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惊春》尘双

57、除夕 直到家

　　直到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红灯笼，温馨明黄的烛火晕散出暖人的光芒，红彤彤的灯笼晃映在孟景春忽闪的眼中，他这才明白顾不惊到底在忙些什么。

　　白玉京上的生活太过安逸自在，不管什么都有顾不惊妥善殿后，他无忧得连日子都记不清了，原来已经到除夕了么。

　　回想这些日子从顾不惊口中问出的话，他确实一直在帮着各位长老安排布置除夕事宜，所以这些天才会一直外出。

　　除夕佳节，白玉京上格外热闹，四处张灯结彩，每家每户的大门上都悬挂了红灯笼。

　　顾不惊也亲手扎了两个红灯笼挂在院门上，圆滚滚的灯笼悬挂在院外，点燃烛芯后，灯笼就亮了，雪地里映着两团毛茸茸的光晕，看上去暖洋洋的。

　　孟景春在顾不惊裁好的红纸上提笔写了一个福字，调皮的桂子跳上书案时，一只爪子踩进砚台里，沾上墨渍后还去写好字的红纸上走了两步，一张红纸上被桂子印了一朵梅花。

　　孟景春把桂子抱进怀里，将它脚上的墨渍擦掉，揉着它毛绒绒的脑袋宠溺的说：“知道你也要过节，不会忘了你的。”

　　桂子将脑袋往孟景春手心里蹭，翻过身露出了白花花的肚皮，好像很开心孟景春能懂它一样。

　　两人看着书案上摆放着的三张福字，其中一张福字上有桂子印的梅花。

　　顾不惊将另外两张福字分别贴在两扇院门上，这张印有梅花的福字就贴在里屋了。

　　孟景春指挥着顾不惊将福字贴在门的正中间，一会让他向左一些，一会让他向右一些，贴好了在院子里绕着看了一圈。

　　别说，顾不惊贴得还挺正的，但归根结底是自己指挥得好。

　　将家里收拾出年的气息后，顾不惊就带着孟景春出门了。

　　孟景春不明白，都把家里收拾好了，他俩不待在家里好好过年，还出去干什么。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去集市，买新衣。”

　　顾不惊脚下的乾坤挪移阵启动，两人不过呼吸一瞬就到了集市上。

　　这次和以往不一样，顾不惊没有带着孟景春有目的性的去一家店中，两人反倒在街上闲逛起来。

　　孟景春从来没有好好逛过这里的集市，对他来说这里的一切还是那么新奇，让他一会想这里看看，一会想那里瞧瞧，可除夕日大家都鱼贯而出的上街了，街上实在是太多人了，人流拥挤，他和顾不惊在人海里很快就被挤散了。

　　孟景春艰难地从人海里挤到一个相对空旷的地方，却站在角落处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走，有些无助的小声喊道：“顾不惊......”

　　身后突然如鬼魅般窜出一个人，将他的手紧紧握住，吓得孟景春仰头一看，心还没来得及蹦到嗓子眼上，就安稳的坠落回原处。

　　这样仰视顾不惊的视角有些新鲜，孟景春眨巴眨巴眼睛，确定了眼前人后，有些惊奇的喊道：“顾不惊！”

　　顾不惊将他手牵得更紧了，将人拉到身侧，沉声道：“这里人很多，不要走散了。”

　　而后不管孟景春看向什么，顾不惊都会问他：“想要吗？”

　　但这些东西买下来又能做什么呢？孟景春连这些东西的用途都没搞明白，他只是在凡间从未见过，觉得好奇而已。

　　这要换做平时，两人才不会牵着手在街上并肩而行，这样的行为早就被孟景春给一票否决了，还生气的瞪着他，是万万不会同意的。

　　或许，是今日街上的人太多了，人来人往，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俩，所以孟景春才允许了顾不惊这样放纵的做法。

　　又或许，是大氅之下，两只手相互牵着，有宽袖遮盖，有氅衣掩护，就算并肩而行也没什么奇怪的，不过是人潮拥挤，所以才给了顾不惊这样的可乘之机。

　　可不管是出于哪种原因，这只手如今都被他“光明正大”地握在手中，行于街上，这让顾不惊觉得格外满足。

　　在小摊上看来看去，孟景春除了好奇时拽拽顾不惊，在他耳边悄声询问，得到答案后好像就没什么太大的欲望了。

　　可一旦被孟景春多看两眼的东西，就会被顾不惊用灵石买下，孟景春拿着手里的千里镜，虹光珠，一小瓶甘露水，隐身印章......

