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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归宁宴罢意阑珊 归宁宴的 ...

  •   归宁宴的余温还未散尽,暮色已悄然漫过太傅府的朱红院墙。岳鸿征随苗砚禾步出府门时,廊下悬挂的宫灯正被晚风拂得簌簌摇晃,暖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影子,晃得人眼晕。
      苗砚禾脸上堆着浅淡的笑意,掌心在岳鸿征的肩头轻轻一拍,语气里带着几分嘱托,几分郑重:“逐光,军中事务再繁忙,也得分些心神顾着家里。黍儿这孩子性子直,若有什么做得不妥帖的地方,你多担待几分是应当的;可若她受了委屈 ——” 话锋微微一顿,眼底已凝起几分厉色,那是为人父护女的坚定,“我这做父亲的,断断不依。”
      “岳父放心,我定会护她周全,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岳鸿征垂眸应道,声线沉稳得像碾过青石板的马蹄,掷地有声。目光却在转身时,不经意掠过阶下的苗芃黍。她正望着廊外攀附在朱栏上的凌霄花出神,橙红的花瓣被晚风掀起边角,鬓边插着的珍珠步摇随着细微的动作轻轻颤动,在暖光中泛着细碎的光泽,模样安静又落寞。
      这句坦荡的承诺像一颗石子,投进苗芃黍平静的心湖,激起圈圈涟漪。她慌忙转开视线,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缠枝纹,耳后已泛起一层薄红。原来,他竟会在父亲面前,这般维护自己。
      归宁的时辰将近,岳鸿征起身告辞。苗砚禾让人搬来一摞用蓝布包裹的书:“这些是黍儿从前常翻的医书,她说在将军府闷得慌,带回去解解闷也好,总比整日待着发呆强。” 说罢,他又从袖中取出一个紫檀木锦盒,“这伤药药效极好。你常年征战沙场,总免不了磕磕碰碰,带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岳鸿征接过锦盒时,指尖触到盒面残留的体温,像有一股暖流淌过四肢百骸,驱散了暮色带来的凉意。他郑重颔首,语气里满是感激:“多谢岳父。”
      临行前,李夭华拉着苗芃黍的手絮絮叮嘱,从晨起向婆母奉茶的规矩,说到冬夜为夫君暖被的诀窍,事无巨细,生怕女儿在婆家受了委屈。一旁的洛静瑟攥着平安符,忽然扑上来抱住姐姐的腰,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满是不舍:“姐姐,这是我新绣的平安符,你带在身上,就像我陪着你一样,能保你平平安安。”
      她仰起脸,眼眶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带着孩童的执拗:“往后在将军府,谁要是敢欺负你,就托人捎信回来,我替你出气!就算打不过,我也会缠着爹爹去帮你!”
      苗芃黍摸着妹妹发间的珠花,那珠花还是她初到太傅府时,亲手为她买来簪上的。“傻丫头,” 她轻轻捏了捏妹妹的脸蛋,语气里满是宠溺,“将军府哪有人敢欺负我?倒是你,往后要好好跟着爹爹念书,别总想着偷懒逃学,不然爹爹又要罚你抄书了。”
      “我才不逃学呢!” 洛静瑟噘着嘴,把平安符塞进姐姐袖中,又飞快地从怀中掏出一包蜜饯,塞进她掌心,“这是你最爱吃的陈皮梅,想家了就含一颗,能甜到心里去。”
      李夭华也往苗芃黍袖中塞了个小布包,杏仁酥的甜香透过粗布渗出来,勾得人食欲大开:“在婆家要是嘴馋了,就拿出来尝尝,别委屈自己。” 苗芃黍捏着两团温热的布包,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暖意,眼眶一热,忍不住把脸埋进母亲衣襟蹭了蹭,鼻尖蹭到熏过香的绸缎,惹得李夭华又笑又叹,眼眶也跟着红了。 马车驶离太傅府时,苗芃黍掀开帘子回望,见父母仍立在红灯笼下挥手,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洛静瑟却追着车轮跑了两步,小短腿跑得飞快,被母亲拉住时,还在拼命踮脚,想再多看姐姐一眼。她慌忙放下帘子,指尖却不小心撞到岳鸿征放在车座上的手。两人同时缩回手,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还有车外马蹄踏过青石板的声响。 “方才……” 岳鸿征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厢里的沉寂。车外的月光恰好漫进来,照亮他眼底细碎的暖意,像藏了星星,“合卺图里的你,很好看。比画中所有的女子都好看。”
      苗芃黍猛地抬头,撞进他带着温度的目光里,那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冷漠,只有纯粹的欣赏。她慌忙低下头去,耳尖却比廊下最烈的阳光还要烫,连带着脖颈都泛起一层粉潮。或许,往后的日子,未必全是镜花水月,或许,她与岳鸿征之间,真的能生出些不一样的情愫。
      马车里的气氛比来时更显滞重,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敲得人心头发慌。苗芃黍靠窗坐着,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街角的合欢树正缀满粉白的绒花,像一团团柔软的云,让她忽然想起大师兄送她凤凰玉佩时的模样 —— 那时他指尖轻轻划过玉佩上的纹路,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说 “这凤凰要配世上最好的姑娘,而黍儿,就是那最好的姑娘”。
