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人记》忘川秋裤

45、第四十五章 神识之刃

　　离渊收回视线，不再过多透露。仙门的做法无非拖延时间，但魔族的办法明显简单粗暴得多。

　　他用的法子名唤置换煞。顾名思义，无非是将活尸的肉身与魂魄同另一具肉身和魂魄交换生机。被选中作为活尸的肉身与炉鼎无异，且这具肉身需要吐纳上千条魂魄以维持活尸的肉身不散。

　　这也是他此行愿意带摄魂扇出来的缘故之一。

　　只是此法虽可保肉身完好无损，也可使魂魄与肉身保持一定的联系，却无法让施法者感受到二者的联系。

　　他轻轻晃了晃头，扫了眼琉璃玉棺上方的尸魔幡，想起辛决明适才所说，心道若真是这样，苍术那小子怕是得到了易水的传承。那几人有时间耗，他可没有。

　　于是，离渊道：“那现在是怎么样，等那小子做好决定？依我看，他还没这个本事杀了易天。”

　　余下的二人又何尝不知，无奈现在并不清楚这玉棺中的易水是什么修为，境界越高的修士，其元神之力的诅咒也会更为可怖。

　　耗尽元神也要布下的诅咒，必然是凶险万分。

　　“我倒是有个办法。”离渊搭在小臂内侧的食指轻敲，望向琉璃玉棺的眼神饶有趣味，他微抬下巴示意道：“先开棺吧，总得确认一下，里面是不是真的是易水。”

　　辛决明点头，总不能干等着，她扫了眼，边召出天寒剑边道：“易长老这琉璃玉棺所用的琉璃玉乃是至纯，我记得，琉璃河一派才盛产这般精纯的琉璃玉。尸骨碑真是好大的手笔，居然能买下如此多的琉璃玉来造一口棺材。”

　　冰蓝色剑身的天寒剑当即冲出，一剑破开骨刺裂出的缝隙，狠厉地顺着扩大的缝隙划开，其中浓郁尸气扑鼻而来，紧随其后的却是清香无比的青蓝色灵力溢出。

　　不远处，言观野挑眉道：“这是金丹初期的水灵。”

　　“师尊！不要！”

　　玉棺被打开的那一瞬间，易天死死扣住棺材的手因用力过度而颤抖得厉害，他一把握住头顶上方的尸魔幡，重重砸了下来，硬生生将抬起的琉璃盖压下去几分。

　　尸魔幡得到主人的命令，骤然爆发出强悍的攻击，幡内魔气将湖底沉睡已久的百年尸魂尽数卷起，这一动，竟是猛地撞开了尸魔幡上方的锁链禁制。

　　楼上响动不停，楼下空荡荡的阁中，安静异常。

　　辛决明离开后，苍术才敢闭上眼，面具下，两滴晶莹泪水无声滑落脸庞，混合着小小声的啜泣。

　　他实在是无法理解，为何师姐会说，哪怕他如今不起杀心，以后也会有。虽说易天这般喂养尸魂不对，但他们这样强抢聚集气运的宝物就是对的吗，苍术不懂。

　　为了天命钟，为了……可是，都是为了自己所想，师姐没错，谁都没错。

　　如果因为他是扶桑果，所到之处都要这般，那……他的降生，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

　　在扶桑树上挂了三千年，树内神灵告诉它们，扶桑果生于天地，护天地，只此守护二字，为扶桑果的使命。

　　他真的要去杀易天吗。

　　为了自己不受元神诅咒，去杀了他。

　　岂料这个念头刚冒出的瞬间，体内藏在灵台白雾中那一丝神识忽而异动，白气横冲直撞，隐隐有碎裂的态势。

　　神识驾驭本就难如登天，何况是对于一个没有灵力的，几乎与凡人无异的几岁小儿来说。

　　灵台内如此，苍术本人更加不好受，周身似有千钧重的电击滚落，五脏六腑急剧绞痛，痛得他连喊声都发不出来。

　　苍术整个人蜷缩在地，痛哼急急。

　　那缕白气还在灵台周围乱窜，苍术头疼欲裂，强忍着保持理智思考，这般由里到外的撕裂疼痛反倒让他无比清醒。

　　不行，不行！这样下去不行，神识定然是受到反噬了，留不得。

　　否则他会被活活痛死过去的。

　　体内针扎重刺的锐痛袭来之际，苍术眼前迷迷糊糊的浮现出辛决明在山上的那一幕。

　　对，试试师姐的办法。

　　把这催熟而来的一丝神识逼出来，脱离本体，自然就不会伤到这副肉身。

　　可是要怎么逼出来，这是个问题。苍术痛得冷汗直流，他死死咬住下唇，用力过大甚至将那张桃花唇都咬出了鲜血。

　　“口、口口……痛痛、痛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上这份元神之力的诅咒，本就安静待在角落里面的口口此时就像死了一样，丝毫不理会苍术的呼唤。

