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怀疑 且思且忆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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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天冻地，雾迷风紧。
越往北走，冷便越有实质。
北境的冷是无视仙凡的冷，再好的裘皮，再丰沛的灵力，也只不过是抵一时或抵半刻的区别。
楼自明掩掩围脖，望望夜色中大片如乌云般在风雪中矗立的柏树林，握着缰绳的手更紧了些。
“老师！”牧一州从后面赶上来，“要不我还是扶您回车上歇息……”
“不必。”楼自明没有停留，一拍长鞭，金胜兽嘶鸣一声，步子更快了些。
密幽林已近在眼前了。
时间过得既快又慢，牧一州重新策鞭，领在队伍最前，近侍受他的吩咐给楼自明递来一顶帷帽，被他摆手拒绝。
他笑了一下。
“夜黑风高，有什么好遮的？”
牧一州靠过来，接过侍从手中的帷帽，有些纵容着道：
“话是这么说，但老师你太明显了。”
他目光落在楼自明雪白的头发上。
后者一顿，默默低头看了看自己垂落肩头的白发，又看看四周黑压压一片装备齐全制式统一的魔兵魔将。
的确是鹤立鸡群了。
他将方才几次被风吹掉的兜帽戴上，语气波澜不动：
“走吧。”
密幽林是进入彭水狱之前的最后一道屏障，其间布满障眼阵法，兼之林内毒气雾气弥漫，若是强行闯入，几乎无一例外会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今夜密幽林外侧的防备有所加强，牧一州安排人隐匿在背风处，以术法查探一番，过来问楼自明的意见。
我已数年不曾来此，一切但凭君上抉择。他说。
他的沉默是一种让权还是不忍呢？他面对的究竟是作为学生的牧一州本人还是对面他曾经的仙界同僚呢？
这样的疑窦数日以来徘徊在他心头，答案却怎么想也不让他如意。
于是他将错处都归因于另一个人，另一个，明明承诺他却破坏契约的人，另一个，相信他又怀疑他的人。
但他至少还有个好学生。
牧一州安排一小队人马从暗处靠近，迷晕值守的平心宗弟子，顺利入了林子。
密幽林内景象仍如记忆之中，挺拔的银柏阴阴郁郁，密密地遮蔽了头顶灰白的天空，近处是低矮的近灰蓝色的草丛灌木，兼杂阴冷寒潮的林间湿地。
想来也是，此地常年荒无人烟，气候经年不变，上清教又是一帮老顽固老古董，高枕无忧惯了，自觉老祖宗的阵法设下便固若金汤，却不想楼自明早在百年前便无意破过此处迷阵。
——甚至连那处漏洞至今都没人发现。
“嗯？老师！”牧一州忽而拉住楼自明衣袖，将他往后扯了一步。
在楼自明即将迈出去的步伐之前，是一片不仔细看无法察觉的，几乎与普通地面没有区别的沼泽泥地。
“是这边。”牧一州在他耳边小声提醒。
楼自明却不看他，目光仍然望着那片沼泽深处，仿佛在寻找什么。
“老师发现什么了吗？”
楼自明总算微微回神，侧眸看了他一眼，牧一州身后随队带进来约莫十人，个个都是从魔君暗卫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嗯。”楼自明点头，“君上让他们退出去吧，我知道阵怎么破了。”
牧一州有点讶异，想说什么，但还是听从他的意见，先让人退出林外候着，又返身回来，低声问他怎么忽然改了主意。
毕竟之前楼自明就已经口述过他破阵的秘诀，只是因为上次被忽然出现的平心宗门人发现踪迹，不得已先撤退而已。
而按照原本的说法，从外围进入后，要先往西数百步，破石阵，再穿迷雾，等等等等。
楼自明没有解释，只是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忽然想起一个更快的办法。”
不等牧一州再说，他手掌一摊，芙蓉弓出现在他手心，挽弦搭箭，楼自明朝着视野中那片在沼泽深处，极其细微地反光的缺处，松手。
便见一道流光溢彩的弓矢飞出，“叮”一声轻响，仿佛撞在某种坚硬的岩石石壁上，紧接着脚下忽然传来震动，某种介质自那黑暗中看不见的缺口向外扩散，转瞬传遍整个围绕在彭水潭外的密幽林。
从头顶落下的天光似乎亮了些。
“阵破了？”牧一州在震动产生的当下便伸手扶他，楼自明收回弓弦，脸上露出一点释然的笑。
“是，君上。”
“阵破了。”
修真历三千九百九十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九幽魔界魔君牧一州，夜破上清教密幽林疑阵，侵占彭水潭，俘虏仙界数百人。
同日，魔界北境军营遭受突袭，损失惨重，一应仙界俘虏均被搭救，无性命之忧。平心宗山门外，南曜令主以士兵失踪为由，结束近三月的僵持，正式开战。青玉剑尊听闻消息，主动撤围，返回宗门御敌。
此外，原本驻守在仙界其余大大小小宗门各处的魔军及时响应，战线全面建立，除了——
“影月派真的不派兵吗？”奚白行懒洋洋靠在书柜边，歪头问他。
楼自明正为大大小小报上来的军机头疼，闻言拿笔敲敲桌面，再次重复一遍：
