。
“这位娘子,是你吧!”
裴若扭头,是方才冰饮铺子的老板,提着四个小竹筒子走上前来。
“不错,”裴若招呼着,指着小桌子,“放这儿吧。”
“好嘞,三十二个铜钱~”老板将冰饮放上桌面,每个竹筒都配了一个不同雕花纹样的小竹勺。
“您有心了,”裴若掏出一小串铜钱,简单清点一下,“给,四十个铜钱,谢谢您的勺子。”
“诶呦,谢谢您嘞~”老板接过铜钱,乐开了花。
湛珩见状,伸手去拿冰饮,不料裴若施施然把四个竹筒在自己面前一字排开。
“怎么了?都是我的。”裴若抬头一脸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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