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非人 他在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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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即带兵返回支援！
是明帝的命令。
这道命令在在场的每一个上界将士的耳边响起。
神兵训练有素，只在初次听到这道命令时表现出些许惊诧，随即恢复如常，士气未受影响。
但他们都在等白酩的命令。
身着白色战甲的战神挥剑向前，击飞一群虫潮般涌来的低等魔，眉心微蹙。
玄元宫是上界的权力中心，有着最严密的保护禁制，所有身负神职的神君都聚集在内，怎么会遭到魔物的袭击？还任由这威胁扩散到了上界二十七城？
而且，偏偏是在战役的关键时刻。
这是两界开战以来规模最大的一场战役，魔族几乎全军出动，不论是上界还是下界，都不可能独自抵挡，更不必说实力本就更弱的下界。若上界在此时撤兵，几乎可以直接宣判灵族的战败。
但这道收兵的命令直接下达给全军，因而绝不可能有假。这就意味着，若他们不回上界支援，今日，上界便会陷落。
作为上界战神，白酩只有执行命令这一个选择，否则即是背叛整个上界——在场所有神兵有目共睹。
明帝这些年不怎么出现在人前，即便面见各神君，也是喜怒不形于色，惜字如金，鲜少会如此情绪外放，用这种强硬的手段。
明帝……他真的还是明帝吗？
白酩心道，不论他是谁，他今日都不可能达成目的。
因为他根本不在乎名声、不在乎上界、甚至不在乎这个世界。
他在乎的，始终只有一个人罢了。
他很清楚白烬为了下界付出了多少心血，若他今日弃战，致使下界军队全军覆灭，对她的打击可想而知。
他实在太了解白烬。当年他背叛计划，她最生气的不过是他连累浊受伤、下落不明。
对于她自己因此而遭受的一切，她似乎从不在意。
可她不知道，这正是他每次想到她时，那最令他心潮翻涌、无法放手的一点。
他当时就在想，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如此的……不似人。
也正是因此，当年在天外，明明他只是看了她几日，从未同她说过话，就已将她深刻入骨。
曾经他什么都不在意，如今他也有了在意之人，便也要在意她所在意的东西。
这样的感觉他并不厌恶，甚至……觉得很满足。
“全体，坚守战场。”
*
神兵接受了这一指令，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但战场上的厮杀变得愈发激烈，士兵们都知道：白酩选择了战场，但上界不可弃，若要救上界，必须速战速决。所有人都拿出了最勇猛决绝的姿态。
上界未收到白酩的答复，便知他的态度，紧接着，三道命令裹挟着明帝的雷霆之怒降至众人耳畔。
“魔物攻陷玄元宫，汝等还不即刻带兵返回！”
“逆臣！可还记得你们是为谁效忠？！”
最后一句更是令所有将士心惊：“上界覆灭，你们焉有去处！全体神兵即刻返回支援！”
明帝一怒，整个天幕竟似在震颤，他的滔天怒意仿佛能化作实体，鞭笞着每个士兵的意志。
人心开始动摇。
白酩孑然一身，自是浑然不惧，可这二十万神兵的家都在上界。
上界人之间的联结虽比下界淡薄得多，可是愿意加入军队的，原本就是对家、家人和朋友感情最深之人。
几个参战的神君按捺不住，向白酩发出质疑。
白酩的回应是：“坚守下界战场。”
这两条路，无论走哪一条都会对灵界造成重创，那么不若选他更想走的一条。
听到白酩的坚拒后，那几个神君冲至白酩身前高声质问：为何不返回上界镇压城脉动荡？
白酩冷声道：“这是军令。”
“若二十七城在今日覆灭，同魔族的作战还有何意义！”
“神兵若撤走，下界必亡！上界情形你是否清楚？大军回去，你是否有必胜的把握？！”白酩喝道。
对面几人说不出话来。
但这番争执令军心渐渐乱了。
大军躁动不安，鼎盛时的气势不复存在。魔军趁机反攻，战况隐有逆转之势。
这时，众人的耳边又出现了一道声音。
却不是明帝的声音，而是一个沉静有力的女声。
白烬道：“我去上界解决魔物，所有将士固守战场，此战务必退魔。”
神兵认出这个声音出自何人：早在数月前，冥渊封印破开的那一日，她的声音就在他们的耳边响起过。
