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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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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跟着村长和女村民来到荒村另一侧的一幢房屋前,这栋房子比村长的房子小一些,不过看上去整洁许多,屋前地上没有一丝尘土,墙边、水井旁也没有杂物堆着,可见屋主是个勤快讲究之人。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裤子,其中有几件小小的,显然属于孩童。
走到房屋门口,三人都闻到了从屋内飘出来的隐隐约约的草药味。
村长和女村民径直进了屋,青焰三人跟进去。卓殊余光瞥见了他们,并未制止。
屋内生着火盆,比屋外暖和许多。青焰一进屋,背上立时起了薄薄的一层汗。透过前面两人的间隙,看到屋子最里边是一张床,床上坐着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裹在厚厚的兽毛毯子里。
“嫂子,村长来了,你快把孩子给他看看。”女村民对床上的女人道。
女人没反应,面容呆滞且麻木,脸上有闪烁的反光,是未干的泪痕。女村民又喊了声“嫂子”,她方才如梦初醒地朝他们看过来。
卓殊走到床边,半蹲下身子,伸手去摸孩子的额头。
青焰看到,那是个小小的女孩,约莫七八岁,脸蛋呈不正常的潮红,双目紧闭,眉头却不是自然舒展的,显是在忍受病痛。
村长粗糙的手掌贴上她的额头,又伸到她鼻子下面探了探鼻息,问:“昨晚烧起来的?”
女人点了点头,双目无神。
“药煎了喝了?”
“最后一副了。”带路的村民帮她回答。
卓殊叹一口气,肩膀塌下来,半蹲在地上,似乎没有力气再起来了。
“三次……最后一次了……最后……”坐在床边的女人兀自说起话来,“……为什么是我的娃儿……我的娃儿……”
青焰见此一幕,心顿时揪起来,问女村民:“这孩子是得了什么病?”
女村民转过头,靠近青焰,低声道:“是‘三清症’,这是我们村里的人才会得一种病。娘胎里就带的,小时候第一次发作,后面就不一定什么时候发作了,只要发作三次,就……”她不忍再说,只是摇了摇头。
只听那女人在喃喃说着什么“三次”,青焰便知,这孩子应是最后一次发作了。
难怪,他们三人都是这样一副平静而绝望的样子——他们都明白,这孩子是救不回来了。
她远远瞧着那孩子幼小的脸庞,那股从进入这村子后就出现的空空的寂寥之感瞬间越发突显,几乎占据了她全部心神,令她一时恍惚,几乎站立不稳。
钟玄朔知她向来最是心软良善,想她见这一幕必定万分难过,便一直关注着她的动向,果然见她忽的低头,身形摇动似要倒下。忙伸手去接,然而指尖未触碰到她的衣角,她竟自行立住了,往前走去,对卓殊和床上的女人道:“让我看看这孩子,可好?”
*
卓殊起身让开,青焰欠身蹲下,伸手去触碰那孩子的双颊。
滚烫的。
她又把手指放在孩子的鼻子下。
几乎没有呼吸带起的气流。
她收回些手,掌心运起灵力。
一尾小鱼般的灵力倏然进入那孩子体内,在她体内飞快地游动起来。一开始,小鱼就像在水里游动一样自在,但在经过某一处后,仿佛被什么东西拖住,尾巴的摆动变得吃力,最后索性停滞不前,不住挣扎,就像困在干涸的池塘里的鱼儿,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脱困,只能渐渐的不动了。
在它的身后,有一个极深极黑的空洞,吞没所有的生机和希望。
所有的小鱼都试图逃脱,但没有一只逃得过。
青焰睁开眼睛,道:“她的心口有一个空洞,她所有的生机都在源源不断地被它抽走。”
抱着孩子的女人一下子激动起来,睁大爬满血丝的眼睛,渴求般地望着她:“三娃是不是还有救?堵上那个洞,三娃就会好了,是不是?”
青焰不敢随意承诺,但见这位母亲形容憔悴、心气只靠这一点希望吊着,又不愿令她失望,一时为难不知如何开口。
钟玄朔上前一步,也伸出一手去探那孩子状况。少顷,却只是摇了摇头,轻轻道:“青焰,我看不到。”
听他这么说,陆云迦心中也颇有疑惑,便也走到床边查看孩子的病情,灵力入体,只觉灵流迟缓,其余未见异样,收了手,对上青焰的眼睛,摇了摇头。
那母亲一连听到两次宣判,心真如刀割一般,埋头下去肩膀耸动,几下后悲恸过度,昏厥过去。女村民眼疾手快,快步扶住了她。把孩子从她怀中抱出来,递交给青焰。
青焰微讶,但还是接过孩子。这孩子看着瘦,毕竟已有七八岁,分量不轻,她立即感到怀里一沉。
抱起一个孩子——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感受。仿佛抱起了世上最最脆弱、又最最珍贵的东西。
女村民去安置床上的女人。从某一刻起就没说过一句话的卓殊走过来,伸手来接这孩子。青焰顺势就要交给他。
就在这时,怀里一阵轻微挣扎。青焰猝不及防,差点抱不住。低头一看,竟是孩子在不安地扭动,虽幅度轻微,但毕竟分量在那儿,再小的动作对她而言也无异于一场地动山摇。
钟玄朔手快地扶住了她的后背。
“我抱着吧。”青焰站稳,对卓殊道。
卓殊不置可否,把手收了回去。
青焰把孩子往怀里搂得紧了些,指尖微动。
灵力入体。
小鱼再次在那深黑的空洞旁消散。
她不会看错。
眼中已俱是坚毅之色,心中默默地道: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要试试。
*
青焰在床沿坐下,怀里的孩子又恢复了安静。她把大部分重量集中于腿上,腾出一只手。
她抬头看向钟玄朔和陆云迦,道:“空洞确实存在。我要救她。”
钟玄朔没由来地一阵心慌,紧张道:“你要如何做?”
