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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9、再见一面再无言,钟情一言重少年 山脉如条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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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脉如条条匍匐的长虫,相互勾连交叠。云深雾绕的峡谷全然没有打开的迹象,人族的肉眼无法看见——这一带数十座山头都被地府鬼差们占领了。
在黎璃抵达山脚的那一瞬间,有黑袍鬼差主动现身——它提着一盏幽蓝的灯,面白如雪,眼皮青黑,挂着令活物感到心悸的假笑,白唇露出一条裂隙,就开口了。
“尊上,我家大人已经等您很久了。”
黎璃看它们主动现身,并不意外,“山顶?”
“是。大人。”
男子并没有多说话,往前移步换景,刹那间抵达了山顶的石亭边缘。
一位身着皂色官袍的女子坐在石亭里,数十位无常侍候在她身侧,端庄肃穆。
黎璃见她的第一句话很随意:“上次见你,你还是男相。”
女子肃穆的脸没有一丝表情,淡然解释:“五百年一换法相,最近正好换了。”
凡人对黑白无常的印象都是青面獠牙、长舌白面的男子。实际上这两位并无所谓男女之分,甚至还约定好了每每五百年变换一次法相。若是黑鬼为女子法相,则白鬼为男子法相,五百年后则反之。
当然,凡人没有机会见到这两位。纵然抵达地府,所见也不过是他们二位万数分身中平平无奇的一个。
黎璃直奔主题地说:“此次之事,在峡谷内就能解决。”
“我家陛下已然知晓此事,令我等务必妥善处理。”女子端庄正坐,好似假面的脸从开口说话起从始至终没有一丝表情,“若提前撤退,陛下会判我渎职之罪。”
青年抿唇,又笑笑:“但你把事情交给小友,也是偷懒。”
“……”皂衣官袍的女子沉默一瞬,面无表情地掀开一只手,“地府给三千年前的云山仙人面子,不把碧霄分裂出来的残魂带回地府。如今她帮我地府平乱,理所当然。”
“至于尊上的友人。她被卷入此事,也是尊上放纵师妹与魇同流合污,有错在先。”
黎璃顿住一瞬,将手指放在了桌边,却不想和她聊周梓枫。
“你……你在地府可曾见过祁阳?”他冷不丁地问。
黑无常心道他问得古怪,古井无波地开口:“我等只识得魂体,不识人间相貌。此女魂体乃是新生之魂,没有前世,我自然不识。”
男子没有再追问。皂衣女子则顺着他的话题,将目光瞥向峡谷之内,冷漠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丝极难察觉的兴趣:“很有活力的灵魂。”
上一次,为了吴厝秦稗夫妇枉死之事,她来过一趟人间,恰好就见祁阳和戈敕的手下打了一架。虽然小孩打得狼狈,但她误打误撞将那对夫妻从断掌处给放出,给地府省了不少事。
这一次,她和碧霄掺和在一起,又可以帮地府解决事端。
黎璃手指从桌边拿起来,想到自己来此的目的,再问:“一百七三年前,那一年你可曾见过我?”
黑无常闻言,回神思索了片刻,道:“不曾。尊上二十七岁飞升,三十七岁之际,想来应当是在云山主事。”
黎璃突然感觉心里的石头放下,不再言语。
黑衣鬼暂时想不通他的用意,只把他的话记下来。她也并非是单纯为了今日之事请他见面,轻轻咳嗽几声,提了一件事:“白鬼和我说,尊上飞升之前,阴差阳错地将一匹老马给留在了阳间。现在,它重新现世,该入黄泉了。”
男子默然一会,缓缓道:“它是该下去。”
“尊上若是不舍,可以随我去黄泉,观它投胎转世。”
“我懒得看。”黎璃回答得不假思索。
他的眉目间俱是疏离和厌倦,以至于这样一句很像是玩笑的话变得很真切了,真切得让人觉得他刻薄寡恩。
黑衣女人无表情地回味了下他的话,颔首,“我会通知白鬼去带它走的。”
*
猩红的世界扭曲得宛若珊瑚虫群们创造的无规则礁林,再也无法保持真实,但创作这里的画家却丝毫不在意它们是否变形了。
群山之巅已经成了大块大块粘连的云毡,周梓枫矗立其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蕙儿被周梓枫的反应给震惊得呆住,心道这位大乘期似乎也过于平静了——相比起之前演戏骗人时的潸然泪下。
半空悬浮的祁阳死死地盯住周梓枫,希望能从她的眼里读出伤心、激动、喜悦这些容易让人卸下心防的情绪,以便从这里逃出。
但小孩只从那花瓣似的眼睛里读出恍惚、茫然,以及——恐惧。这些令人费解的情绪还一闪而逝,等祁阳再想要捕捉,就什么也捕捉不到了。
“……”女孩欲言又止。她细微的感知忽地听见眼泪滑落坠地的滴答声,低头却见潸然泪下的是六师叔钱轻。
呃……六师叔是这样的。
周遭寂静得不像话,以至于祁阳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不过,总算有好人开口了,“祁阳姑娘,你知道一个画师的画不仅仅被水给晕开,还不小心破了个窟窿,她的心情是什么吗?”