      他教她练剑时,落在她腕上的手掌总是温热的,会在她差点摔倒时,稳稳地揽住她的腰,护她周全;临别时,他在合欢树下紧紧握着她的手,说 “等我回来娶你,定不会让你等太久”,粉白的花瓣落在他发间,他的眼神比春日的阳光还要坚定,还要耀眼。 一幕幕过往在眼前轮转,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连呼吸都带着颤抖。她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凤凰玉佩,冰凉的玉质贴着肌肤,却暖不透心底的寒意,只能轻轻摩挲着,试图从中汲取一丝慰藉。
      岳鸿征坐在对面,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见她泪水在眼角打转,却偏要仰起头望着车顶,像一株倔强的芦苇,在寒风里拼命挺直腰杆,不肯露出半分脆弱。想起方才在书房外听到的父女对话,他喉结滚动了两下,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安抚:“心中难过,便哭出来吧,哭出来会好受些,别憋在心里,伤了身子。”
      话音刚落,苗芃黍强撑的防线瞬间崩塌,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簌簌而落,砸在青色的裙裾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痕迹,像一朵朵绽开的墨梅。
      岳鸿征自幼在军营长大,见惯了刀光剑影与血雨腥风,早已练就一副铁石心肠,却最见不得女子落泪,尤其是苗芃黍这副隐忍又绝望的模样,像一根细针,猛地扎在他心上,引得密密麻麻的疼。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绣着墨竹的手帕,那手帕是去年冬至巡营时,一位老婆婆硬塞给他的,说能保平安,他一直带在身边,从未用过。“擦擦吧。”
      “谢谢。” 苗芃黍接过手帕,素白的锦缎很快被泪水湿透大半,上面绣着的墨竹纹路在泪水中,像一幅被雨打湿的水墨画。
      回到将军府时,暮色已染红西窗,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余晖。庭院里的木槿开得正好,淡紫色的花瓣沾着暮色,沉沉睡去,安静又美好。苗芃黍下了马车,径直回了汀兰院,把自己关在房里,连晚膳的传唤都未曾回应。
      贴身丫鬟柳依依急得在廊下打转,像热锅上的蚂蚁,见岳鸿征提着灯笼走来,慌忙迎上去,声音带着哭腔:“将军,小姐回房后就趴在床上哭,无论奴婢怎么劝,都不肯说话,晚饭也没动一口,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
      岳鸿征推开房门,烛火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曳,将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显得格外寂寥。苗芃黍已和衣躺在床上,青丝散乱地铺在枕上,像一汪泼洒的浓墨。被子被她踢到床脚,露出纤细的脚踝,肌肤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蹙得紧紧的,像含着化不开的冰霜,满是愁绪。
      他弯腰捡起被子,轻轻盖在她身上,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她的梦境。指尖无意间触到她微凉的脸颊,像碰到了一块温润的玉,细腻光滑。目光扫过枕边时,忽见一封拆开的书信,信纸散落在枕头上,正是下午她紧紧攥在手里的那封,想必是他大师兄写来的。
      他拿起信,借着跳动的烛火,一字一句地细读。字里行间的思念与期盼,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信纸 ——“烟火人间,草木岁华,未见是你,处处是你” 的深情;“师父已答应你我婚事” 的欣喜;“想看你穿大婚喜服” 的憧憬;还有关于凤凰玉佩的隐秘心事,以及 “今生今世,唯愿与你白首偕老。既已执手,此生不负” 的滚烫誓言……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心上,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她心中早有情根深种的人,他们曾有婚约在身,约定好要相守一生,却被一道圣旨生生拆散,让她被迫嫁给自己;原来,她今日的泪水,她所有的委屈与痛苦,都是为了别人而流。岳鸿征的心猛地一沉,五味杂陈涌上心头 —— 她是身不由己,心系江湖故人,却偏偏被一道圣旨,与他的命运紧紧捆在一处。往后的日子,他们该如何相处?
      他将信轻轻放回枕边,指尖在信纸边缘顿了顿,终究还是收回了手,没有再去触碰那些滚烫的字迹。他静静地在床边坐了半个时辰,看着烛火在她清丽的睡颜上投下淡淡的光影,看着她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愁绪,心中说不清是怜悯,是怅然,还是别的什么滋味,只觉得胸口堵得慌,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岳鸿征起身吹灭烛火,带上门的瞬间,见清冷的月光从窗缝溜进来,照在她枕边的信纸上,泛着一层冰冷的光,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廊下的月光拉长了他的影子,落寞得像这寂静的长夜,晚风卷着木槿的花香掠过,却带不来半分暖意,反而更添了几分怅然与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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