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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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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入酒店地下车库时,沈思诺已经重新坐直了身体,脸上恢复了惯有的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她没再看我,也没再说话,只是在下车时,脚下又几不可察地踉跄了一下,被我眼疾手快地扶住手臂。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便不再动,任由我半扶半架着她,走进电梯,回到那个充满药味烟味的套房。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沈思诺甩开我的搀扶,径直走到客厅中央。她没有开灯,只是背对着我,站在那片变幻的光影里,脱下了厚重的大衣,随手扔在沙发上。
黑色的羊绒衫包裹着她单薄的身体,脊背的线条挺直,却莫名透着孤绝。
“你猜到了,是不是?” 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不高。
她没有回头。
我站在玄关的阴影里,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攥得更紧。沉默了几秒,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是。”
“猜到了多少?” 她转过身,面对着我。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脸大部分隐在阴影中。
“足够多。” 我迎着她的目光,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茶,药,时间,微波炉……你根本没打算让他自然衰竭到最后,对吗?你要加速这个过程,就在今晚,而你自己,干干净净,甚至还是个孝顺的女儿。”
这样的事情在我们之间并不少见,从高中的时候她就热衷于拿这些考验我,看我到底了解她多少,有多聪明。
沈思诺静静地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被戳破的惊慌或恼怒,她甚至极轻地扯了扯嘴角。
“是。所以,陆暖笙,现在你更清楚了。清楚你眼前这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她朝我走近一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带着压迫感,“清楚她为了达到目的,可以多不择手段,多冷血,多……脏。”
她停在我面前一步之遥,我们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你现在,立刻,收拾东西,滚回纽约。买最早一班机票,离开这里,离开我,离得越远越好。等我处理完这边所有肮脏的事情……”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更硬,“我会去找你,把离婚手续办了。从此以后,你是你,我是我,沈家这摊烂泥,我沈思诺一个人陷到底就够了,用不着你陪葬。”
离婚。
这两个字炸得我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又在下一秒沸腾着冲向头顶。
那个之前不论我逃到哪里都能找到我的沈思诺,此刻竟然要赶我走。
“你疯了是不是?!” 我听见自己尖利到变调的声音,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沈思诺!你要和我结束?!就为了这个?!就因为你那些破事?!你明明知道……”
“第二,” 她打断我歇斯底里的哭喊:“留下来。陪我在这里,看着我怎么把事情做完。看着我手上可能……不,是肯定会沾上洗不干净的东西。然后,从此以后,闭上你的嘴,锁上你的心,没有回头路,没有后悔药。陆暖笙,你选。”
她逼视着我,目光要切开我所有的侥幸,逼我在她非此即彼的绝路上做出选择。
滚,或者留下一起沉沦。
干净地离开,或者彻底地绑定。
巨大的恐慌和尖锐的疼痛瞬间攫住了我。我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看着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看着她用最伤人的方式,又一次,试图把我推开。
“你又在逼我……” 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模糊了视线,“沈思诺,你每次就会这样!用最难听的话,最伤人的方式,逼我就范!你为什么总要这样?!为什么要说这么让我难过的话?!你明明知道我最害怕听什么!用反复推开我的方法,来确定我会不会走……沈思诺,你幼不幼稚?!”
最后“幼稚”两个字,我几乎是吼出来的,积压了太久的委屈。
她是个别扭的人,我知道。
可我真的有点受不了了。
沈思诺的身体,因为我这句话,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脸上那种冰冷决绝的面具,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猛地别开脸,避开了我泪眼模糊的视线,转身,走到沙发边,有些脱力般地坐了下去,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只是微微低着头。
她沉默了。
我抬手,狠狠抹掉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被她带进那种绝望的对峙里。她在用她的方式,用伤害来测试,用推开来确定。
我不能上当。
我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然后,在她脚边的地毯上,蹲了下来。这个姿势让我必须仰头才能看到她。我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紧紧交握的手上。
她的手很凉,比在医院车里时更凉。
“沈思诺,” 我仰头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目光低垂,落在虚空某处,不肯与我对视。
我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哭腔,但努力让它清晰,一字一句,问出那个盘旋在我心底太久,却几乎从未得到过她正面回应的问题:
“你很少说你爱我。”
她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我今天就想问你,” 我盯着她,不让她逃避,“你到底,爱不爱我?”
沉默。令人心慌的沉默。只有我们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在昏暗的房间里交织。窗外城市的霓虹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让她的表情更加晦涩难辨。
我等了几秒,心脏在胸腔里沉沉下坠。眼眶又热了,我知道她在用沉默逼我,逼我知难而退,逼我选择那条“干净”的路。
“你,爱不爱我?” 我又问了一遍,声音更轻,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她还是不说话,只是交握的手指,骨节泛出青白色。
我猛地松开她的手,站起身,目光在茶几上慌乱地搜寻。然后,我看见了果盘旁边的水果刀
几乎没有思考,我一把抓起了那把刀。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哆嗦了一下,但动作没停。我用刀尖,抵在了自己左手手腕内侧,微微用力,锋利的尖端立刻陷进皮肉,传来清晰的刺痛。
“沈思诺!” 我看着她:“我再问最后一遍!你、到、底、爱、不、爱、我?!”
