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途》煜清晏

20、分班第2天 两个人独处

　　六月中旬的午后，热浪把空气烤得发黏，高一（一）班的吊扇在天花板上吱呀呀转着，吹下来的风都带着股暑气。
　　这是分班后的第二天，教室里的座位还透着新组合的生涩。第二排排靠窗的位置，裴野和郁时坐得悠闲自在。他俩不是什么多年老友，不过是高一一个班，一起玩了半年多，如今又一块儿选了物化生组合，班里也没其他认识的人就做了同桌。两人都是级部前三十的常客，裴野偏科数学，解题思路跳脱得让人惊叹，郁时则是各科均衡，靠着缜密的逻辑，靠着这份默契课间讨论难题的时间，比闲聊的时间还要多些。
　　最后一节体育课的下课铃刚响，一群满头大汗的男生涌进教室，脱校服外套的哗啦声、拧矿泉水瓶的滋滋声，总算打破了这份沉闷。郁时刚把自己的校服叠好放在桌角，就听见“咚”的一声轻响，一瓶冰得结了层白雾的矿泉水被搁在了他面前。
　　裴野拽着自己的领口猛扇风，校服裤的裤脚卷到膝盖，露出一截晒得微红的小腿，他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喘着气说：“我靠，我不行了，热死我了，小卖部抢的，最后两瓶，慢一步就没了，下午两节物理还有连堂，疯了吧。”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爽朗，刚才跑八百米冲在最前面的劲头还没散，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滑。
　　郁时拧开瓶盖，他抿了一口，冰凉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压下了满身的燥热。“谢了。”他低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的水珠，目光不经意扫过前排，新同学臧烁正低头刷题，微卷的黑发在阳光下泛着浅棕光泽，不说话的时候，眉眼间透着点冷感。
　　裴野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没多在意，又拧开自己的矿泉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呛得他咳了两声。
　　墙上的时钟“嘀嗒”走着，十分钟的时间一晃就过。教室后门的玻璃被人轻轻敲了两下，两人转头看过去，张驰扒着门框站在外面，额角沾着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他推开后门走进来，脚步放得很轻，怕打扰到班里刷题的同学，径直走到裴野和郁时的桌前，压低了声音：“裴哥郁时，跟你们说个事。”
　　裴野抬眼，把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放在桌角：“怎么了？刚上完体育课又跑过来，不嫌热？”
　　“这不是怕你们等我吃饭嘛，”张驰挠了挠头，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我们体育队中午得加练半小时，以后中午就不跟你们一块儿去食堂了，你们俩自己去吃吧。”
　　郁时握着瓶身的手指顿了顿，抬眼看向张驰。阳光从后门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张驰晒得黝黑的脸上，透着体育生特有的韧劲。
　　“我靠不是吧，早上六点到校，中午加练，下午两节课还去练，要我我得累死。”裴野挑眉，语气里带着调侃，却也没多说什么，张驰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教练说加练完食堂还留着饭，饿不着。就是以后没人跟你们抢了，你们俩可别吃独食啊。”
　　郁时看着他笑，轻声说：“知道了，你加练也别太拼。”
　　“嗨，这点强度算什么，”张驰摆摆手，又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快到午休了，我先回班拿东西，等下直接去操场。你们俩赶紧去食堂吧，晚了就没饭了。”
　　说完，他又冲两人摆了摆手，转身快步走出了教室，后门被轻轻带上，留下一阵带着热气的风。
　　教室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只有吊扇转动的吱呀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裴野撑着下巴看了眼张驰离开的方向，又转头看向郁时，耸耸肩：“行吧，以后就咱俩一块儿去食堂了。”
　　郁时嗯了一声，没接话。他想起昨天放学，看见张驰穿着隔壁班的校服，冲他们挥了挥手，喊着“以后还一起去打球”，心里也跟着空落落的。不过很快，这份情绪就被裴野身上淡淡的皂角味盖了过去。郁时的性格偏静，眉眼间总带着一丝浅浅的忧郁，像是藏着许多没说出口的话，只有跟裴野待在一起时，才会舒展眉头，露出点柔软的模样。
　　墙上的时钟“嘀嗒”响着，离午休只剩十分钟了。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去食堂，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嘈杂起来。
　　“走，去食堂占座，”裴野站起身，拽了拽郁时的胳膊，“听说今天有红烧排骨，去晚了就没了。”他向来体贴，知道郁时不爱挤在人堆里，特意提前几分钟动身。
　　郁时点点头，把喝了大半的矿泉水塞进书包侧兜，起身跟着裴野往外走。他的手指不小心蹭到裴野的手腕，温热的触感让他心跳漏了一拍，连忙缩回手，假装低头整理书包带。
　　午后的阳光正烈，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像是要陷进去似的。香樟树的叶子蔫蔫地垂着，只有风掠过的时候，才会抖落几片带着热气的叶子。两人并肩走在树荫下，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偶尔会不经意地叠在一起。
　　裴野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老远，撞在路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前几天刷视频刷到了耳钉，你觉得我打个怎么样？”他忽然开口，侧过头看郁时，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就打在耳垂，我看网上有人弄那种小钻的，特亮眼。”
　　“还行吧，我看大部分都是女生打的。”他低声说，目光落在裴野的侧脸，现在看着他眼里满是期待的样子，心里莫名觉得，裴野要是真打了耳洞，肯定会更惹眼。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裴野又踢了一脚石子，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的好奇，“不过之前听我们班有人说，男生打耳洞的都是gay，你说这说法是不是有病？”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猝不及防砸进郁时心里，让他猛地一顿，指尖下意识攥紧了书包带，连呼吸都慢了半拍。他抬眼看向裴野，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反问：“搞笑吧，哪传的这么离谱的话?”
