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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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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微的动静还是惊醒了浅眠的两位女子。王心楠立刻起身迎上,目光落在谢品言带回的刀剪碗勺上,轻声道:“谢公子回来了。”她看着那些闪着寒光的器具,语气虽稳,却也不免带上一丝紧张,“您这便要开始查验了吗?”
“嗯,”谢品言颔首,神色沉静而专注,“此次需切开的食道部位,与先前在湖州查验湿尸是否溺亡的咽喉气道的位置大致相仿,只是需要探入更深一些。王小姐,稍后请站于我身侧,我会用铜勺尽力从食道深处引出残留物,引出多少为宜,由你来判断。”王心楠郑重点头,表示明白。
四人再次围拢至金晓鹏的棺椁旁。阿福高举灯笼,尽可能地将光线聚焦于死者颈部。谢品言凝神屏息,手持薄刃刀,动作精准而谨慎地切开了喉部以下的一部分食管。随后,他用那柄金边铜勺,小心翼翼地探入切口深处,缓缓舀出了一些浓稠的、颜色深暗的糊状物,其中混杂着未能完全消化的食物残渣,大部分呈骇人的紫黑色。
金晓鹃在一旁目睹此景,眼见弟弟遗体受损,悲从中来,泪水再次无声滑落,但她深知此刻绝不能放任情绪肆虐,只得用力咬住嘴唇,用绢帕死死按住眼角,强忍着不发出声响。谢品言将那引出之物盛入白瓷碗中,约莫积累了小半碗,王心楠便示意可以停止。
她从谢品言手中接过那只白瓷碗,置于鼻下,凝神静气、仔细地嗅辨起来。她嗅了一次,秀气的岱眉便紧紧蹙起,脸上浮现出困惑之色,后又反复嗅闻多次,眉头越蹙越紧,脸上的疑惑之色也愈发浓重。良久,王心楠终于抬起头,将瓷碗递还给谢品言,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谢公子,这味道……极其古怪。里面的东西,似是毒药,却又……不完全是毒药?”
谢品言眉头紧锁,眼中满是不解:“‘似是毒药,又不完全是毒药’?王小姐此言究竟是何意?还请明示。
王心楠深吸一口气,玉瓷般娟秀的面容上一脸凝重,她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问道:“谢公子,您曾在大理寺任职,见多识广,不知……可曾听说过一种名为‘醉黄花’的药材?”
“醉黄花?”谢品言闻言一怔,脸上露出困惑之色,仔细在记忆中搜寻了一番,肯定地摇了摇头,“从未听闻。这是何物?名称听起来颇有几分奇异。”
“谢公子久居北方,未曾听过实属正常。”王心楠解释道,语气沉静,“此物并非中原药材,寻常的医药典籍中也极少记载。它源自苗疆深处,这‘醉黄花’之名,亦是当地苗人的土语称呼。然而,此物在通常情况下,并非用作毒物。”
谢品言听得越发疑惑,他在大理寺办案看卷宗时,也见识过不少奇毒怪药,但这“醉黄花”却是头一回听说,不禁追问道:“王小姐,还请直言其详,既非毒物,那金公子何以至此? ”
王心楠微微颔首,一边踱步整理思绪,一边缓缓道来:“据我所知,此药在苗人手中,寻常是用于治疗顽固失眠之症的。对于那些寻常安神药物难以奏效的中、重度失眠患者,此药疗效极佳。将其花朵采摘晒干,研磨成极细的粉末后,便呈无色无味之态。患者每日只需服用指甲盖那么一点点分量,连续服用七日为一个疗程。虽不敢说能根治失眠痼疾,但足以令患者此后睡眠状况得到极大改善。”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谢品言和金晓鹃,神色变得极为严肃,“然而,此药最关键在于——剂量绝不能错!每日一份,是助眠良药;但若一日之内误食两份,便会令人昏睡整整一日,难以唤醒;而若是短时间内服下三四份之量,便会药力过猛,不仅不能安神,反而会戕害心神,损伤脑络,导致记忆错乱,甚至使人神智昏聩!”
谢品言听到此处,心中已是凛然,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他立刻追问道:“那若是服下更多呢?五份?六份?甚至七份?后果又会如何?”