后来神兵中出现了很多有关她身份的猜测，最广为流传的一条，就是她是一位近日方才苏醒的远古神祇。因与上界的某些神君有过节，所以才不愿回上界，只将下界作为她的势力范围。
据说她的实力与明帝相当，且她又有独自一人前去支援的信心，想必有些本事。神兵心下稍安，同时也愈加奋勇杀敌，好早些回去襄助。
白酩却心头一紧，猛地望向上界的方向——她能有什么办法应对这场席卷全界的危机？
还不是要动用灭世之力？
届时，她将承受前所未有的反噬……
她不会拿这件事开玩笑，所以她必定是有把握能应对，可这反噬之苦……却全部都要由她自己忍过去。
白酩立时发灵讯询问，却只得到一个简短的回复：“明帝有异，必须解决。”
*
白烬高悬于空中，放眼四周，只见整个上界已乱作一团，冲天的魔气源源不断地从地下窜出，令每一座城中都弥漫着黑色的烟瘴。远处，一个山一样庞大的魔物正以极快的速度在城中横冲直撞。
魔物亟待解决，但玄元宫中有一个更可怕的怪物。
玄元宫中半数宫殿都成了一摊废墟，地面有一道长长的、高高隆起的裂口，几乎贯穿整座玄元宫，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从中钻出，进行了一番大肆破坏。
暗金色的巨龙倒在地上，浑浊的双目映出向它缓缓走来的白烬。地上躺着许多尸首，不论是什么职位的神君，尘归尘土归土，缓缓散灵，回归天地间。
白烬抚上金龙的头颅，问：“前辈，此处发生了什么？”后者竭力发出一声龙吟，仿佛悲鸣。
玄元宫的战场早已经结束，幸存者或四散而逃，或追着魔物去往上界统御的二十七城中。
白烬逮住一个一脸惊恐和迷茫的小神官，询问明帝所在
“帝尊……重伤，在……玄寰殿……”
玄寰殿中亦是一地尸首，明帝高坐在雕刻着黑金色龙首的椅子上。
白烬走到他面前。
*
三百年前的神魔大战给上界带来了难以弥合的创伤，战争过后，大半神明陨落，上界人口锐减至原先的一半。战争消耗了世间灵气，凡间修者再难飞升。玄元宫的黑金二色，原本代表着这世间至高之地睥睨天下的恢弘气度，现在却只透出一股沉沉的死气。
在那场神魔之战的后期，绝望笼罩着整个上界，虚无之道迅速流行，追寻超然、无为、顺其自然成为主流。
这就是上界，看似是凡人不可望亦不可及的世间至高之处，实则其中之人更加虚伪和懦弱，他们无法承受世间真实的恶，便要在面对无望的未来时，主动选择无望。
他们批评下界之人的负念滋养壮大了魔，可却不敢承认，他们的虚无、虚伪，亦是魔的重要养料。
某种程度上，创世者没有说错：这世间已经烂透了。
每一个耗尽心血修行圆满的修士，满怀期待地飞升上界之时，以为能看到世间大道、宇宙通理，以为自己能成为泽披天下的神明，可等待他的，不过是一个毫无生气的冷漠之地。
那个圣洁、平等、充满正义和大爱的上界，终究只存在于世人的想象之中。
在白烬向玄元宫的神官询问那些在大战前自下界飞升而来的修士的所在时，听到的答案是：全部战死，无一幸存。
所以，当白烬踏入大殿，站在明帝面前时，她不禁想要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你执掌玄元宫五百年，却眼睁睁地看着上界一步步倾颓至此？
为什么你明明也曾带领整个上界积极抗魔，却在神魔之战后的三百年，任由虚无之道侵蚀心志？
为什么你要在这决战的关键时刻，以整个上界为代价，阻止灵族的反击？
光线昏沉的大殿上，明帝半阖的双目睁开了些许。
对于白烬的质问，他没有惊讶，亦没有愤怒，只露出一个无奈的笑，道：“白烬，我知道你是谁。”
“世界之烬，多美的意象。”明帝叹道，“你是为毁灭而生，却在为生存而战。
“难道不该是我来问你为什么吗？”
白烬道：“凭心而已。”
“好一个凭心而已。那么你一定能够理解我，以及每一代帝位的处境。”明帝道，“你可知，为何玄元宫自建立以来，每一位身居帝位者都在不遗余力地进行扩张？”
不待她答话，明帝自顾自地道：“身居帝位，是至高无上的尊荣，亦是这世间最大的罪孽。
“第一任帝尊是在万众期待中诞生，他身负整个上界的期许，结束了混战，开创了一个新的时代。从此以后，帝位传承万年。可是，众人对它的情感从期许和希望，变成了畏惧。即使，在这漫长的时光中，帝位的传承早已由血脉传承转变为能者居之，这一状况仍没有改变。
