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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犀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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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钟玄朔这么说,青焰的动作停下了。
他的手缓缓伸向胸前,从衣襟里拿出一个东西。
几双眼睛一齐看过来。只见那物细细长长,呈深红色,在他手中可以弯折,似乎是一根极粗的线。
一时间,几人面露探究之色,仿佛在无声地问:这是什么东西?
只有陆云迦突然变了脸色。
他冲上前一把将他推至墙上,抵着他的脖子,低沉地、恶狠狠地道:“你竟敢把它拿出来!”
其他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顿时目瞪口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钟玄朔便知陆云迦会有如此反应。他心有愧疚,无意与他争锋相对,只垂首敛目,低声道:“它能续命,或能救她。”
青焰赶紧拉住陆云迦的衣袖,道:“怎么了?有什么事都好好说,别动怒。”
被她这么一拉,陆云迦顿时清醒几分,冲上脑的怒意渐渐冷却,眼里锐利的光几次闪烁,却也终于归于平静。最后,松开手,撇头让开路,不再看他。
钟玄朔手握燃犀照走到床前。燃犀照上有他的一缕魂魄,此时已完全归服于他,因而他只略动灵力,便十分轻松地将它引入了孩子的心口。
燃犀照入体后,在短短几息之内,孩子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便尽数褪去,面目也彻底舒展开来。青焰伸手去探她的鼻息,一呼一吸,均平稳有力。
看着那孩子安恬的睡颜,青焰几乎喜极而泣。女村民和村长万分惊愕,也都上前来查看孩子状况。
卓殊高大的身形压下来,半跪在床边,粗大的手掌在孩子头顶停留片刻,似乎是怕吵醒她,又收了回去。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但在那之下,还有某些更复杂、更深沉的情愫。
女村民激动难抑,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小脸,泪水止不住地流出眼眶。她立时就要去叫醒仍昏着的孩子母亲,却被村长拉住。
门“吱呀”一声关上,陆云迦离开了屋子。
*
他一个人来到屋外,天色比之前更暗了,云层厚厚地压下来,冷风呼啸,刮得人脸生疼。他毫不在乎地站在风中,任这寒风将身上的暖意全部带走。
眼前不受控地浮现那一日,白烬将孤光刺进自己心口的一幕。
……那枚灯芯的作用是续命。
所以确凿无疑——那一日师父是主动放弃了自己活下去的唯一生机。
尽管他早已知道此事,但今日再一次确认,还是难以抑制地心惊。
分别九年,当真是物是人非。
曾经那样强大坚定的人竟也会心死。
造成她这一变化的因素里会不会有他的一份?
一定有的吧。
可他从未真正地同她说一声抱歉。
无限愧疚无法排遣,只能在心里默默道:待她回来,定要补上。
门被拉开,钟玄朔走出来,在陆云迦身后不远处停下,一言不发。
陆云迦并未转身,径直问:“那东西为何会在师父身上?”
“不知道。此事只有问她。”钟玄朔答得极为顺畅,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有此一问。不过他也确实是不知,前世的东西何以穿越时空,出现在白烬身上。
“问她……”陆云迦低低地笑起来,喃喃自语,“好啊……问她。”
这人还真是可笑啊,随口就能说出这样愚蠢的话。
“……要去哪里问?阴曹地府吗?”
