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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他的秘密避风港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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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忘了呼吸。
他身上的热气,混着沐浴露的清香,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我牢牢罩住。
我的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冲撞,每一声都震得我耳膜发麻。
一个我从没带别人去过的地方。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在我脑子里“咔哒”一声,打开了一扇我不敢窥探的门。
门后是深不见底的漩涡。
我听见自己用一种不属于我的,冷静到可怕的声音问:“哪里?”
严屹直起身,拉开了我们之间那点危险的距离。
他抓起搭在沙发背上的T恤套上,动作一气呵成。
“去了就知道了。”
他没再看我,径直走进房间,很快又出来,手里多了串钥匙。
“走吧。”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出公寓。
夏夜的风黏腻又温吞,吹在脸上,没有半点凉意。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人行道上交叠,又分开。
他没开车,只是领着我,拐进了一条我从未走过的小巷。
巷子很窄,两旁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
空气里飘着饭菜的油烟味和一股老房子的霉味。
他停在一栋看起来最破败的楼前,那楼道黑得像个洞口。
“这里?”我问。
“嗯。”
他率先走了进去。
楼道里没有灯,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一下,又一下。
我跟着他,一级一级地往上爬。
扶手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摸上去一手黏腻的触感。
我们一直爬到顶楼。
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挡住了去路,门上挂着一把同样锈蚀的锁。
严屹从钥匙串里挑出一把,插进锁孔,转动。
“吱呀——”
那声音刺耳得像指甲刮过黑板。
他用力推开门。
一股风瞬间灌了进来,吹散了楼道里沉闷的空气。
门外是一个开阔的天台。
站在这里,大半个南京城的夜景都铺展在脚下。
远处的高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车流像一条条发光的河,在城市里无声地流淌。
紫金山在更远的地方,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沉默地融入夜色。
天台上很乱。
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杂物,一张巨大的,蒙着灰尘的绘图桌靠墙放着。
“这里……”我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算是我的避风港吧。”严屹走到天台边缘,双手撑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灯火。
我走到他身边。
“大三那会儿,压力大,不想回家,就摸到这里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猩红的火光在他脸上一闪而过。
“后来,就习惯了。”
“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上来待会儿。”
我看着他的侧脸,烟雾从他唇边溢出,很快被风吹散。
他没带周晴来过。
这个念头没有任何依据,却无比清晰地出现在我脑子里。
“周晴也不知道这个地方。”
他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忽然开口。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你是第一个。”
说完,他掐了烟,转身走向角落里那个蒙尘的绘图桌。
他掀开桌上盖着的防雨布,下面露出一些散落的绘图工具,还有几卷图纸。
“我从小就想学建筑。”
他的手指拂过那些工具,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珍宝。
“我爸妈觉得这行不稳定,没前途,非让我报计算机。”
他拿起一卷图纸,在我面前展开。
那是一张手绘的建筑设计草图,线条流畅,充满了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这些,就是我瞎画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又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里拖出一个半旧的防潮箱。
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几个建筑模型。
有造型奇特的剧院,有结构复杂的高塔,每一个都做得无比精致。
我蹲下身,看着那些模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是我不认识的严屹。
一个藏在他耀眼光芒之下的,孤独的,坚持着自己梦想的严屹。
“献丑了。”他从旁边拿起两罐啤酒,递给我一罐。
我接过来,拉开拉环。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他又从箱子底层翻出几卷用皮筋捆着的旧图纸,随手递给我一卷。
“都是些不成熟的想法。”
我解开皮筋,慢慢展开那卷泛黄的图纸。
上面画的还是一些建筑的雏形,笔触比刚才那张要稚嫩很多。
我把图纸完全展开。
在图纸的背面,角落里,一幅用炭笔画的速写,猛地撞进我的视线。
那是一个男生的侧脸。
低着头,下颌线绷得很紧,眉眼间带着一丝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落寞。
是我。
速写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小的日期。
毕业典礼那天。
我的手开始发抖,那张薄薄的图纸,此刻却重若千斤。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严屹。
他正仰头喝着啤酒,见我看他,他愣了一下,随即移开了目光。
他的视线落在远处的紫金山上,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自然。
“那时候觉得,你这家伙虽然骗了我,但毕业了还哭丧着脸,挺有意思的。”
“就……随手画下来了。”
我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然后又被泡进了温水里。
酸涩,又滚烫。
原来,在那个人来人往的下午,在他被所有人簇拥的时刻。
他也在看我。
那天台的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图纸重新卷好。
“你……”我清了清嗓子,“画得很好。”
“是吗?”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听起来轻松了不少。
我们在天台边缘坐下来,脚下是万家灯火。
“林禹。”
“嗯?”
“我想开个自己的工作室。”
他看着远方,眼睛里闪着我从未见过的光。
那光芒比他在篮球场上投进三分时更亮,比他拿到offer时更耀眼。
“就做自己喜欢的设计。”
“我知道很难,刚开始可能连饭都吃不上。”
“但总得试试。”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团燃烧的火。
我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他的梦想。
那不是他父母铺好的路,不是深圳大厂的光鲜职位。
就是这个破旧天台上的,一堆模型,几卷图纸。
我们喝着啤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聊他天马行空的设计,聊我枯燥的文献和实验。
夜色越来越深,城市的喧嚣也渐渐远去。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下,华灯初上,将整个城市染成一片温暖的橙色。
“林禹。”
他又叫我的名字。
我转过头。
他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被晚风吹得微红的眼角。
他的眼神很认真。
“谢谢你。”
我愣住了。
“如果不是你决定留下,”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我可能,真的没有勇气推掉深圳那份工作。”
“是你让我觉得,留在南京,也挺好的。”
橙色的光,在他分明的脸部轮廓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
他的眼睛里,清晰地倒映着我有些无措的脸。
我们之间的空气,在那一刻,变得滚烫。
我的视线,不受控制地,从他的眼睛,滑到他高挺的鼻梁。
最后,落在了他微微开合的嘴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