　　语气里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裴野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耸耸肩，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还能有谁，就是之前班里几个男生瞎聊的，说什么男生打耳洞太娘，还扯些有的没的。我觉得就是扯淡，打个耳洞而已，跟性向有什么关系。”
　　郁时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心里的那点慌乱也跟着散了，他低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声音轻了些：“本来就是扯淡好吧。”“我打算先斩后奏，”裴野忽然凑近郁时，语气里带着点狡黠的得意，“等找个好日子，等我妈发现了，木已成舟，她总不能让我再把耳洞堵上吧？老师那边也一样，顶多训我两句，总不能因为一个耳洞就把我怎么样吧，哈哈哈哈。”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扬着张扬的笑，少年人特有的叛逆和莽撞，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你妈要是生气了，又要罚你一个星期零花钱。”郁时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却又藏着一丝纵容。
　　“怕什么，这不是还有你吗”裴野摆摆手，满不在乎的说。
　　郁时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裴野向来这样，看着大大咧咧，其实骨子里有着自己的执拗。两人走到食堂门口，冷气混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周身的燥热。裴野熟门熟路地拉着郁时往窗口走，还不忘回头叮嘱：“你先找个靠窗的位置等着，我去打饭，今天有可乐鸡翅，去晚了准没了。”
　　郁时点点头，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窗外的蝉鸣一声比一声聒噪，他看着裴野挤在窗口前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心里那点因刚才对话而起的波澜，还在轻轻晃着，他忽然有点期待，裴野打了耳洞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没一会儿，裴野端着餐盘走过来，餐盘里摆着两份可乐鸡翅，还有郁时爱吃的番茄炒蛋。“搞定，最后两份鸡翅，”他把餐盘放在桌上，得意地挑了挑眉，“快吃，凉了就不入味了。”
　　郁时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翅，酱汁裹着嫩滑的鸡肉，是他喜欢的味道。裴野呼噜噜地扒着米饭，时不时跟他吐槽食堂阿姨打菜手抖，抱怨体育课的八百米，说着说着又聊到了下次月考的目标，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少年的意气风发。郁时慢慢吃着，偶尔应一声，目光落在裴野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颊。
　　吃完饭后，离宿舍关门还有十分钟。两人没急着回，沿着食堂外的林荫道慢慢走。风卷着饭菜的香气飘过来，混着香樟的味道。裴野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的小卖铺：“要不要买瓶水？下午物理课肯定很费脑子。”
　　郁时点点头
　　裴野快步走过去，很快拎着两瓶矿泉水回来，把其中一瓶拧开递给他。郁时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手指。
　　两人并肩往宿舍走，影子在身后慢慢晃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的校服上。蝉鸣依旧聒噪，风里带着夏日特有的慵懒气息。
　　裴野忽然开口，语气随意：“第一天刚在操场见到你，我还以为你是个高冷的人，没想到这么好说话。”他转头看郁时，眼里盛着细碎的阳光，“那时候我就想，如果能和你做朋友，那一定很有意思。”
　　郁时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他，看见裴野的嘴角弯着，笑容干净又明亮。他愣了愣，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记得高一初见时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