“身居帝位者，所行之事注定与其最初的目的相悖。这一点你必当有所体会——越是想要救世人，就越是被逼着杀更多的人；越是想要建造一个清明有序的世间，就越会发现，必须有人深陷泥淖，才能将它从污泥中托举而出；越是想要给予世界博爱，就注定要对个体无情……
“每一代帝位之人都经历着这样的撕扯，久而久之，不再像人。
“更像魔。
“我们终于看到，时间的尽头没有任何东西，一切都将归于虚无，因此，当下以及过去都没有意义，世间一切事都是庸人自扰，而这个世界的本质，应是虚无。”
他的眼中半是清醒半是迷惘，半是冷静半是疯狂。
“虚无与我们共生，它像只虫一样寄生在我们身上，又或许，我们才是那个趴在它身上吸血的虫。
“历代帝位者都早早陨落。
“这一情况被某一任帝君改变了。
“他将识海引入地下相连，通过地下灵脉将虚无分散出去，让广阔的地气将之稀释。自此，痛苦被削弱，帝位者的心绪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从那之后，每一任帝君，都会在继位时续上这一连接。他们将这个秘密守口如瓶，直到下一任帝君的出现。
“然而，虚无之念的庞大还是被低估了。几任帝君之后，地气的稀释之能就被消耗殆尽，要想维系这一连接的稳定，必须有更多的地气。
“于是，上界开始扩张。
“每将一座城及其周边疆域收归入版图，地气就会得到空前的增长。在这一动力的驱使下，玄元宫的势力范围从最初的九城，扩张到了如今的二十七城。现在，除了一些遥远的蛮荒之地，整个上界都在玄元宫的掌控之中。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上界的扩张之路已走到尽头，战神之位被收回，但虚无在不断地增长。为了遏制它，我加强道心的修行，极力压住识海中疯狂膨胀的负念。于是这三百年来我极力封闭自己，将自己变成了一个无心亦无情的帝尊。在旁人看来，我逐渐冷漠、腐朽，身上毫无活气与生机。
“我为这上界争取了三百年。但到今日，凭我之力，再也遏制不住。
“我的识海与玄元宫，以及全界二十七座城的灵脉相连。千年以来，灵脉之中充斥着历任帝位者的虚无，到如今，终于豢养出了一只庞大的魔物。
“而我的识海也早已经被啃噬和侵占。现在同你说话的，是我残存的意志。
“大多数时候，我并不是我。
“我催动地下相连的灵脉诱使神兽暴动，片刻前，我撤下最后一道禁锢，释放出了魔物。
“烬，原谅我吧——这个位置之人都受到了诅咒，所思所想和所做，必然相悖。”
“最初，我们都想拯救这个世界，可一切还是无可挽回地走向了毁灭。”
“生命的存在就是罪孽。”明帝道，“近来，我时常会想起这句话。
“这个世界没有希望，毁灭是必然的结局。
“可我，或许是因为懦弱无能，或许是因为惯性，既无力拯救，也无力改变，更无力终结。”
“今日的局面并非是我想看见的。冥冥之中，有一道无形的力量指引着我，走向了既定的结局。
“白烬。他想对付的人是你。
“我无力承受这虚无，今日，只能由你来承接。这就是他的目的。
“我知道它有多痛苦。你坚持不了多久的。”
明帝忽然用力睁开双目。
“所以，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第一，承接下这份虚无，从今往后，你会逐渐失去与世界的连接，日日经受精神的折磨。
“第二，放弃吧，让这份虚无飘落天地，让更广阔的地气稀释它。至于上界……就让它……消……失……”他的话音越来越弱。
一双冰冷的手再一次攀上了白烬的后背，游至她的脖颈上，在耳边问她：“烬儿，你会选哪一种呢……”
白烬闭上双目，缓缓地向前伸出手。
明帝的躯体渐渐化作黑金色的烟尘，向她飘来。
识海中风云骤变，她被裹在这道烟尘之中，似乎将被吞噬殆尽。
然而很快，烟尘散去。
她睁开双目，眼底有暗金色的光闪过。
“你果真没有让我失望……”脖颈上冰凉的触感逐渐消失，“从这一刻起，世界就正式进入倒计时了……我真想看看，你能坚持多久……”
接下来，整个上界的人都看到，高空中骤然降下二十八颗明亮的流星，分落至玄元宫及每一座城中，随即，庞大的魔物化作齑粉，地脉不再震动，烟瘴消散，上界恢复清明。
少顷，玄元宫中传出沉重的丧钟之声。
明帝，薨逝。
作者有话说
第150章 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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