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花诏（GB）》陈疏晦

57、第 57 章 （现在进行

　　傅璟知道这消息已经是三天以后。

　　彼时她刚从战场上退下来，虽然这几天没有大规模的会战，但是也爆发了几次冲突。朝廷在南面的兵力还没有赶回来，整体局势对陈璋瑢而言简直是一根筋两头堵：北边有傅璟的精兵悍将，南面虽然对比之下不成气候，但是乾州那几个真是叫人烦的。

　　傅璟现在很乐意给陈璋瑢添点堵，于是当她听到来了个神枪手的时候眼睛一亮，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用处：“真的假的？带上来给我看看。”

　　张草根被带上来了，他有些傻呵呵地看着傅璟笑。傅璟沉默半晌：“他这是怎么回事？”
　　“流亡途中起了烧，当时没钱买药，最后虽然捡回来一条命，但是脑子坏了。”

　　傅璟表情一下子变得有些悲哀，她撑着城墙转过头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张草根上手扒拉她的甲胄：“饿，饿。”
　　“饿？”傅璟的注意被分散过去，她转头转脑地到处看，最后从胸前口袋里摸出来吃的，“现在不是放饭的时间啊，我身上还有半个死面饼子，你吃不吃？”

　　张草根伸手就去拿，问题是傅璟没做好松手的准备，他扯了两下拿不过来，干脆直接探着身子，就着傅璟的手，饿死鬼似的啊呜一口，饼子就被消灭了一半。
　　这一下把一群人看傻了。

　　傅璟也傻了，眼看着张草根还要继续吃，她赶紧松了手，生怕这下一口给自己手咬了。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去看对面几人：“这人真的靠谱吗？火铳那玩意不是开玩笑的，打一发出去要是把自己人崩了，得不偿失。”

　　“靠，靠谱，”张草根含着一嘴巴的死面饼子，他还抢答上了，“我、看见，远。”
　　“晚上能看清吗？”
　　“有月亮，能，没有，不太能。”

　　傅璟摸了摸下巴，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你晚上跟我出来一趟。”
　　“睡，睡觉，不，不来。”

　　傅璟脸上变幻几下，最后脸色停在了一个介于尴尬和好笑的中间值。而周围几个人实在是忍不住了，勾肩搭背地大笑起来。贺舟扶着明喻礼的肩膀笑得喘不上气：“你傅璟也有这一天！”
　　傅璟没理他们，只是柔声耐心哄着他：“要是立了功，加官进爵都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张草根不说话，只是一味的扣手指，最后憋出来一句：“不要。”
　　“那你要什么？”
　　“我要饼子，刚刚的，饼子。”

　　傍晚。
　　傅璟和明喻礼带着陈草悄悄出了城，他们没有骑马，一路走到了月上柳梢头，张草根都开始一边走一边眼皮子打架了，傅璟这才停下来：“醒醒，到了。”

　　张草根从傅璟手里接过一把火铳，傅璟指了指不远处的山包下的营帐，在这个距离甚至可以看清楚夜巡士兵手里拿的火把：“就那个最大的，我不要求你打到人，你打中那个帐篷就行。”
　　“没，没死，怎么办。”
　　“无所谓，”傅璟大手一挥十分潇洒，“就当给你练手了，而且打不中他们一定会出来看，一会再给你填一发就行。”

　　张草根不说话啦，他专注的趴下去，盯着那顶帐篷瞄准。大概有两柱香以后，一声巨响——
　　营地里乱了起来，卫兵进去看又跑出来，所有人都在慌慌张张地跑来跑去。
　　“走！”傅璟当机立断，“走啊！快跑！”

　　明喻礼跟在她身后，抓着张草根一路狂奔。这俩人都是常年行军打仗习惯了，一路跑出去好远都不带变脸色的，最后三个人终于找到山包爬下来躲避：“王爷，你说得手了吗？”
　　“没得手估计也受了伤，无所谓，能给他们添堵是最好的。”