“用灵力补上她心口空洞。”青焰道。
“姑娘,不要白费气力。”卓殊开口,用他那沙哑疲惫的声音道,“这是这孩子的命数。”
“村长。”青焰看着他,轻轻地、坚定地道,“我不信命。”
一屋子人都不再言语,青焰空出来的一只手触及怀中孩子的心口,莹白色的灵光亮起,几道视线共同紧张地聚集在那团光亮之上。
钟玄朔和陆云迦大气不敢出,无暇思考为何他们竟看不出那孩子身上的空洞,俱悄悄放出神识,好看清青焰究竟在做什么。二道神识相撞,互相瞥了一眼,但谁也不让谁。
灵力自青焰手掌而出,如一道小小的溪流,缓缓地轻柔地汇入孩子心间。她闭上眼睛,以意念为引,将这条溪流导向那个蚕食着孩子的生机的空洞。
然而,灵力一接近那空洞,立时就被它吞噬。空洞里仿佛有无数贪食妖兽,不论放入多少灵力,都会被吃干抹尽。青焰一开始尝试填满这空洞后的缺口,但显然,里面的妖兽是不知饥饱那种。
她转而回到自己最初的策略:用灵力补上这空洞。可灵力一靠近就被吞食,这该怎么办?心念一动,一个新的办法出现在脑中。
灵力改换形态,由涓涓细流分为无数根毛毛细雨般的细丝。接着再次以意念为引,穿针引线,把这些灵力细丝和那孩子的生机之灵编织在一起,编成一块巨大的“布”。
这一过程不仅仅费灵力,且极费心神。钟玄朔在神识中看到她放出大量灵力,几乎有来无回,便已十分担心。又见她迟迟不睁眼,眉心蹙起,额头有薄汗沁出,眼睫微颤,就知此事艰难,做起来十分痛苦,当即就要叫停,不让她继续。
他的手被陆云迦按住,只见他摇了摇头,轻声道:“相信她。”
钟玄朔挣开手,本不想听他的。转头却见青焰紧紧搂着那孩子,一副谁也抢不走的样子,顿时也犹豫起来:她心地良善,路遇不平事或可怜人,如何对待、做到什么程度,也一贯有自己的主张和坚持,没有人可以代替她做决定。
于是默默咽下内心的不安与担忧,不再上前。不过双目紧盯着她,时刻预备着在意外发生时出手。
时间一点点过去,钟玄朔手心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汗,好几次见她运灵过度而身形不稳,想动手制止,又硬生生忍了下来,几番过后,竟看上去比青焰这个出力的还要狼狈。
陆云迦见他这个样子,竟生出几分同情。
——他现在已有八九分相信,他是真心的。
倘若他有朝一日知道真相,会怎样?
他竟不敢细想。
终于,青焰睁开了眼睛。运灵的那只手已经力竭,微微颤抖着。虽未如何剧烈动作,但她浑身气力已消耗大半,呼吸急促、手脚发软。
钟玄朔靠得最近,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她,手掌托在她背后给她渡灵。
却见渐渐平静下来的青焰神色中满是悲伤和愧疚,看着怀里孩子那小小的面庞,喃喃道:“做不到……我没能做到。”
在那段漫长的时间之中,她编织出了数张“布”,但只要她试图用它盖住那空洞,空洞就如同长了眼睛一样,立即变换为比之更大的形状,将其吞噬。但她也发现,这空洞的变换也并非毫无界限,它吞没更大的“布”时,显然比小的那些略吃力一些。她一共尝试四次,每次都把这块“布”编织得越来越大,不断试探空洞的边界,最后一次,她用尽灵力做出了一块最大的“布”,空洞吞噬它所用的时间比以往更长。
但这次之后,灵力耗尽,她不得不停下。
不知何时,怀中的孩子不再眉心紧蹙,她似乎睡着了,睡颜是那样的恬静可爱,若非那不正常的潮红,仿若从未经历过病痛。青焰看着她的睡容,竟感到自己内心那令她恐惧的难言的荒芜悲寂之感被驱散了。
她第一次真切地明白,为何那些世人总说有了孩子就有了指望——因为孩子就是希望啊,她甚至可能是一个人灰暗的生命中唯一的一束光。
村长的话在她耳边响起:“……现在只剩下八人。这八人里有三个女人,一个幼童,四个男人里,一个是我,剩下三个都是年迈老者。”
这是村中唯一的幼童,她就是全村人的希望,全村人的光。
若是这个孩子死了,那么这个村子……也与死去无异了。
青焰看着她,心想:我不要放弃。
她把孩子轻轻放在床上。钟玄朔看着她重又变得沉静坚定的面庞,心里不由震动,问:“青焰,你要做什么?”
陆云迦却如同看穿了一切,疾步走来,按住她的手,沉声道,“可以了。你已经尽力了。”
青焰朝他看过来。他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撇过头,听到她说:“我还有办法。”
“你哪里还有办法?灵力已尽,再做下去,伤害的就是你自己的身体!”陆云迦猛地回头,道,“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任何时候,都要先想着自己。”她低声道,复又无比坚决,“但这次不一样,这是一条人命。”
说着,手腕挣开他,手指往眉心而去,从那里可以引出神魂之力。
没有人教过她,但她好像天生就知道该如何做。
就在这时,另一只更有力的手按住了她。
青焰下意识就要挣脱,却发现这力道如铁箍般紧紧钳制住她,炽热无比,一下子就令她那只力竭的胳膊暖起来。
“别伤害自己。”钟玄朔道,“你修行不久,动用神魂之力易走火入魔。
“我有一物,或许能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