“我说过了吧？这事不归我管。”
“你有看话本的闲工夫，不如过来帮我看一点。”
“那可不行。”奚白行把话本子扔回书架，此处是上清教修建在彭水潭旁的楼阁，魔军占领此处后便索性先留作己用。
“我又不是都司，我怎么能看？”
楼自明白他一眼，“你还不是城主呢，看我无极城的文书的时候也不见你这么说。”
奚白行“哎呦”一声，这怎么能一样？他咕哝两句，还是为了刚才的事，说什么牧一州真把影月派当娘家了云云，就算不打也该做点限制，万一跑出去帮腔作阵了怎么办。
结果被楼自明丢过去一支笔钉在书柜上，生生住了嘴。
“再说一句，我把你丢到彭水潭里喂鱼。”楼自明冷冷。
奚白行立马换了一副讨好的嘴脸，这回也不顾什么军机政要了，凑过来就给他捏捏肩捶捶腿的，给楼自明惹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忙抖掉。
“去去去。”
奚白行却不管他，如一条滑腻泥鳅，抖开了还能黏上来，接着又开始絮絮叨叨说起话来：
“也就是牧一州被你带的，喜欢搞这些凡间的规矩，以前的魔界要打边打要杀便杀了，哪用得着什么层层上报再批准的。哎，我说你也别看这些东西了，发下去也不一定听你的。”
楼自明拗不过他，也就由着他给自己揉肩，闻言手上动作稍顿，不动声色地偏了偏目光看他，嘴上道：
“哦，也是，那我不干这个，你给我找件事干。”
奚白行不假思索：
“还有什么？我记得你不是被燕潇湘抓来过这彭水狱一次吗？现在那帮人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这狱怎么下，都求到我这里来了，要是过几天君上从平心宗回来，见这开口还没打开，我怎么办？”
“凉拌炒鸡蛋呗。”楼自明凉凉道。
“？不行啊！”奚白行哀嚎一声，“楼自明你不讲义气！”
“我怎么了又？”楼自明挑眉。
奚白行扒着他袖子，“我可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帮你把人放了，你不能不帮我啊！”
他说的这是楼自明在那天出发之前，吩咐奚白行趁乱把仙界俘虏放了的事。
“有吗？”楼自明支起额头，假装思考了一下，“哦”一声，“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对吧！所以说……”
“但君上当然知道是我让你做的，难道他私下怪到你头上了？不可能吧。”楼自明狐疑着道，奚白行闭嘴，欲哭无泪：
“好好好，你俩感情好，你有持无恐好了吧，但我哪里会解这种东西，君上也真是的，这事不该安排给你吗……”
楼自明推开他。
“你为什么不行？”他起身，“你不也曾是仙界人？”
奚白行听他提起这事，总算收起一身不正经，直起身，轻嗤了声。
“你很瞧不起仙界？”楼自明看他一眼，心头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走至书柜边上，将方才扔出的笔轻巧取下，背对着奚白行，实则分了心神时刻注意着他的情况。
但奚白行对仙界的厌恶仿佛连多说一个字都欠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楼自明心中思虑更甚，想了想，转过身，点点头：
“行。”
“我帮你解决。”
“当真？”也许是没想到他松口的这么快，奚白行眼神一亮，站起身来。
“当然，虽然我上次是被人打晕带进来的，但左不过是阵法，再不济，炸了就是。”
奚白行听他这么说，反倒有些犹豫起来：
“这不行吧？炸塌了，底下的人不就遭殃了？”
楼自明笑了笑，意有所指地问他：“怎么，里面关的人你认识？有旧情人啊？”
难得听他打趣，奚白行却不接茬，他在原地踱步一会儿，忽然说自己要不还是再去看看比较好，说着就要往外走，被楼自明伸手拦下。
“奇了怪了。”他说，“我一直很好奇，君上为什么非要彭水狱，但现在看来……”
“怎么感觉是你更着急呢？”
楼自明按住奚白行肩头，语气疑惑而平淡，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一般。
奚白行身体僵住了，他在楼自明的注视下，抿了抿唇，额头不自觉渗出汗珠，终于意识到自己被下了套，还偏偏不小心当着楼自明的面慌了神。
他强自镇定下来，目光转过去。
“我当然着急了，我不是说了吗，本来因为你被抢婚的事，君上就对我这个做丞相的很是不满，要是我再做不成事，哈哈……”
他勉强笑起来，想把这件事当玩笑揭过去，楼自明定定盯着他半晌，总算也跟着他笑了笑，用力拍拍他后背：
“慌什么，哪次我没罩着你？”
奚白行干笑两声，故作平静地出了门。
而在他身后，楼自明重新坐回位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野尽头，目光幽深，一言不发。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怀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