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惊春》尘双

61、沦陷 春的第

　　春的第一缕阳光照向大地，将残雪融化，露出白雪下刚冒出头的嫩芽。

　　学府大门敞开，顾不惊本想留在家多陪陪孟景春，却被孟景春三两句话就撵回去学习修炼了。

　　听顾不惊说这次徐鹏飞和谢晨也老实去了，谢晨还和他分到了一个学堂。

　　顾不惊在学堂里有相熟的人作伴，孟景春自是为他开心的，但转眼还是不留情面的拒绝他想要留在家里的请求。

　　孟景春每天都睡不醒，总犯困，顾不惊叫他起床，他就勉强掀开眼皮看一眼，而后翻个身继续睡。

　　顾不惊瞧他这样就知道又起不来了，就将早膳放在锅里盖着，设了仙术闷在里面，等孟景春醒了可以去厨房，掀开盖子里面的东西也还是热乎的。

　　谢晨瞧他每天一个人来学府，心里就纳闷了，这两人成天腻乎在一起，形影不离的，顾不惊哪怕来学府也要把他带着。

　　怎么现在学府开门了，没看见少爷人呢？

　　谢晨跨过桌椅，随手挪了张凳子坐下，问顾不惊：“你家少爷呢？”

　　顾不惊低头看着手上的书，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在家里休息。”

　　“哦～休息。”

　　谢晨发出不明所以的一声“哦”，被顾不惊反手将书拍他脑门上，终于抬眼看向他了，不过眸光冷得像要杀人。

　　谢晨冲他一笑，连反驳的话都没说一句，更别说什么还手了，老实挪了凳子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孟景春最近太容易犯困嗜睡了，顾不惊也不太放心留他一个人在家里。

　　每次出门前，孟景春都会梦呓般反复叮嘱他：“你要早点回来呀，顾不惊。”

　　顾不惊好几次都打算不去学府了，就在孟景春身边陪着他就好。

　　可孟景春还记得顾不惊到底是为什么要老实听话，乖乖待在学府的。师尊说过，顾不惊是自愿出内门的，那就要待在学府里好好学习，勤奋修炼，若被他抓到有被师长扣分，就滚回内门。

　　孟景春说：“那可不行，你如果不去学府，师尊把你要回去了怎么办。”

　　顾不惊靠在他肩头说：“师尊可喜欢你了，你到时候帮我说说情，我就不用回去了。”

　　孟景春并不觉得自己有这么大的面子，他抬手把压着自己肩膀的脑袋推开，“你就安心去吧，我在家等你。”

　　“你只要早些回来就好了。”

　　一定要早些回来。

　　孟景春当然知道，什么好好学习，勤奋修炼，都是顾不惊为了不让他担心说出来的好听话，云逸肯放顾不惊出内门，那就自有他的打算，不然以顾不惊的天赋和实力，待在外门实在是太过屈才了。

　　只是顾不惊算错一步，春来之前，雪融时最冷，他应该陪在孟景春身边，时时刻刻，寸步不离才对。

　　惊蛰雷响，万物苏醒。

　　滚滚雷声自遥遥天际而来，起初一声比一声沉闷，而后石破天惊的一声炸响，将尘世间所有的生物都唤醒。

　　晴空万里，惊雷炸响。

　　这样响亮的一声炸雷，也没能将伏案昏睡的人给吓醒。

　　孟景春今日难得起了个早，坐在书案前翻着顾不惊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闲书消磨时间，想来他可能又把谢晨的书给抢了吧。

　　他本想一边看书一边等顾不惊回来，可视线不知为何逐渐变得模糊昏暗，困倦得连书上的字也不太能看清楚，他抬手想揉眼驱散这样的昏暗，让自己清醒一些，可浑身上下却没有一点力气，脑袋昏昏沉沉的靠在臂弯处。

　　意识好像被什么纠缠捆绑着，一段一段的拉扯着他，让孟景春在沉闷的雷声中沉沉睡去。

　　直到天边白光一现，一声炸响后，意识彻底沉沦......

　　等孟景春睁开眼，只能看见四周一片漆黑，什么也没有，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边无际，一眼望不到头的黑。

　　好像有什么东西顺着身子往上滑动，胶着黏腻的触感将自己的身体紧紧包裹着，滑湿的感觉让人有种说不出的恶心和抗拒，在没有衣裳遮蔽的肌肤上滑动缠绕着。

　　孟景春明明很努力地将这些扒在身上的恶心滑腻的东西给弄下去了，可转眼间它们又攀附而上，将□□缠得更紧。他惊恐的绷紧了身子，只能依靠本能的判断，无措的伸手去扒拉这些摸不出是什么的东西，冰冷黏腻，糊了满手。

　　脚踝、大腿、腹部、胸口，都被这些黏腻的东西覆盖着，滑腻黏湿的触感顺着肌肤游走，像蛇一样将他死死捆缚，冰凉黏腻，攀附而上，最后紧紧贴合，缠绕。

　　孟景春被这些看不见的东西越裹越紧，他能很明显的感觉到，这些东西知道自己拿它们没招后，就越发肆无忌惮，开始顺着他的胸口抚上脖颈，慢慢地掩住他的口鼻，最后只剩一双什么都看不见的双眼。

　　呼吸被束缚得有些困难了，每一次都需要极力带动胸腔的起伏，才能保证自己的存活。

　　孟景春抬手挣脱这些东西，在口鼻处扒开一个缝隙竭力去呼吸，可那东西却轻柔地将他双手缠缚，而后口鼻处再次被掩住。

　　双眼因极度恐惧被迫闭上，只能感受着它滑腻黏湿地遮住自己的双目，泪水无助的滑落，混在黏湿的东西之中，糊了满脸。

　　好讨厌......