　　“琉安二年四月二十九日，照日关守军统领、湛北将军赵昌旭遇刺射杀，时年四十有五。照日关大乱，狼戾军于此后连下三关四城，士气高涨。”
　　“呀，还真是令人高兴呢。您说是不是？”

　　江忘悲闭着眼靠在椅子上，这座地牢里面阴暗潮湿，栏杆外面站了个疯子一样的人物，正在一字一句地把截获的军报念给他听。他对此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最后只是闭着眼装睡，打定主意不理外面的人了。

　　“老师，您做何感想啊？”那黏糊糊阴恻恻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江忘悲莫名感觉有一条毒蛇顺着胳膊往上爬，非要死缠着他不放，似乎非要看到他的眼泪抑或是他的血才会停手。这个念头太令人不适了，以至于江忘悲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最后江忘悲只好这么说：“没什么感想，陛下多虑了。”

　　陈璋瑢自然对此是不满意的，他金碧辉煌的重工龙袍在泥泞的地上拖来拖去，这位年轻的陛下却无知无觉似的继续在地牢里发疯：“老师，您真的不打算对我说些什么吗？”
　　“有什么好说的，”江忘悲半睁开一只眼，他实在没忍住冷笑了一声，颇有傅璟风范，“臣可担待不起陛下这句老师。”

　　也不知道是这话惹怒了陈璋瑢，还是江忘悲那一声冷笑的错。陈璋瑢一脚踹在地牢的栏杆上，这一脚没踹开牢门，他气的对着狱卒怒吼：“打开！给我打开！”

　　江忘悲动也没动，甚至倦怠的把眼睛闭起来了，只因他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剧痛。
　　哪里都很痛。

　　嘴里后知后觉的涌上来甜腥味，自己似乎是从椅子上掉了下来，有点想吐；于是只好蜷缩起来，什么东西落下来了？不知道，可能是拳头，也可能是这位少年君王那穿着金履的脚。
　　陈璋瑢呼哧带喘，热气就直接喷在了江忘悲脖颈上。这人讲话的声音都有些走调了，听上去还有几分滑稽：“赶紧去死啊！去死啊！你凭什么被她保护的好好的！你们都骗我！骗我！”

　　一双手扼住了江忘悲的脖子，卡的他几乎喘不上气来，江忘悲只是笑，他终于被缺氧逼的睁开了眼，但他依旧在笑：“臣谢陛下……成，成全。”

　　成全？成全什么？

　　陈璋瑢被这话说的发懵，他不知道成全了江忘悲什么，只是一味的用力。他太想用力了：三年前想用力的抓住傅璟的衣服；两年前想要用力地把朝政把握在自己手里；一年前想要抓住和自己离心的兄长；一个月前想要抓住和傅璟和好的可能。
　　数年来众叛亲离啊，陈璋瑢。

　　江忘悲在他手下认命似的闭了眼。
　　陈璋瑢在他闭眼的这一瞬间突然知道“成全”是什么：活人是越不过死人的，他今天掐死了江忘悲，江忘悲在傅璟心里就永远是不可得不可说的爱人。
　　哪怕最后他能打赢傅璟又有什么用呢？

　　江忘悲还是一副任君宰割的样子，完全不挣扎。陈璋瑢反而觉得手里烫得要命，连忙松了手。

　　“咳！咳咳咳！”江忘悲趴在地上直咳嗽，一件滚着毛边的玄色披风松松地罩住他半边身子，腰身线条若有若无。他到底是个美人，又是掩唇又是咳喘，眼泪都被逼出来，熏的一双眼底带着红。见他这样陈璋瑢又冷下一张脸来，阴晴不定的看着他。

　　江忘悲真的不知道他是怎么了。

　　陈璋瑢解开他那件披风，拎起来看。只见披风上有几处有红色丝线绣的小王八。江忘悲一向穿着沉稳，以月白浅蓝偏多，哪怕有些刺绣也是梅兰竹菊四君子，这身东西一看就不出自于他手。

　　狗都能想明白这是谁的——从傅璟船里搜下来的人，不是傅璟的衣裳还能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