　　可东西太多了总是会拿不下的，最后通通进了顾不惊的乾坤袋中，他手上拿着个千里镜这照照，那看看，玩得不亦乐乎。

　　这个千里镜可替肉眼，只要正对着你想看的方向，就能看到千里之外发生的事，不过效果仅限于白玉京内的可视地界，像凡间、内门、又或是设有结界处，就不太可能了。

　　走出人潮拥挤处，顾不惊又带着孟景春去霓裳店里置办了几身衣裳，把孟景春那被弄脏的月白银丝长袍和蜀绣雪梅披风给补上，白玉京上肯定是没有云锦的，但这里自产的布料还是很不错的。

　　店家把摆放在桌面上的布料对着二人逐一进行介绍：“这是东越锦，这是西山蜀，这是云烟纱......”

　　但孟景春没耐心听店家一一介绍，他将摆放在面前的这几匹上好的料子摸了摸，随后用手一指：“我要这个。”

　　店家一看孟少爷指的那匹布料，顿时眉眼都笑开了，也不接着介绍了，一个劲地点头说好。

　　孟景春指的这匹料子可是白玉京上最贵的料子，天蚕丝织就而成，一尺就得一万的上品灵石了，寻常人家哪有那么多灵石来买这样好的料子，别说平时要做活计穿不出去，就算穿身上也撑不起这样好的料子。

　　这两位顾客出手可真是大方，一上来就选了店里最好的料子，可把店家高兴坏了，伸手就要拉着孟景春去一旁量尺寸。

　　店家笑得脸都有些发僵，乐呵呵的把手伸过去，不过还没碰到孟景春的衣角就被人从一旁截胡了，笑僵的脸一时卡住，很难展现出其他的情绪。

　　顾不惊捏着店家的手腕，客气一笑，道：“不用量了，我给你尺寸，你照着做就好。”

　　孟景春好奇的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尺寸的？你什么时候给我量过？”

　　这一连两个问题都没有难到顾不惊，他一脸正色道：“没有，肉眼可以看出来的。”

　　由于这人一向说话真诚，孟景春对他的话也深信不疑，不吝夸赞道：“你们仙人可真是厉害。”转而又去一旁和店家说衣裳上要绣的纹饰和花样，还有具体要做些什么款式。

　　可惜孟景春没有回头认真看看顾不惊，说不定能发现他耳尖染上的绯红。

　　至于顾不惊最后到底付了多少灵石，孟景春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店家给了手牌后，一直将他俩送到门外才停步，还不忘叮嘱两句，让他们下次再来，可以多给些优惠的。

　　孟景春在顾不惊耳边低语：“他是不是有些太热情了。”

　　顾不惊思考了一下才回他：“他可能没见过凡间衣裳的样式，觉得你让他做的那几身衣裳太好看了，所以才会那么热情。”

　　“那可不。”

　　孟景春有些得意的点了点头，对他这个说法颇为赞同。

　　顺着霓裳店这条街再往下走，两人绕出如故巷，走在一条由青石板铺就而成的老街上，人好像比先前更多了一些，顾不惊揽着孟景春肩头往自己怀里靠，用肉身挡着他，尽量不让拥挤的人群碰着他。

　　老街两边店铺逐一减少，随着星星点点的灯光渐渐变得明亮起来。

　　街道两旁出现了一些小商贩，商贩沿边摆摊，上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花灯，老街上，无论是少女还是孩童，手上都提着一个样式好看的花灯。

　　路上横生出一棵老槐树，树上光影璀璨，流光溢彩，地面上投射着奇形怪状的阴影，细看宛若鱼游，抬头看，枝干上悬挂着许多鲤鱼灯，风一吹，鱼灯就轻轻晃动，身上的鳞片顿时光彩流动，地面上的阴影也能看见鳞片之间的间隙，透露出明显的亮白，与黑影相交接，真就像鱼在水中游动。

