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第七十六章 女先生 ...
-
秋风渐起，山中的树木好些都枯黄了叶子，嗖嗖嗖的往下落。
阿月背着一个小包裹，静静地跟在爹爹后头。
他的衣衫虽打了不少的补丁，洗的发白的衣裳上，还绣了一点卷云纹，显着没那般落魄。
“爹爹，你怎么不穿新做的衣裳？”
爹爹背着大大的背篓，里头装了好些从山里头挖的野菜。
“这衣裳甚好，也没有破的地方，爹爹天天干活，穿这个好，你娘做的新衣裳，留着到过节时候穿。”
沈厚德的背影被阳光拉的细长，这日子比从前好过许多，他的脸上再也不是一脸愁苦劳累。
他退了两步，让阿月上前走。
”既然你师傅多给几日假，那你在家就好好松快，正好能赶上家中搬新屋，咱们一家子好好乐呵乐呵。“
“那祖父祖母会来咱家吗？”
“老宅定是会来人的，你祖父祖母来不来，我们也不强求，毕竟在外头，我们买这屋子是欠了好些银钱的，那会儿也去老宅借了，你祖父说了，要银子没有，倒是免了半年的孝敬钱，罢了，罢了。”
他摇摇头，爹娘来不来，他都已经看开了，守住自己的小家过日子才是正经事。“
秋风将沈厚德的话吹散了些，阿月却听得分明。明白爹爹说得在理。
老宅那头，祖父祖母向来更看重生了三个男娃的二伯一家，爹爹是老四，爹爹伤了腿时，被祖父母远远的打发了，任其自身自灭。
想起从前挤在漏雨的茅屋里，冬天寒风刺骨，如今能靠自家挣下一处县城里遮风挡雨的瓦房，已是极不容易的事了。
山路蜿蜒，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阿月抬头看了看爹爹的背影，那背篓沉甸甸的，压得他微微前倾，但脚步却稳当有力。
她快走几步，与爹爹并肩，轻声道：“爹，等搬了新家，我帮娘多制些脂粉，顺安师傅也说我在制药制膏丸上有些些天赋，回去，我多想想，说不定能琢磨出什么新方来。”
沈厚德侧过头，看着女儿稚气未脱却透着懂事的脸，心里一暖，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你呀，好好跟你师傅学本事才是正经。家里的事有爹娘呢。”
他话音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层叠的、已见萧瑟的山峦，语气里带上了些复杂的感慨，“不过，这世道啊，光是埋头苦干也不成。你看村里王木匠，手艺那样好，前年若不是及时改了做时兴的家具样式。”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阿月听：“这次买屋的债，多亏了你舅舅舅母帮衬，还有你娘起早贪黑守着那个小铺子。单靠爹在码头摆摊，不知要攒到猴年马月。”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他洗白的衣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那简陋的卷云纹似乎也生动了些。
“所以啊，阿月，往后过日子，力气要下，心思也得活。就像这山里的树，有的叶子落得早，有的还能再挺一阵，各有各的活法。”
阿月点点头，想着即将入住的新屋，脚步不由得轻快起来。
前路不易，但一家人心在一处，劲儿往一处使，这日子总归是朝着暖和亮堂的方向去的。
山风依旧凉，却吹不散此刻心头的这点微暖与盼头。
阿珠守在门口石头槛上已经许久，不停的向着巷子外头张望。
柳儿在给鸡喂食，看她这副模样，笑道：“阿月姐姐应是快回来了，上回她出门前说了，要考考你的功课，你可准备好了？”
阿珠一拍脑门跳起来就往屋里头冲。
“柳儿姐姐，我这就去背书”
阿珠慌慌张张地冲进屋里，手忙脚乱地翻找着书本。
她一边默念着《三字经》的句子，一边又担心自己记不住那些复杂的诗句。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洒在书桌上，映出她焦急的影子。柳儿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轻声自语道：“总是临时抱佛脚。”
阿珠虽然平时贪玩，可一旦认真起来，那股子倔强劲儿却让人刮目相看。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逐字逐句地背诵着，尽管有些磕磕绊绊，可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亮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院子里传来柳儿喂鸡的窸窣声，偶尔夹杂着几声鸡鸣，反而让屋内的氛围显得更加宁静。阿珠渐渐沉浸其中，那些原本生疏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在脑海中串联成清晰的脉络。
就在她渐入佳境之时，门外忽然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是阿月姐姐回来了！阿珠的心猛地一提，刚刚理顺的思绪又乱了几分，她慌忙合上书，试图平复慌乱的心情，可手指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阿月才进屋子就看见阿珠这副慌张的模样。
“你怎么了？在家闯祸了？”
阿月放下小包裹，看着阿珠涨红的脸和桌上摊开的书本，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她故意板起脸，走到桌边，手指轻轻点了点书页：“慌什么？我离家前让你背的《三字经》前二十句，还有那首《悯农》，可都记牢了？”
