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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番外:归家的灯火 ...

  •   手续是在一个气温骤降的初冬上午办完的。天空是那种洗过般的、略显苍白的蓝,阳光没什么温度,冷冷地照在特殊监管机构灰白色的外墙上。月一川穿着笔挺的深色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线条比往日柔和了些,但眼底沉淀的沧桑与风霜并未褪去。他沉默地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指尖在纸张边缘停顿了片刻,才将笔帽缓缓合上。
      太一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看着月叔叔的背影,又忍不住看向身边的月绯。她今天穿了件浅米色的高领毛衣,外罩咖色牛角扣大衣,黑色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精神似乎比前阵子好了一些。她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紧闭的会面室门上,长长的睫毛偶尔颤动一下,泄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铁门开启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东云真理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款式简洁的灰色羊毛裙,外面是同色的长大衣,手中只拿着一个很小的、看起来空荡荡的帆布手提袋。她的头发挽在脑后,比记忆中添了几缕银白,面容清瘦,但眼神依旧清澈明亮,带着月绯熟悉的、那种沉静而坚韧的力量。她没有立刻看向任何人,只是微微仰头,眯眼看了看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的、有些刺眼的冬日阳光,深深吸了一口自由的、微冷的空气。
      然后,她的目光才缓缓移动,先落在几步之外的丈夫身上。
      月一川没有动,只是看着她,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万般艰辛,都在这一眼无声的对望里。没有拥抱,没有痛哭,只是那样深深地看着,仿佛要确认对方这些年独自走过的路,承受的风霜,是否都还在灵魂里留下了印记。
      真理的嘴角,极慢、极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却无比真实的弧度。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感慨,更多的是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与安宁。
      她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在说:我回来了。
      月一川也几不可察地颔首,向前走了一步,不是去拥抱,而是极其自然地接过了她手中那个轻飘飘的袋子。动作熟练得仿佛这只是无数次日常接送中的一次。

      直到这时,真理的目光才越过丈夫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的女儿身上。
      月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太一感觉到她放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起来。但下一秒,她便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迎上母亲的目光,也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却不知为何,有些僵硬。
      真理却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加柔和,带着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思念与心疼。她没有快步走过来,只是站在原地,朝着女儿伸出手,轻声唤道:
      “阿绯。”
      只是两个字,简单的名字。
      月绯的呼吸滞了一下。然后,她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到母亲面前。她没有扑进母亲怀里——那不太符合她们之间一贯的、内敛的相处方式。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母亲伸出的手。
      真理的手,比她记忆中的要粗糙一些,也更凉。但握住的那一刻,一股熟悉的、属于母亲的温暖和力量,仿佛顺着相触的皮肤,缓慢却坚定地流淌进她冰冷已久的四肢百骸。
      “瘦了。”真理轻声说,用另一只手,极轻地抚过女儿苍白消瘦的脸颊,指尖停留在她眼下淡淡的阴影上,久久没有移开。那动作里包含的疼惜与了然,让月绯的眼眶骤然一热。她飞快地低下头,掩饰住瞬间翻涌的情绪,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母亲的手。
      “妈妈……”她低声唤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嗯。”真理应着,目光终于移开,落在一旁安静等待的太一身上。她看着这个已经成长得挺拔可靠、眼神明亮坚定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朝他点了点头,“太一,也长大了。谢谢你来接我。”
      太一连忙站直身体,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有些局促却真诚无比的笑容:“真理阿姨,欢迎回家!”

      回去的车是月一川开的。一辆很普通的家用轿车,内部干净整洁,却透着一股长久没人使用的、淡淡的清新剂味道。真理坐在副驾驶,月绯和太一坐在后座。
      车内一开始很安静,只有引擎平稳的运转声。窗外的景色从肃穆的机构建筑,逐渐变为稀疏的冬日林木,然后是熟悉的城市街道。
      “纱罗今天由隆和(月绯的表哥,纱罗的养父)接去上绘画课了,晚上回来。”月一川打破了沉默,声音平稳地汇报着日常,“隆和说他订了餐厅,晚上一起吃饭。”
      “嗯。”真理应了一声,目光流连在窗外飞逝的、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上,“爸爸身体还好吗?”
      “还好。知道你今天回来,从早上就开始在厨房转悠,被纱罗拉着才肯去阳台摆弄他的花。”月一川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很平常的对话,关于家人,关于晚餐,关于阳台上的花。没有激动人心的重逢宣言,没有对过去苦难的追忆。但这恰恰是“家”最真实的样子——由无数琐碎的、具体的细节构成。
      月绯靠在座椅里,看着前排父母的背影。父亲开车的姿势依旧沉稳,母亲的侧脸在车窗透入的光线中显得平静而柔和。他们之间没有过多的言语交流,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那是共同经历了漫长分离、各自在黑暗中跋涉后,终于重新并肩而行的静默与踏实。
      车子驶入熟悉的社区,院里,外祖父东云隆和果然正背对着他们,弯腰在那些冬日里依旧顽强存活的植物间忙碌着什么。听到车声,他直起身,转过身来。
      老人穿着一件深色的旧毛衣,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直,眼神锐利依旧。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开车的女婿身上,点了点头,然后,便牢牢锁定了从副驾驶座下来的女儿。
      真理站在车边,也看着父亲。父女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和数年的光阴。
      东云隆什么也没说,只是放下手里的园艺剪,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朝女儿张开手臂。
      真理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没有丝毫犹豫,快步走过去,投入了父亲坚实而温暖的怀抱。老人的手臂紧紧环住女儿,花白的头颅低下来,抵着女儿的头发,肩膀微微耸动。
      月绯和太一下了车,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打扰。月一川也下了车,靠在车门边,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过了好一会儿,东云隆才松开女儿,用粗糙的大手抹了抹眼睛,声音有些沙哑:“回来就好。进去吧,外面冷。阿绯,”他看向外孙女,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带着深切的慈爱与担忧,“穿这么少?快进屋。”