　　好讨厌这样的感觉......

　　黏腻，潮湿，恶心，让人想吐......

　　这样赤身裸体的被困在里面，窒息而又无助......

　　顾不惊呢?

　　救救我啊......

　　带我出去，把我从这里拉出去啊！

　　呜呜......我不喜欢这里......

　　啊......他今日去学府了，不在家......

　　救救我啊！顾不惊......

　　不管孟景春怎么用力，好像都没办法将空气吸入肺中，手脚无力地垂落虚空，只能放任这些东西在身上游走。

　　一张一合的唇瓣没有呼救，只是反复的说着那三个字，希望他能来救自己。

　　为什么濒死前，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人会是他呢？

　　为什么孟景春会觉得，能救他的人是顾不惊呢？

　　对啊，他只能想到顾不惊了......

　　他也只有顾不惊了......

　　孟景春虚合的眼皮透过缝隙处，看见胶着的漆黑中闪烁着一个白色的小点，遥远的，小小的一个光点，在朝着自己飘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好像，是一只白色的小蝴蝶。

　　身上黏湿滑腻的感觉终于淡去，四周的一切如海潮般倒退。

　　孟景春躺在地上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连忙摸索了一下身上，衣裳完好如初的穿着，并没有消失。

　　地上的绿茵刺得脸颊有些瘙痒，他现在好像是躺在一片草地上。

　　鼻边能嗅到桂子的清香，被长时间捆缚的手脚勉强有了些力气，孟景春撑着身子踉跄地站了起来，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他在孟府住的院子——满芳园。

　　有人在回廊上奔跑，步子很急，匆忙中好像还摔了一跤。

　　孟景春转头望向回廊处发出声响的地方，看见一个孩童在不时抽泣，摩擦在地上的手划破了皮，膝盖重重的磕在地上，发出闷响，他咬牙从回廊处爬起来，继续向前走，走到了院中。

　　孟景春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孩童。

　　这个孩童......和儿时的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孩童抹了把脸上的泪水，踉踉跄跄地跑进院子里，他能很明显的感觉到，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被抽离，有什么人在记忆中淡去消逝。

　　不要，他不要忘记他！

　　为什么？

　　为什么老天爷什么都要收走啊！

　　爹娘的爱被祂收走了，现在就连和他那一点回忆，也不能留存下来吗？

　　他无助地站在院中，不知道现在应该求助什么人，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不管是谁，神仙妖魔什么都好，帮帮我吧，我不要忘记他啊！

　　我不要忘记这个人啊！

　　孩童撕心裂肺的哭着，泪水簌簌落下。

　　孟景春看在眼里，心脏随着他的哭声一阵一阵的抽搐发疼。

　　他觉得脸上被风一吹，有些发凉，抬手一擦，自己竟也是满脸泪水......

　　为什么？

　　不要忘记谁？

　　他......是谁？

　　一个从未求神拜佛的孩子鬼使神差地朝着桂树跪下了，他是那般仓皇无助地伏身磕头，所有的骄傲自尊在此时化为虚无。

　　孩子上气不接下气的说：“求求你，帮帮我吧，我不要忘记他啊......”

　　如珠滚落的泪水浸入地面，留下深深的痕迹。

　　记忆如抽丝剥茧般从脑海中抽离，化作一条条亮着白光的丝线消散在空中。

　　孟景春茫然上前，伸手将飘散的丝线抓住，却抓了个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们缓慢消散在眼前。

　　他口中念叨着：“不要......不要......”

　　孟景春也不知道不要什么，可心里很确信，这些白色的丝线是很重要的，不能消散的，不能......

　　他茫然无措地抓着触碰不到的丝线，却只能无力地看着它们在指尖消散。

　　脑子里再也没有丝线飘散出来了，俯首跪地的孩童抬起头来，眼神略显呆滞。

　　光线昏暗，天地间唯一的光亮聚焦于这棵桂树上，桂树的树身中，呈现出一个光茧般的东西，被层层光羽覆盖、包裹着，形成的一个类似蚕茧的巨大之物。

　　而后光羽绽开，天地骤亮，从中赤脚走出个如玉般初生的人。

　　祂的面容被月色模糊，看不清是何容貌，桂冠夺目，袍纱如月华般清透似水，每迈出一步，便会掀起轻盈的袍纱，露出白皙纤细的脚踝上垂落着的一圈银白小花。

　　月色如练，铺陈而下，宛若谪仙，踏月而来。

　　一个温暖的怀抱将孩童罩住，扑面而来的是满袖桂香，祂在孩童耳边不知轻语了什么，孩童眼眶中那滴悬而未落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砸向地面，溅起的细小水花不过昙花一现，就被大地吞噬。

　　在水花溅起的那一瞬，孟景春终于在虚空中抓住了最后一根白色丝线，光线爆出刺眼的光亮，蒙蔽了双眼，随着白光闪过，意识随之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