　　孩童骑在爹爹的肩上，手里提着的花灯在不时晃动，空闲的手指着远处的走马灯。

　　走马灯中的剪影周而复始地旋转着，栩栩如生的讲述着一个又一个不同的故事，这些故事对于白玉京上的孩子来说，都是从小就耳熟能详的。

　　像神魔大战，战神救世，登仙梯毁......这些来自仙尊口中的故事，精彩的地方都被他们做成了剪影，立在走马灯里展示出来。

　　有传言说，当初白玉京还未对外封闭的时候，尧光山上是没有护山结界的，云逸当年虽拜在仙尊座下，却也不过是个悟道不深的闲散人，少年人不愿受门规拘束，所以御剑而行，四处游历。

　　云逸当年去过的地方可太多了，少年心性总是让人无所畏惧，越是令人畏惧胆怯的地方，越是让人想要一探究竟。

　　就连当初神魔大战的交锋处，云逸也是闯进去过，所以才有战神救世这样的故事在白玉京流传。

　　云逸回到白玉京后，四处扬言自己亲眼目睹过天界战神的真容，那可真是一位意气风发，气宇轩昂的年轻人啊，手持长剑，孤身闯入极寒深渊，深入魔界，将魔神尸身钉于剑下。

　　不过这样的话此后再也没有从云逸口中说出了，再有人问起，他就打哈哈，说自己是喝多了酒胡言的，他们这样的小仙，连天界都未曾去过，又怎么可能窥见战神真容呢，那都是年少不懂事，为了撑面子瞎说的。

　　再到后来，少年年岁渐长，早已没了年少无惧的心性，登仙梯毁，白玉京封山，他已经成为执掌此处的仙尊了，也没人再敢问他这些事了。

　　孟景春半蹲着身子瞧着走马灯中的故事，这些故事他在顾不惊给的书中基本都见过，只是它们第一次以这样的形式呈现在眼前，着实有些新奇，所以他多留步看了一会。

　　就在兴趣稍稍减退时，一盏仅有一副剪影的走马灯吸引了他，让孟景春情不自禁地驻足在前，再也挪不动步子了。

　　这是一盏十分普通的走马灯，要说和其他灯盏比起来有什么特别之处，也就灯身上仅有一副剪影这样的特别。

　　它既不华丽，也不古朴，安安静静的坐立在角落处，被一位老人看守着，甚至因为太过平平无奇，太过于普通单调，鲜少有人愿意为它停步。

　　灯架上刻着——神怜天香四个字，字体内敛柔和，岁月悠久，刻痕磨损浅淡，纸张剪出的影像立于其中，阴影重叠，透过明黄的灯光其实并不太能看出什么，只能瞧见上面有一棵枝叶并不繁盛的枯树，树叶掉落，枝干光秃，已现枯象，深浅不一的阴影堆叠出层次感，深色的树身处可见一人虚弱的靠在树身上，身形疲倦，一只手耷拉在地。

　　这样一副剪影看上去和这名字并没有什么联系，孟景春在这盏走马灯前站立良久，并不太懂这四个字的意思，可又总觉得自己应该能看出些什么门道来。

　　正看得入神时，灯一下暗了，剪影也顺势融入这一片漆黑之中，孟景春这才回过神来，看见一只苍老的手伸入走马灯中，将剪影取下后递到孟景春眼前。

　　老人枯瘦的手上拿着这幅剪影，说：“给你。”

　　“啊？”

　　孟景春还没反应过来，自己不就多看了一会吗？他怎么就把这剪影取下来了。

　　老人见孟景春没有接过的意思，并没有强塞给他，反倒拉着顾不惊的手，把剪影放到顾不惊手中，而后佝偻着身躯，背着手就走远了。

　　顾不惊将手中的剪影展开，并没有看出其中的门道，而这个故事，他在白玉京中也从未听闻，连师尊也没有给他讲过。

　　“你喜欢这个吗？”

　　顾不惊将剪影展开放在孟景春手中，。

　　孟景春看着手上的剪影，又看了眼灯架上的名字，略微思索，还是不太懂这样一副剪影和神有什么关系，而且这样剪影粗糙普通，并没有什么工艺出彩的地方，要说喜欢也谈不上。

　　“没，好奇而已。”

　　他把剪影拿给顾不惊，让他先替自己收好，回去再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