祁阳松了一大口气,飞速回答迷雾中男子幻影的问题:“愤怒……不过人很难对着一个窟窿愤怒地谴责吧。”
“哈哈,”丁裴元笑得很开心,一步步走到祁阳面前,朝着她伸出拳头,“幸会。你和我一样有趣。”
不得不说,丁裴元现在的状态其实很微弱,连三魂七魄中的一魄都谈不上,呈现半透明状态,随时都会烟消云散。不过,他似乎完全不着急。
祁阳也没有催促,伸出烈焰般明亮的光纹拳头,和他碰拳。
等到碰完这拳,女孩周围的大量能量波动就随着地狱火一起涌向丁裴元,拖延“可堪怜”的持续时间,为他争取不要消散的片刻。
他并没有再对祁阳道谢,也不看最为激动的钱轻,只抬头望向矗立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女子。
目光相遇,谁先开口呢?祁阳和蕙儿对视,都表露出了好奇。
周梓枫想过千万次丁裴元如果还活着,会对她说什么,却独独没有想过他会说这样一句话——
“哎呀,这边怎么有个老太婆,不过看起来不算可怕,还能看。”他笑得格外明朗,以至于飘忽不定的魂体都像是捉弄人的把戏。
“裴元……”钱轻喃喃,却不敢上前打扰,只继续站在原地,把所有救小师妹的希望寄托给这个鬼魂形态都维持不住的故人。
红云绮丽,站在云中的女子沉默了很久,漠然道:“我不想见你。”
丁裴元却不恼,微笑着说:“我若是不想见你,兴许会跑得远些,起码不用随意一瞥就注意到你。”
氛围急转直上,变得能够解决问题了。祁阳思忖着自己赶紧带着蕙儿和六师叔跑远些,让这两位自己把事情解决,这才开始行动,要飞行落地,就被人一把抓住。
周梓枫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身后。
“师姑……”祁阳望着她的冷脸,忍不住寒噤,“我不打扰你们。”
周梓枫却露出了让人不寒而栗的微笑:“先不惜代价地找事,再事不关己地退场,合适吗?”
蕙儿感觉祁阳马上要挨打了,飞速从她脊梁骨逃窜进心田里。
祁阳也没之前的底气了——小师姑至今不崩溃、不痛哭流涕、不放弃幻想,她好不容易弄到的佞鬼们也被献去帮丁裴元。
况且,这话听起来也不止是在问她……
“祁阳姑娘,她说得很有道理。”男子轻笑,“你不能跑的,作为请我来此的东道主,你得陪我走完这一程。”
周梓枫愣住,不小心松开了祁阳的后衣领。
小孩如获大赦,飞速地逃到男子的鬼影之后——周梓枫又不得不和青年对视了。
女子沉默一瞬,突然问了个连钱轻都听不懂的问题:“你能找到那里吗?”
丁裴元早知她要问,笑着叹了口气,无奈地往前走,直至她面前三尺。
他温柔地抬手,轻轻把女子头上戴的枫叶发钗拿下,顺带令她的青丝披散开来。
“整个世界都没有枫树,只这一片枫叶,不然你的名字毫无理由……所以,就在这里。”
至亲一朝横死人手,故乡在战火中湮灭,但周梓枫的养父母还是给她起了这个与故乡有关的名字。
他们并非是希望周梓枫始终记住过去,沉浸在惶恐与痛苦之中,而是希望她能够直面那些丑陋的、不堪的事情,希望她能够有朝一日,回去那座红枫山上的墓前,去告诉坟冢里的女人,自己会好好地活下去。
尽管这对养父母拼尽全力希望周梓枫能够快乐,但他们不愿意她忘记自己的生母——这是他们善良的坚持。
但对于周梓枫来说,这个名字,却是折磨。
她无法让暴怒的鬼把抬起的斧头给放下,她无法让自己从笼子里脱困,她无法让善良的养父变成自己的亲生父亲,她无法让重伤的师父活下来,她无法……
周梓枫从始至终没法接受这样的世界,这样丑陋的、残缺的,总是在背叛她的世界。
说她傲慢也好,自我也好,幼稚更好,反正她活在自己喜欢的画卷里,就不会轻易看真实一眼。
但丁裴元的出现打破了这一点。
作为很好的朋友,却是前代魔尊培养的奸细;作为魔修,却只喜欢去坟地吸收一点点死气维持现状;作为想要向她靠近的人,最后却选择去不自量力地回到那个村庄,和闻人策火拼。
她想要摆布这个人,但这个人不顺从地围着她转,不继续陪她演戏,反倒将一切倒转,将她放在了那个恒定的画里,肆意地点出缺陷,想等她受不了,自行跳出。
周梓枫很讨厌他这样做,但他一直这么做。
“为什么?”天空依旧浑浊不堪,女子的声音里也藏了一丝愤怒。
丁裴元温和地望着她,却没有回答。他轻轻地将这个发钗抛入半空,幻化出来的却是一座深山,山里有一间小屋子,一排被人仔细翻修过的篱笆、一些花木,乍看还算清秀。
望山的后方看去,却会看见成百上千的墓碑——原来这里是人家专门设立的墓山。
“梓枫,我在这里独自过了十年。”他凝望她,把他曾经绝对不会和她说的事情分享给她。
“你想说什么?”
男子莞尔一笑,“你问我为什么非要揭你的短——因为,我正是在守墓的十年里学会了我想要给你的东西。”
“你到底想说什么?听起来不是很可笑?”女子急躁了。
丁裴元却突然转身,对试图躲进红雾里不打扰这两位说话的祁阳温和道:“祁阳,在五年前,我就认识你了。”
“!”蕙儿蓦然从祁阳的脖颈边钻出脑袋,小孩也突然呆住。
“乱坟岗,我和你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祁阳脑子里突然想起了自己五岁多近六岁的年纪,在乱坟岗上挖香娘尸体的日子。
葬魂童、过百岗,不见娘亲泪汪汪……
她、她好像的确认识丁前辈!
“你说、”女孩突然开始回忆,“你说,把我没能传达给香娘的爱,留给下一个活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