身后久久没有声音。
又过一阵,当他以为钟玄朔不会再说话了时,一个声音幽幽地响起:“她……走之前,可有说过同……”这话越说越轻,到最后连风声都将它盖过去了。
他的话音几乎完全消散在空中,但陆云迦清楚,他想知道什么。
他答道:“没有。”
“她从未提起过任何与你有关之事。”
*
屋内忽然传出慌乱的叫嚷,屋外两人听闻,立即掀门进去。见孩子母亲抱着孩子,其他三人,青焰、卓殊和女村民都围在她身边。
她在哭喊着一些含混不清的话语,青焰在为孩子渡送灵力,女村民轻声喊着“别怕别怕”。
卓殊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里是说不出的悲凉。
钟玄朔大步上前把青焰的手拉开,道:“别再用灵力,我来。”
他自己上手,灵力入那孩子心脉,他的面色立时变了——燃犀照不安其位,已经脱离出来。
他再次动用神魂之力,然而,这一次不论怎么努力,都无法将它安置在孩子的心中。那里好像存在一道强大的阻力,要将燃犀照排斥在外。越尝试,越觉得无力,心中也渐生不安:这果真不是普通的病症,竟连燃犀照都无计可施,古怪至极。不光如此,这村子处处都透着古怪,最好尽快离开。
虽如此想,但他并没有就此放弃,手指微动,灵力分作数股,上下左右护着灯芯,又以神魂之力穿针引线,将灵力编成一层坚韧的罩子,再次缓缓推送进去。阻力遇强则强,比先前更为强悍,与燃犀照仿若互斥的磁极,始终推拒着不让它进入。
钟玄朔逐渐加力,燃犀照艰难前进,但始终无法真正进入孩子的心间。
时间渐渐流逝,他感到加在灯芯上的力量达到了极限,再进行下去,恐怕它就要在这几道力量的作用下四分五裂了。
余光瞥见青焰紧张地盯着孩子心口,额头已被汗打湿了,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嘴唇紧抿,眼里尽是担忧。
他知道若是自己停了手,她该有多么伤心和失望。
重逢时他曾暗暗发誓,这一生绝不让她有半分不快。可是,这世上就是会有这么多的无可奈何、不尽如人意。
若是在找到她之前,他绝不会多坚持一刻。他对与自己无关之事一向淡淡,这样明知不可为之事,他绝不会投入多余的无谓的精力。
可这一回,他却无论如何也放不下手。
就在这时,他感受到了——在那孩子的心口,确有一处极深的空洞,那道阻力,就是来自于那里。
这就是青焰所说的空洞,那时他看不见也探不见,现在,借助燃犀照上那一缕神魂之力,他终于觉察到了它的存在。
但是,这一发现也无法扭转病症无力回天的形势。
收手,燃犀照重回他掌中。
为不让力量的反噬伤到孩子,他将之全部引到自己身上,放开的一瞬,几股力量一齐作用,他接连后退数步,青焰反应最快,拉住了他,“你怎么样?”
“我没事。”钟玄朔摇了摇头,“抱歉,我救不了她。”
青焰闻言,双眸黯淡下去,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攥紧了他的手。
孩子母亲见此情形,心中明了,哭声更是难以自抑,仿佛要将全身的力气都哭尽。女村民抹着眼泪,轻拍她的背,不停地劝,最后二人哭作一团。
青焰不甘心,转身去问卓殊:“村长,患此病的村民里,真的没有一个人活下来吗?”
“荒村建村三百年以来,患‘三清病’者共三百六十一人,三百六十人已死,均死于第三次发作的当日,”卓殊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声音极低,语气平静,“无一例外。”
他的视线看向某个不存在的远方。
……所以,那孩子母亲才只是哭。想必在孩子前两次的发作之时,就已不知想过多少办法,所有的精力、希望都早已消耗得一干二净。
可还是迎来了第三次。她已经毫无办法,只有哭泣,哭这孩子、哭她自己。
这残酷的一生啊……
“这究竟是什么病?”钟玄朔忽问,“村长,依我看,这根本不像是病症,更像是——”
“诅咒。”他目光炯炯,盯着卓殊。
昏暗中,卓殊似乎轻笑了一声,视线落在他身上,“一个为封印阴邪之物而存在的村庄,本身不就是一道诅咒么?”
他这话,平静而绝望。
青焰闻言,竟激出一身冷汗,刹那间,那空阔的寂寥又侵袭了过来,令她浑身不住地发冷。
此际,身后的哭声停下了。
抱着孩子的母亲又哭又笑地盯着怀里的孩子,哽咽着道:“三娃,我的好三娃……”
她的怀里传来细若蚊蝇的声音,“娘……娘……”孩子虚弱的说话声像受伤的小兽,令在场之人无不内心颤动、喉鼻发酸。
“三娃,是娘对不起你……是我没给你一副好身子,让你吃尽了苦头……娘对不住你啊……”母亲说着,几乎又要哭起来,又硬生生忍下,挤出一个笑,“三娃,有没有哪里难受,饿不饿,你一天没吃东西了,想吃什么娘给你煮……”
三娃的眼睛努力地睁大了一些,她用尽全力,缓缓地说:“娘……我……好想去看……从前见过的……海……娘……”
她太累了,累得已经说不出话了,她的眼睛缓缓阖上,脸上却留下了一个恬淡的笑容,仿佛是为了给母亲、给这世间留下自己最美好的样子。
“三娃、三娃,别睡!……三娃!你别吓娘……”母亲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小人儿,伸手去轻拍她的脸,“娘带你去看海,娘哪里都带你去……娘带你去……”
可是她已经睡着了,永远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