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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再遇 ...

  •   乾清宫。
      “皇上,许大人求见。”
      萧执均放下朱笔,“让他进来。”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响起,许茂躬身行礼,禀报道:“皇上,暗卫在巡视陈府动向时,发现了一个可用之才。”
      萧执均目光平静,“陈氏又在招揽幕僚……”
      陈氏是支持先帝起兵的几个世家之一,大齐建立后被先帝封为弘济侯。
      目前陈氏家主是陈淑妃的父亲陈陆英,原礼部祭司郎中,后因陈氏贿赂考官一案被降为太常寺少卿。陈氏其余子弟都资质平庸,循规蹈矩,难怪陈氏频频招纳幕僚。
      “是何许人也,说来听听。”
      “是。”许茂躬身道:“此人名叫沈修砚,出身寒微,自幼父母双亡。私塾先生怜他孤苦无依,特接济他度日,并亲自教授功课。前几日陈氏的一个幕僚、他的好友相邀,他却一口回绝,直言不为世家所用。”
      萧执均指尖在桌案上轻点。
      许茂继续道:“臣派暗卫暗访,查实他确实有满腹才华,且为人品行端正,曾经在赛诗会上作了一篇文章,直指世家垄断仕途,引得寒门士子共鸣。故臣以为此人是可用之才。”
      萧执均目光闪过一丝赞赏,“沈修砚既心向皇权,不依附世家,当真可用。”
      他停顿一瞬,“他回绝陈氏招募,若陈氏心有不甘,暗中报复……”
      许茂躬身道:“臣已命人在暗中保护他。”
      “很好。”萧执均满意颔首,“既如此,明日传沈修砚进宫,朕要亲自考校。”
      *
      今日夏锦瑶奉皇后之命前往乾清宫给皇上送点心,夏时婉正好闲了下来,便在藏经阁看书。
      不多时,内务府的一个小太监求见,李嬷嬷带他进来。
      “婉小姐,青倚院的非说这月送的东西有错,总管大人亲自核对,可就是不依,要请您亲自去青倚院看呢。”
      夏时婉垂眸,“好,你去回禀总管大人,我即刻就去。”
      待小太监离去,李嬷嬷上前劝道:“小姐何须掺和?这事总归有内务府的人来办。”
      “娘娘既然把青倚院的份例核对交给我,我不能让她失望。”夏时婉看向她,“劳嬷嬷陪我走一趟。”
      李嬷嬷看着她格外冷静坚毅的面庞,不再说什么了。
      两人一道出去,行至青倚院殿门口,两个侍卫正在殿外把首。
      前些时候夏时婉才来过,两人自然认得这是夏家小姐,又听闻是核对份例,便犹豫放行了,只是难免叮嘱一句,不可久留。
      夏时婉明白他们是迫于皇上的威严,自然应下。
      进去后,一个小宫女引着两人来到寝殿。
      梅贵人半躺在榻上,大病初愈,面色还有些苍白。
      夏时婉屈膝行礼。
      梅贵人面色不豫,“哼,本宫没想到内务府的人竟然如此大胆,送来的冬衣居然是霉烂的旧絮!”
      不等众人反应,她看向李嬷嬷,指着自己唯一的宫女小桃,“你跟着她将前几日送来的份例搬到这儿来,本宫要跟夏小姐当面对质!”
      李嬷嬷颇有些犹豫,也不知道这梅贵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夏时婉心有所觉,对李嬷嬷道:“劳嬷嬷走一趟。”
      她都发话了,李嬷嬷虽不情愿也只好跟着出去。
      待两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殿外,夏时婉看向她,轻笑道:“贵人放心,若真有此事,臣女定禀告皇后娘娘,让内务府严查,为贵人更换。”
      梅贵人却并不在意,对上她的目光,低声道: “坐下吧,你这样站着,本宫脖子怪累的。”
      夏时婉打量她神色,依言坐下。
      “那日我人事不省,听小桃说,是你救了我。”
      梅贵人神色复杂。
      她没想到,自己竟会落到这个地步,最后救她的,还是夏家人。
      “臣女实在担当不起,事实上,是皇上命太医救了您。”
      “皇上……”梅贵人喃喃道,笑容格外苦涩。
      从前她以为,皇上对她总还有几分真情,如今却不堪细想。
      她勉强牵起唇角,干涩的唇上裂开一道道血痕。
      “呵。”眼底尽是悲凉。
      窗外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枯树枝“唰唰”轻响。
      “好吵。”梅贵人微微蹙眉。
      夏时婉起身,“吱呀”一声,将窗关好。
      还不待她转身,梅贵人便幽幽道:“知道本宫今日为何要你来吗?”