      家,还是记忆中的样子。玄关处摆着干净的拖鞋,客厅的沙发套着素雅的罩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旧书、实木家具和淡淡花香的、令人安心的味道。壁炉上方,依旧挂着外祖母伊拉贝尔年轻时的肖像,画中的女子温柔地微笑着。
      真理脱下外套,站在客厅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仿佛在确认记忆与现实的重合。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沙发扶手,抚过书架边缘,最后停在壁炉前一个小小的、摆着几盆绿色植物的矮柜上。那里有一盆小小的、开着粉色花朵的天竺葵,生机勃勃。
      “这花……”真理轻声问。
      “纱罗养的。”月一川回答,也看着那盆花,“她说家里需要点颜色。”
      真理的嘴角又弯了起来。她走到矮柜前,俯身,轻轻嗅了嗅那并不浓郁的花香,然后直起身,看向一直安静跟在她身后的女儿和太一。
      “阿绯,带太一去你房间坐坐吧,或者去院子里转转。”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温和,“我……想先和你爸爸,还有你外祖父,说会儿话。”
      月绯明白,父母和外祖父需要一些独处的时间,去填补那些空白的岁月,去消化那些沉重的过去,哪怕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起。她点了点头:“嗯。”

      她带着太一上了楼。她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样,整洁,书桌上摊开着没看完的书和笔记,窗台上也摆着一小盆多肉植物。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太一站在房间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看着她:“感觉……怎么样?”
      月绯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庭院里,外祖父已经重新拿起园艺剪,母亲和父亲并排站在他身边,低声说着什么。父亲的侧脸线条在冬日的阳光下,似乎不再那么冷硬。
      “很奇怪。”月绯轻声说,没有回头,“像在做梦。一个……曾经以为再也不会做的梦。”
      但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母亲指尖的温度,楼下传来的、压低了的谈话声也真实可闻。还有那盆纱罗养的天竺葵,在这个冬天,不合时宜却又倔强地开着花。
      “不是梦。”太一走到她身边抱住她,也看向楼下,“是真的。你妈妈回家了。月叔叔也回来了。纱罗晚上也会回来吃饭。”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你也在。大家都在。”
      月绯沉默了一会儿,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傍晚,纱罗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冲进了家门,扑进真理怀里,“真理!”“真理!”地叫个不停,小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和依恋。外祖父亲自下厨,做了一桌不算丰盛却都是真理以前喜欢的家常菜。表哥隆和也带着妻子准时赶到,家里顿时热闹起来。
      晚餐桌上,气氛起初有些小心翼翼的安静,但很快就被纱罗叽叽喳喳的童言稚语和表哥爽朗的笑声打破。大家默契地避开了沉重的话题,聊着纱罗的画,聊着社区的趣事,聊着天气。真理话不多,但一直带着温柔的微笑,听着,看着,偶尔给身边的女儿夹一筷子菜,或者提醒父亲少喝点酒。
      月绯低头吃着碗里母亲夹来的菜,是熟悉的、属于“家”的味道。胃里因为长久虚弱和药物影响而时常翻涌的不适感,似乎也被这温暖平和的气氛熨帖了不少。她抬起头,正好看到坐在对面的太一。他正被纱罗缠着问关于数码兽的问题,有些手忙脚乱地解释,脸上却带着明亮的、毫无阴霾的笑容。察觉到她的目光,太一看了过来,对她眨了眨眼。
      那一刻,月绯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伤痛还在。母亲失去的岁月,父亲背负的愧疚,她自己身上或许永远无法完全消除的侵蚀痕迹,外祖母案子的阴影……这些都还在,像房间里未曾搬走的旧家具,存在着,占据着角落。
      但,新的东西也正在生长。
      比如母亲眼中重新燃起的、对日常生活的专注。
      比如父亲肩头似乎卸下了一些的重担。
      比如纱罗无忧无虑的笑声。
      比如太一始终在她身侧的温度。
      比如餐桌上氤氲的热气,和窗外逐渐亮起的、属于家的灯火。
      还有,那盆在冬天里,依旧努力绽放着粉色花朵的天竺葵。

      晚餐后,月绯有些精力不济,先回了房间休息。她靠在床头,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家人收拾碗筷和低声聊天的声音,感受着这栋房子里重新充盈起来的、属于“活着”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敲响。真理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走了进来。
      “喝点这个,会睡得好些。”她在床边坐下,将牛奶递给女儿。
      月绯接过,捧在手里,温热的瓷杯暖着手心。
      “妈妈,”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以后……会好的,对吗?”
      真理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她没有立刻给出肯定的答案,只是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梳理着女儿耳边的长发。
      “阿绯,”她说,声音平静而充满力量,“家在这里,人在这里。以后的日子,我们一起过。一天,一天地过。”

      一天,一天地过。不急于抹平所有伤痕,不奢求瞬间的圆满。只是在一起,在伤痛与新生的并存中,慢慢走下去。
      月绯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牛奶。甜度适中,暖流顺着喉咙滑下,一直暖到心里。
      窗外的夜色已深,但属于这个家的灯光,温柔地亮着,照亮了归家的路,也照亮了通往未来的、或许仍有坎坷却不再孤独的旅程。
      一切并未彻底好起来,但一切,都在朝着“好起来”的方向,稳稳地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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