阿珠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如蚊蚋：“记……记了一些。
她随即又抬起头，眼里闪着些微的倔强与期待，“阿月姐姐，我现在背给你听，好不好？我刚刚又温习了一遍。”
阿月看着她这副又怕又想要表现的样子，心下微软，面上却仍不放松，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端起柳儿刚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才道：“那便背吧。从‘人之初’开始。”
阿珠站直了身子，深吸一口气，开始背诵：“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起初几句还算流利，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
然而，背到教不严，师之惰之后，她的语速明显慢了下来，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回想。阳光在她紧张的侧脸上跳动，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养不教，父之过。教……教不严……” 她卡住了，小脸憋得更红，眼神求助似的看向阿月。
阿月没有立刻提示，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院子里，柳儿喂完鸡，正轻手轻脚地收拾食盆，生怕弄出响声打扰了她们。
阿珠咬了咬嘴唇，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桌面，忽然眼睛一亮，脱口而出：“教不严，师之惰！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 接下来的句子便又顺畅起来，虽然偶有停顿，但终究是一口气背完了前二十句。
背完，她长长舒了口气，带着点忐忑和希冀望向阿月。尽管背得不算十分熟练，中间也有磕绊，但阿月看得出她是用了心的。阿月脸色缓和下来，点了点头：“还算过得去，没有全忘光。那《悯农》呢？”
阿珠这次有了些信心，声音清脆了许多：“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这首诗她背得倒是流利，一字不差。
阿月这才露出一丝笑意，拉过阿珠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背是背下了，可知晓其中意思？尤其是‘粒粒皆辛苦’，你可知是怎样的辛苦？”
阿珠想了想，认真答道：“就像种地，太阳很大也要在田里干活，流很多汗。我们吃的每一粒米，都来得不容易，不能浪费。”
阿月赞许地摸了摸她的头：“能懂得这个道理，便不算白背。识字明理，不是为了显摆，是为了懂人情，知世故，惜福分。”
她顿了顿，语气温和却带着期许，“日后我若不在家，你也要自己督促自己，不可一味贪玩。光会背死书也不成，心思要活。你方才慌张，是怕考校，但若能平日多下几分功夫，又何须临时惧怕？”阿珠用力点头。
窗外的秋光似乎也变得温暖了些，落在小姐妹俩相依的身影上。柳儿在门口瞧着，脸上露出笑容。
沈厚德卸下背篓走进屋，正瞧见这一幕，脸上不由得露出笑容。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打趣道：“哟，咱们家这是要出个小女先生了？背得这么用功。”
他走到桌边，拿起阿珠的书本翻了翻，虽然自己识字不多，但那工整的字迹让他看了欢喜。“比你爹强，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满山撵兔子，屁股可坐不住板凳。”
阿珠被爹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扭捏地绞着手指，小声嘟囔：“我才没有撵兔子……”
“没有就好。”沈厚德哈哈一笑，摸了摸阿珠的头，又看向阿月，“你妹妹这用功劲儿，随你。不过啊”
他话锋一转，眼神里带着慈爱又戏谑的光，看向阿珠，“光会背书可不成，得会用在实处。就像你姐姐学医术，那医理看得再多，不会摸脉，也成不了好医娘。”
“你背了这‘子不学，非所宜’，可知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在说，像你这样临时抱佛脚的小丫头，不太应该呀？”
阿珠的脸更红了，急得跺脚：“爹！我……我以后天天都背！”
柳儿端着温水进来，闻言也笑了：“姑父，您就别逗她了。阿珠这几日其实天天都念着呢，就是贪玩些，背了又忘。”
“贪玩是娃儿的天性。”沈厚德接过碗喝了一大口，舒了口气。
“不过呢，玩要痛快玩，学也得认真学。就像咱们种地，春不播种，秋哪有收成？你姐姐能在道观立足，那是下了苦功的。阿珠，爹不指望你考状元，但多认些字，明些事理，将来不管做什么，路总能宽些。”
他顿了顿，目光在姐妹俩之间转了转，笑意更深，“说起来，你姐姐这次回来，正好赶上咱家搬新屋，双喜临门。等搬过去了，给你和柳儿也收拾个亮堂的屋子，摆上书桌，让你好好用功。到时候，看看咱们的小女先生，是不是真的把书读进肚子里去了。”
阿月哈哈一笑，看着阿珠的眼睛道：“就像爹说的，你在家好好用功，说不定以后真能当个先生。”
“就像二哥的先生娘子，那可是位在县城中赫赫有名的先生”
阿月抬头在院里头扫一扫，问道：“二哥今日怎么还没回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