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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危楼风月 诗会修罗场 ...

  •   他怎会在此!
      裴若愣神间,黄郎君已朝这边走来,未等她做出反应,身边的湛珩大力捏住她的肩膀,低头耳语,“和我一队,我带你登顶见阁主。”
      “不需要。”裴若稍有恼意,一口拒绝。
      这人实在自大,也实在不把她放在眼里,三番五次,不是居高临下指责就是妄图主导她的选择。
      “你……”湛珩话音未落,黄郎君已快步走到他二人跟前。
      裴若抬手,轻拍湛珩的手臂,示意他放开她。
      湛珩不情愿地缓缓松开手。
      “裴娘子,想不到你竟在此!月前我路过均州,去裴府拜访,听家姐说你失踪,我……”黄郎君语带欣喜。
      “这位郎君,您认错人了,”裴若行礼,“妾身玉饴小筑掌柜季氏。”
      说完静静看着他,等他反应。
      “季氏?玉……饴小筑?”黄郎君一脸狐疑,转头看向她身旁的湛珩。
      “阁下认错人了,请吧。”湛珩漠然开口。
      黄郎君不动作,目光在二人身上缓缓扫视,只片刻后,面上一副了然模样,而后嘴角噙笑,眸中亦带笑,行礼说道,“季娘子,初次见面便觉娘子面善,在下现缺一队友,可否赏脸,与在下同登紫霄楼?”
      “阁下没看见吗,她有队友了。”湛珩上前一步伸手挡在裴若身前,手臂有意无意遮住裴若的视线。
      这人真是爱自作主张,只是眼下和黄郎君组队不利于自身掩饰身份。
      裴若思忖片刻,双手扒拉上眼前的手臂往下压。
      湛珩偏头看她,眼底情绪意味不明,抬着手臂不肯放下。
      这人手长腿长,管得也够宽,裴若瞪他,随后略蹲下身,对面前的黄郎君道,“多谢郎君抬爱,妾身已有队友。”
      话毕,裴若感觉掌中手臂劲头一松。
      “如此……”黄郎君依然面带笑意,看了一眼湛珩,侧身歪起上半身,平视眼前的裴若,“那今日便作罢,在下改日前往玉饴小筑拜访。”
      “郎君请便。”
      看着黄郎君另寻队友,湛珩放下手臂,侧身挡住裴若视线。
      裴若抬眸看了眼身前人,湛珩低头看着她,眼角弯弯,薄唇勾笑。
      讨厌!又是这副胜券在握的神情。
      裴若扭头,不理会他,继续研看方才的诗句。

      “各位注意,”领头鉴诗官手握玉如意,敲击身侧的屏风,“品评的诗作不可重复,先到先得。现大堂悬挂的诗作,已有六首品评过了,诸位郎君、娘子选剩下的即可。”
      “那我们要快点看了,剩下的定然难解读。”身旁两位组队娘子听到鉴诗官的话,迅速采取行动。
      湛珩见裴若迟迟不选定诗作,走到她身后询问,“如何?你今日打算登顶吗?”
      “登!”裴若下定决心,看着不远处大家避而远之的那块绸布,既然要登,那便放手一搏。
      湛珩顺着裴若的视线看去,那是一首未注明出处的七言绝句,他看着身前的瘦削身影,目光沉沉。
      裴若转头,歪头看着湛珩,无言询问,你敢不敢?
      湛珩轻笑,“好,你要选这首,胆子够大!我奉陪到底!”说罢,他上前几步,纵身一跃,取下绸布,扬手一挥,巨大的绯红色绸布猎猎翻飞,波浪般漾开,延伸铺展在大厅地面上,呈现在三位鉴诗官身前。
      众人见此动静纷纷围上前,只见黑墨在绸布上翻涌,书写之人笔力雄健,似有气吞山河之志,有人轻声念出:
      “宣室求贤访逐臣,
      贾生才调更无伦。
      可怜夜半虚前席,
      不问苍生问鬼神。” [1]
      人群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几乎是直指当今皇帝不问政事问鬼神!
      近些年,武宗信方士而废朝纲,求长生而乱心智,崇道灭佛,虚幻迷离。有道是,庙堂之上,良臣隐去,奸相乱舞,宦官横行;民间四野,承平不再,藩王四起,酷吏伤民。本是雄主铁腕,奈何暮年心气,可惜可叹!
      然而,这皇家诗会,公主承办,谁敢妄言?
      众人视线聚焦在湛珩身上,都在推测他会说出什么惊天言论。
      却不料一身着碧色襦裙毛领裼衣,眉目清丽的女子缓步走上前,在三位鉴诗官前方站定行礼。
      未等裴若开口,人群中传来一声呼喊,“季娘子慎言!”
      裴若扭头看去,是近期时常光顾玉饴小筑的尚书左丞独女李月瑶。近年尚书台左右二丞的权柄日重,李小娘子在贵眷圈中的声音同他父亲左丞大人的官声一路水涨船高。
      李月瑶天真活泼,只是裴若没想到她还颇有些侠气,在此时出言阻止她。
      “多谢李娘子。”裴若朝她点头示意后,看向三位鉴诗官,“鉴诗官大人,妾身选这首。”
      湛珩走上前,在裴若身边站定,“我二人选这首。”
      三位鉴诗官交换眼神,彼此微微点头,而后为首的女官问道,“二位确认要选这首吗?”
      裴若和湛珩相视一眼,见他目光融融,唇角一抹笑意。
      这黄鼠狼就那么自信能过关?那好,出事了可别怪她!
      裴若深吸一口气,大声坚定答道,“是!”
      “公主殿下有令,选此诗者直上紫霄楼七层。”为首女官话音刚落,大殿内一片哗然。
      裴若闻言诧异,转头看身边的湛珩,见他也是始料未及的神色。
      “二位,请。”为首女官将一块通行玉牌递给裴若,延手邀请二人登楼。