“陆暖笙!你干什么?!把刀放下!” 沈思诺终于有了反应,她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脸色比任何时候都要难看。
“别过来!” 我尖声喝止,手腕又用力了一分,刺痛加剧,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渗了出来。“你再过来一步试试!”
她硬生生刹住脚步,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总是冷静深邃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惊慌。
她看着我,又死死盯着我抵在手腕上的刀尖,声音发抖:“把刀放下!”
“好好说?你以前最怕我离开你了!现在倒好,变着法地逼我离开你!我没办法好好说,我他妈不会好好说!”
我往前逼近一步,刀尖陷得更深,血珠开始汇聚,沿着冰凉的刀刃缓缓滑落,在昏暗光线下触目惊心。
“回答我!” 我嘶吼着,用尽全身力气
最后一个字落下,房间陷入死寂。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和她带着颤音的呼吸。
她看着我,看着我手腕上刺目的红,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像是“爱”字的起始音,又像是呜咽。
就在那个模糊的音节即将出口的瞬间
我猛地松开了手。
“啪嗒”一声,沾着血的小刀掉落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我用颤抖的手臂,狠狠地环住了她的脖子,然后,踮起脚尖,不顾一切地吻了上去!
“爱”这个字的发音,迫使她一开始是微微张开嘴的。
我趁着她猝不及防的瞬间,生涩又鲁莽地,将颤抖的舌尖,探入了她因为惊愕而来不及闭合的唇齿之间。
她的身体瞬间僵直,像被雷击中。瞳孔放大,里面写满了震惊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她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我会用这种方式,在这种情境下,做出如此大胆的举动。
我也在赌。
我根本没看清,也没听清她刚才唇间即将吐出的回答是什么。
是“爱”,还是“不爱”。
但我知道,如果她说的是“不爱”,那个“不”字,发音时嘴唇是闭合的,是拒绝的姿态。
我根本不可能这样轻易地吻进去。
只有“爱”这个字,在出声的刹那,嘴唇是微微开启的,是接纳的姿态。
当我真的能将舌尖探入她温热的口腔,触碰到她僵硬躲闪的舌时,我心里,某个紧绷到极致的角落,忽然一松,随即涌上一股卑劣得逞的复杂情绪。
我赌对了。
于是,我吻得更深,更用力。毫无章法,笨拙得可笑,每一下吮吸,每一次舌尖的试探,都在笨拙地模仿她过去对我做过的。
沈思诺完全懵了。她僵硬地站在原地,被动地承受着我这个毫无技巧可言的吻。她的手抬起来,似乎想推开我,指尖触碰到我的肩膀,却在感受到我剧烈的颤抖和滚烫的眼泪时,顿住了,最终,只是无力地抓住了我后背的毛衣布料,越抓越紧。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我们都因为缺氧而头晕目眩,我才喘息着,极其缓慢地,结束了这个漫长混乱的吻。
我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灼热地交织在一起。我们都还在微微发抖。
然后,我听见她带着剧烈喘息和后怕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气息不稳:
“陆暖笙……你……你怎么敢的……”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我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未散的惊悸,看着她被我咬得有些红肿的嘴唇。
我舔了舔自己同样带着伤口的嘴唇,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说:
“如果你刚才说的是不爱,那个不字,嘴巴根本张不开。我根本就没办法这样吻你,不是吗?”
“所以,” 我吸了吸鼻子,用还带着泪光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一字一句:
“沈思诺,你听好了。”
“不许再赶我走。”
“你那些为我好的狗屁理由,我一个字都不想再听。”
“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说完,我松开环着她脖子的手臂,但因为腿软,身体晃了一下。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我的腰。
我们就保持着这个近乎拥抱的姿势,在昏暗寂静的套房里,静静地对视着。她脸上冰冷的面具早已碎裂,只剩下疲惫混乱。
她没有说“好”,没有说“不行”。
她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我还在微微渗血的手腕上。
她沉默地,用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拂开我因为刚才动作而滑落的毛衣袖口,露出那道不深,却足够刺眼的血痕。
她看了几秒,然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无奈,有认命,或许,还有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如释重负。
她的手指,却小心翼翼地轻轻按住了伤口上方止血,另一只手松开我的腰,转身,有些踉跄地走向卧室,去拿医药箱。
这无声的举动,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
她默认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腿一软,跌坐回刚才的地毯上。手腕上的刺痛传来,心里却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涌起一股虚脱般的暖意。
赌赢了。
这一次,我终于抓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