      夏时婉垂眸,用手帕拭净指尖的灰尘,而后转身,平静道:“还请娘娘告知。”
      “淑妃想要害死我,再把罪名推到你头上,若不是你机灵,恐怕早已被下狱。”梅贵人盯着她的眼睛,“你不恨吗?”
      夏时婉坦然同她对视,“臣女不敢恨,只因她是陈淑妃,而我是夏家人。更何况宫里的腌臜事还少吗?谁又能避免呢。”
      “是啊,腌臜事还少吗?”梅贵人指尖颤抖地抚上小腹,眼里焕发出一抹阴狠的光来,“我的孩子不就是被害死的么!”
      夏时婉看着她,眼含不忍。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害死我的孩子!”梅贵人紧咬下唇,斗大的眼泪滴落在她紧攥被褥的颤抖的手上,“你说!我要不要报仇!”
      被她突然狠厉的目光吓了一跳,夏时婉指尖轻颤,移开目光,低声道:“您父亲在朝中树敌,弹劾世家,自然会引得世家不满。”
      梅贵人怒骂,“笑话!我父亲得罪了世家,关我的孩子什么事,他还未出世,他是无辜的!”
      夏时婉脸色复杂,“孩子本是无辜,可他一旦降生在这寒门与世家的纷争之中,甚至牵扯上太子之位的争斗,便不再无辜了。”
      梅贵人猛然坐起,指着夏时婉,“什么世家纷争,太子之位,不过是你们踩着我孩子性命泄愤的托词!他还未出世,怎就牵扯其中?说到底,不过是你们容不下寒门有半分出头之机,我父亲也不过是为寒门争一条出路而已!”
      “出路?”夏时婉语气无奈,“您父亲借弹劾之名排除异己,结党营私,分明是野心勃勃想染指权柄!若他真的想为寒门搏出路,就该兢兢业业辅佐皇上。要知道,只有皇上才能赋予寒门权力!”
      梅贵人冷哼道:“不愧是世家女,只会为世家说话!”
      夏时婉轻叹一声,“我承认世家把持朝政多有弊端,也知道伤及稚子太过狠毒。但……事已至此,您有没有想过以后?”
      梅贵人笑容凄厉,“以后?我还有什么以后!我只想为我的孩子报仇!夏时婉,你也是女人,将来有一天若你的孩子被害死了,你也能冷静地说出这番话吗?!淑妃如此狠毒,她害死我的孩子,还要害你,你就不想报仇吗?”
      夏时婉眼睫轻颤,“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伴读,恨,对我来说太过奢侈。我只想好好活下去,做好份内的事。至于淑妃……举头三尺有神明,欠下的债,总有一天要还的。”
      梅贵人死死地盯着她,“你只是不敢。”
      “是,我不敢。”夏时婉坦然承认,“我有在乎的人,我只想活下去回到她身边。”
      梅贵人显然误会了她的意思,以为她在为皇后说话,她恨恨道:“若有一日当你被逼到绝路的时候,你就会恨了!你迟早有一天会明白的。”
      夏时婉不敢再看她的神色,匆匆转身离开。
      才出去,就碰上了李嬷嬷,两人转道回卷荷轩。
      “梅贵人同您说什么?”
      夏时婉感觉到她正在紧紧盯着自己,故作轻松道:“还能说什么,不过就是抱怨份例有差罢了。”
      她不预备掺和,自然就没必要跟李嬷嬷说。
      李嬷嬷压下心底的疑虑,笑道:“那小姐不必理她了。”
      *
      沈修砚独自一人走在宫道上,想起方才他跟皇帝的谈话,双手紧握,心里涌起一股澎湃出来。
      原来他心目中的明君就是这个样子的,君子端方,威严与亲和并重。
      他问他当今选官之弊,问他如何看待世家把持仕途,寒门有才者难以施展才华的现状。
      他就知道,这是不对的,皇上一定会想法子解决这个积弊的。
      皇上还封他为文渊阁校理官,负责典籍的校理、审阅。
      沈修砚踌躇满志,誓要竭尽所能,辅佐皇上,破除世家垄断之弊。
      不过,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个轻慢的内侍,不禁暗自摇头,下一刻又重振旗鼓。
      自重者,又何惧他人轻视?