      裴若二人沿着虬龙般盘旋而上的楼梯一路攀登,每上一层,景致就愈加开阔。登到四层,昆明池尽收眼底,裴若在窗口驻足,冬日午后天色阴沉,水面是暗绸般的深碧,宛如一方巨大砚台,枯荷的枝梗被冰棱包裹,在岸边凝成一片银丝网络。
      “季娘子,你也上来了!”
      不远处传来郑清涵的声音,裴若望去,她身后站着的正是卢郎君。看来她得偿所愿,成功和卢郎君组队。
      裴若对着她说,“是啊,瞎猫碰上死耗子了,得以直上七层。”说着举起手中通行玉牌。
      “什么,还有这等好事!怎么没让我碰上呢!”郑清涵走上前看着玉牌面露羡慕。
      “郑娘子你不是碰上了更好的事了嘛,”裴若低声说着,对她眨眼,“直达七层岂不是会错失更多和卢郎君相处的时间?”
      郑清涵近前一步,轻声说,“诶呀,你轻点!”说完转头看了眼身后不远处的卢郎君,确信他没有听见后放心下来。
      “湛兄,季娘子,”卢郎君走上前行礼,“湛兄,那日多谢你出手解围。”
      “卢兄客气了,举手之劳。”湛珩回礼。
      四人寒暄叙话间,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又有一队人登上了四层。
      “卢兄!”说话的是与李三娘子同行的男子。正是李三娘子的兄长,李相之子李承礼。
      关于此人,裴若曾在坊间听闻一件轶事。
      李承礼幼年时,参加皇家秋猎,曾与当今太子殿下争夺猎物,皇太子发怒要杀他身边养的猎犬,李承礼和太子殿下大打出手,当是时猎场上是如何收场的不得而知,只知当晚李承礼抱着爱犬的尸体在相府门前跪了一整夜。
      裴若想到自己年幼时也养过一只狸花猫,只是后来……
      眼前的李承礼身形高大,两道浓黑剑眉,眉峰下朗目炯炯,鼻梁挺直,透着一股沉稳坚毅的神采。
      “承礼,我知你定然会对我穷追不舍。”卢郎君笑着和李承礼打趣。
      “卢兄,顶楼见!”李承礼笑着挥手。

      “怎么不走了?”湛珩看身边的裴若没有继续登楼的意思,开口询问。
      裴若看着窗外,“景色极佳,不想错过罢了。”
      湛珩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是皇家采冰队在预备采冰作业,顿时了然,“你不是已经解决供冰之事了?”
      “暂时罢了,恐怕后续还有麻烦。”裴若凝神静思。
      “吕公公?”
      “你知道?”裴若接话,看湛珩神色,心下感慨他的情报真是细致全面,连这些都知道,“他在崇仁坊有不少产业,其中几家糕点铺子为他府上供货,自是不止供货那么简单。”
      “你的配方我可是守口如瓶噢,”湛珩说道,“何必在此刻忧心,你自然会有解决之法。”
      裴若看他。
      “难道不是吗?”湛珩反问。
      这人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了解她了,狡兔三窟是她的日常,凡事提前想三步更是她的习惯。
      “走吧,登楼,美景更在高处。”湛珩率先走向楼梯口的守卫。