王心楠的目光扫过棺椁中金晓鹏青黑的面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若一次性吞服远超剂量的醉黄花粉末……其猛烈药性会严重灼伤胃腑!但因各人体质强弱不同,具体几份会致死,并无定数。过量的药粉与胃液混合后,会产生某种异变,发出浓重的气味,严重腐蚀胃肠,令胃部血液变为漆黑之色。而最险恶之处在于,因此药本就有极强的催眠之效,中毒之初,受害者只会感到异常困倦,随即陷入昏睡。但在睡梦之中,那异变后的强大药力便开始发作,剧烈腹痛会将其骤然惊醒,他或许挣扎着想爬起来呼救……”她顿了顿,仿佛能想象到那可怕的情景,“然而,若药力过于猛烈,恐怕还未等他将人唤来,便会呕出大量黑血,随即……气绝身亡。”
一旁的金晓鹃早已听得泪流满面,她颤抖着声音,难以置信地哽咽道:“王……王小姐的意思是……我弟弟他……并非是被人用砒霜之类的寻常毒物毒死,而……而是被人骗服了过量的这种‘醉黄花’?他就像你说的那样,回房后因药力困倦,熄灯睡下,却在深夜被腹中剧痛惊醒,挣扎着点亮了蜡烛,或许……或许是想喊人求救……却还来不及出声,就……就吐血而亡了?” 她的声音破碎,充满了绝望与心痛。
王心楠沉重地点了点头,指向那白瓷碗:“应是如此。正因他服下了远超安全剂量的醉黄花,初服无感觉,后药力深入肌理,方能在哪怕死去数日,还在食管中残留的黑血与食物残渣中保持如此浓烈的药性气味。让我辨识出来。若只服用了普通助眠剂量,绝无可能。”
谢品言面色铁青,双拳不自觉地握紧,沉声道:“如此说来,那谋害金公子之人,非但知晓这种来自苗疆的偏门药材,更深谙其‘小剂量安神,大剂量夺命’的诡异特性!此人处心积虑,故意加大剂量,就是要利用其催眠效果确保金公子会在无人察觉的睡梦之中毒发身亡,务求其必死无疑!真是好狠辣的手段!”
金晓鹃闻言,泣不成声几乎无法站立,全靠扶着棺椁才能勉强支撑,她哭诉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啊!我弟弟晓鹏他今年才十七岁啊!他平日只知埋头读书,性情温和,从未与人结怨,更无任何不良嗜好!父亲连家中生意都从不让他过早沾染……他那么单纯的一个少年,能有什么深仇大恨的仇人,要用如此阴险歹毒的手段来害他性命!天哪……” 她的哭声在寂静的佛堂中回荡,伴着窗外呜咽的风声,显得格外凄楚。
谢品言望着悲痛欲绝的金晓鹃,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得沉重地叹了口气,仿佛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问询众人:“究竟是什么人……竟会持有如此偏门诡谲之物?” 他眉头紧锁,忽又抬头望向王心楠:"王小姐,这‘醉黄花’,我久居北方,确是闻所未闻。但你出身苏州,且从小寻医诊药。依你之见,此物在江南地界的药铺之中,可有流通售卖?若是你家乡苏州的药铺能买到,那苏杭风土相近,或许也能在杭州的药铺寻得一二?”
王心楠闻言,立刻坚定地摇了摇头,她的眼神清澈而肯定,“难,极难。方才我已说过,此物主要源于苗疆深山。那边的苗人将其采摘晒干、研磨成粉后,多半也只会拿到与苗寨相邻的汉人聚居区,换取盐铁布匹等生活所需,他们绝无可能为了售卖这点药材,就不远千里、跋山涉水地将它专门运到杭州这等繁华却遥远的通都大邑来。”
她缓步走至窗边,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回头又道:“而且,我方才从金公子食管残留物中嗅到的,除了醉黄花本身那股异样气息外,还夹杂着几丝若有若无的茯苓、远志这类常见助眠安神药材的气味。依此推断,那凶手所用的,极可能并非苗人出售的原始药粉,而是原始药粉被卖到苗疆周边的汉区后,经由某些精通药性的郎中,以其为基础,另行配伍了其他几味中药,精心调和重新炮制过的‘成品’。这样的二次加工,或是为了增强其安神之效,或是为了掩盖醉黄花本身可能存在的微弱苦杏气味。”
谢品言敏锐地捕捉到其中的关键,立刻追问:“如此说来,你的意思是,金公子所服下的药粉,很大可能并非直接从苗疆获得,而是汉地药铺流出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