      只是他初入宫闱,一时也难以找到文渊阁的位置。
      沈修砚抬头张望,想着若是能碰到内侍或者宫女指个路才好。
      或许是上天听到了他的呼唤,不多时,远处缓缓走来一个藕粉色的身影。
      沈修砚打起精神,信步走去。
      待近了,他却脚步一顿,整个人竟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是她!
      沈修砚立在宫墙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素来温润的眉眼间,带着难以置信的怔忡,眼眸中满是细碎的星子在静静流淌。
      他看着夏时婉的身影越来越近,唇角不受控地向上牵起。又想起她的身份,眼眸慢慢黯然。
      脑海中浮现出方才见到的萧执均的身影,还有他的言谈中流露出来的睿智与胸襟。
      沈修砚突然释然,也只有这样胸怀天下的明君才能拥有这样气度不凡的女子。
      只是他又想到那日她言语间的无奈,那句“身世浮沉”,皇帝拥有着三宫六院,纵是这样的女子难免会受到些许冷落。
      想到她或者会在无人处暗自拭泪,沈修砚心里又涌出些不平来。
      沉思间,夏时婉已然走近。
      见宫道上立着一个外男,夏时婉垂首,默默拉开距离,谁知道那人竟唤住了自己。
      夏时婉停顿一瞬,缓缓转身,垂目,语气沉稳又带有几分警惕,“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近距离看着夏时婉,沈修砚耳边不禁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姑娘不必唤我大人,实在担当不起。下官是今日上任的文渊阁校理官,初次入宫还请姑娘指个路。”
      说着,他迟疑一瞬,语气陡然低落下来,“不知姑娘是……”
      夏时婉悄声将他打量一番,“我是……内务府的宫女。”
      沈修砚猛然抬头,心口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几乎要将他淹没,连呼吸都不自觉重了几分,眼眸亮得吓人。
      夏时婉越发警惕,这人奇奇怪怪的,不禁后退半步。
      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她还未出阁,与外男更应保持距离。
      沈修砚忽而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拱手作揖道:“姑娘莫怪,是下官失礼了。”
      夏时婉摇头,“不必多礼。”
      说着,她手指了指,“文渊阁就在不远处,大人只须沿着那条宫道便可。”
      “多谢姑娘。”
      夏时婉微微颔首,当即离去。
      沈修砚看着她的背影,唇角再次向上勾起。
      原来她并不是嫔妃,而是一个女官!
      这些日子原本有些低落的心重新有了燎原之势。
      他按捺住内心的喜色,转身往文渊阁走去。
      *
      桌上的茶已经冷了,可殿内还残留着柳贵人身上馥郁浓烈的香气。
      夏时婉的脸色格外凝重,她实在没想到,淑妃竟然会想出这样龌龊的方式来陷害夏锦瑶。
      她也是女子,难道不知道名节对女子来说有多么重要么?
      她一定要阻止淑妃!
      夏时婉攥紧手帕,沉吟道:此事要不要告诉皇后和夏锦瑶?
      她立马摇了摇头。
      不,不能告诉。
      若她告诉夏锦瑶,以她的性格,定会大闹一场,到时候整个宫里都不安宁。
      她们的目的是让夏锦瑶成为皇上的嫔妃,行事实在不宜张扬。
      况且淑妃若知道是柳贵人告密,柳贵人也会受到惩罚。虽说她清楚柳贵人此举不过是为了保全她自身,但到底还是要多谢她这番好意。
      而且……
      上次出宫一事,皇后虽并未计较,但她实在有愧,若此事她能圆满解决,也算报答皇后的栽培。
      所以,最好是将计就计。
      夏时婉紧抿着唇,神色却不曾放松。
      倏尔,她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昨日她同梅贵人的对话。
      心难免乱了一瞬。
      良久,她悠悠叹了口气。
      淑妃位高权重,她又如何能动她?何况她背后还有一个陈氏。
      夏时婉用力揉捏手帕。
      后宫争斗无休无止,她不想掺和,偏偏就是有人要害她们,她还只能见招拆招,这感觉太差了。
      日后她还要辅佐夏锦瑶……
      “只怕这些腌臜事,日后都要司空见惯了。”
      要是有什么方法能一劳永逸,让后宫再无争斗,那就好了。
      夏时婉嘟囔道:“怎么可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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