      二人一鼓作气直至七层。
      刚踏上最后一层台阶,映入眼帘的是一厅方正场地,场地中央正前方设有一桌案,一身着紫色官袍的老者端坐其后,眸光锐利,看向最早登上七层的二人,沉静的注视不怒自威。
      裴若视线迅速扫过两侧,墙壁上彩绘的飞天乐姬衣带鲜亮,金粉在窗户投进的阳光下流转生辉。
      “这是鲁国公。”湛珩轻声提醒裴若。
      鲁国公?往年诗会并没有听说邀请在朝官员为鉴诗考官的,看来今年诗会并非只为一睹才俊风采,筛选人才之意更为明朗。
      鲁国公窦家世代簪缨,历代文臣武将辈出,现任鲁国公已历经三朝。
      二人上前庄重行磐折之礼。
      “晚辈均州季氏女,名望舒,参见国公爷,恭请金安。”
      “晚辈袁州湛氏,名珩,字理之,参见国公爷。”
      “你二人如何上得楼来?”主位前方传来鲁国公清癯之声。
      “晚辈二人误打误撞,得以直上此间,这是通行玉牌。”裴若趋步向前,双手托起玉牌奉于眉宇间。
      随侍在鲁国公身侧的年长文士,上前取走裴若手中玉牌呈至桌案前。
      “你们二人选了那首诗?”鲁国公拿起玉牌再次发问。
      “是。”裴若恭谨答道。
      “那好,你们二人说说吧,此诗如何?”鲁国公放下玉牌,目光如电,扫视二人。
      “回国公爷,此诗借汉室旧事,抒发的乃是对圣主明君的千古渴盼。诗中汉文帝夜半问鬼神,是作诗之人暗讽前朝之失,其用意,恰在以史为镜,其用心,正在我朝江山,其为君为民之志,跃然纸上。”裴若率先开口回答。
      “哦?我朝江山?”鲁国公看着眼前女子,眯起双眼,而后一声厉喝,“大胆!你是借赏诗之名讽刺当今圣上求仙问道吗!”
      “非也!”裴若挺直脊背,直视鲁国公,“此诗‘可怜’二字与其说是讽刺,不如说是深沉叹息,贾生之才未能用于安邦定国,这让我等着实感慨,唯有身在当今盛世,得遇明君,我辈有才之士方能一展抱负。”
      “巧言令色!”鲁国公冷笑,并不买账。
      裴若见状,再次行礼,“国公爷,晚辈斗胆,此诗真正的知音,并非我二人,而恰恰是正如国公您这般,胸怀经纬却静观时局的栋梁之才。”说完抬眼一扫,快速估摸上座之人的反应。
      鲁国公觑着眼,面色微松。
      很好,她的戴高帽大法起作用了。
      鲁国公虽身份尊崇历经三朝,但从未执掌大权,国公府一无调兵虎符二无掌印文书,这煊赫的百年世家现如今只剩一身华贵的虚名,空留金匾敕牒而已。
      裴若继续说道,“诗中所提‘不问苍生问鬼神’何尝不是一种千古憾事。贾生之才,困于宣室,当今又有多少同您这般的国士之才,亦只能空怀济世之策。此诗藏着一颗如国公您这般的赤诚之心,更藏着天下人对贤臣明君风云际会的深切渴望。”
      非常好,见鲁国公眉宇间的严霜已然消散,随手端起身侧茶盏,裴若暗道这个马屁拍对了,微微直起身子。
      “解读此诗,晚辈感受到的,不仅是怀才不遇的悲音,更是一曲对‘天下归心’的无声召唤。”
      鲁国公垂目不语,左手托着茶盏,右手干枯的指节捏着茶盖,缓缓画弧拨开漂浮的茶叶。“呵,”他轻笑一声,听不出喜怒,“小娘子年纪不大,解起诗来,倒是刀刀见血,直指人心啊。”
      “是晚辈造次了,”裴若躬身,“晚辈不过是说出了您早已洞如观火的事实,在您面前卖弄,实在是班门弄斧,让您见笑了。”
      鲁国公将手中茶盏搁回身侧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是么,”抬眼看向二人,目光平静带着审视,“能知进退,已属难得。”
      “沈忠,”国公爷示意身侧文士将玉佩还予二人,起身负手踱至窗边,“这楼上风光开阔,但登高望远亦能招风,楼越高,风越急,上去吧,去看看上面的景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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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原诗引自李商隐《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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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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