　　元神之力向来强盛过神识百倍，此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情况下，体内蠢蠢欲动的经脉让苍术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双手强撑着身子坐起来，额头冒出的汗水顺着恰到好处的脸部线条滑下，堪堪擦过滚动的喉结，流入黑衣下的瓷肤，留点点湿痕。

　　眼前易水留给他的数百件功法在眼前再次一闪而过，几乎是瞬间，苍术便将其深深刻在脑海中。

　　他抬起右手，飞快的点中胸前两穴，下一刻，一大摊黑血从微张的唇口间吐出。

　　苍术不敢迟疑，紧拧着眉闭上眼，两手二指并起一高一低交叠至腹部丹田的位置前面，努力平息好自己急促的呼吸。

　　这次的疼痛比先前刃尸傀撞进来的更加强烈而明显，苍术尝试着尽量放松自己，任由全身上下的疼痛漫延，他紧皱的眉头稍稍松开了些许后，鼓足了勇气进入灵台。

　　如潮水般涌来的疼痛再次扩大，苍术疼得浑身发抖，交叠于腹前的双手抬起，指腹按入眉心，他紧闭着双眼，用力把角落里的口口给拉了出来。

　　这一举动看似简单，但苍术的灵台外围与刃尸傀毕竟接触过一段时间，已经有些适应的口口从神识周围被拉出，无异于剥离开自己的神识环境，其中剧痛难以言说。

　　一盏茶的功夫，苍术才勉强把刃尸傀扯了出来，灵台外芝麻粒般大小的刃尸傀一离体，顿时现出了巨大的实体。

　　与此同时，苍术的双手张开五指，照着易水给的功法尚有些生涩地结出玄火印。

　　万千功法修习都需要材料，若非不得已，苍术也不想用这时候把口口用出来，口口内有不少修士的魂魄，若是情急之下，说不定能抵抗元婴以下修士的攻击。

　　但问题是，他现在只有口口。

　　黑袋子中东西他又不熟悉，惹出大乱子就麻烦了。至于师姐给他的储物袋，虽然师姐说可以借口口的力量打开，可是现在的口口都不搭理他。

　　顾不上想太多了，苍术专心结印。

　　只见他双掌并拢合十再徐徐分开，借掌心残留口口身上薄薄一层的魂魄为玄火印基底，剑指拈花握固，加固法印底部。

　　趁口口离开了灵台外后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苍术尚能控制万嘴不开的刃尸傀，他一掌托住口口的巨大实体，左手二指伸出，引入千魂万魄入玄火引中自焚，火起，玄火印初成。

　　就在印启至印成的这一刻，尘封已久的元神刻印功法被启封，相隔不过十米之上的琉璃玉棺中，功法的主人——女子安然紧阖的眼皮忽而轻颤，长睫似蝶，以极小的幅度抖动了下。

　　而魂魄虽散入法印中心，但刃尸傀身上的嘴一张都没有消失。苍术紧抿着唇，一刻也不敢放松。

　　他算是见识到了，修士们的修炼当真不容易。

　　瞬间，苍术不禁联想到，修士汲取天地灵力，有自保的力量还尚且如此艰难，那些面对天灾人祸的凡人又应当如何自保。

　　就同他一般，他现在只能躲在师姐身后担惊受怕，又对师姐因为他而受伤感到不忍。

　　不应该是这样的，苍术忍着浑身剧痛，喉咙里如火烧，热浪涌上心头，却无法斥去。

　　玄火印中的火光愈发明亮，许是因为苍术投入的东西是魂魄，以至于火印中烧出来的火光是黑中带有血红之色的。

　　以魂魄为火引，这并不是易水给的功法中所记载的，但是苍术眼下实在是想不到也找不到什么东西了，加上就这个玄火引看起来手势简单些，他只能赌一把。

　　火光已然滔天，苍术当即把刃尸傀丢了进去，迅速变换手势，双手握拳相抵并推而出，触及玄火引之时，十指相扣瞬息又松开，转而四指指尖相对，拇指内扣，呈一倒三角形。

　　印中，刃尸傀的上千张嘴巴开始瓦解离体，此时的口口终于清醒了过来，发觉被自己吞掉的魂魄熔炼，暴跳如雷，怒叫起来，颇有要冲出法印之势。

　　无奈它挣扎的越厉害，那火就烧得越厉害，法印中心隐隐约约有了刀刃的轮廓。

　　尽管苍术已经开始适应身上如千刀万剐般的疼痛，可是当他右手横覆盖左膝，左手中指再次探入眉心想取出那一丝神识时，铺天盖地的剜心疼痛还是不免让他重重咳出几滩鲜血来。

　　都到了这一步，断然没有放弃的理由。适才取出口口时，就已经花了太多时间，时间紧迫，苍术咬着满嘴血牙，拼尽全力调转灵台内的白雾，企图将那丝白气逼出来。

　　失败。

　　失败。

　　再次失败。

　　还是失败。

　　……

　　神识于修士何等重要，其牢固程度非同小可，剥离神识的难度和痛楚更是不言而喻，况且，那是苍术仅仅生出的唯一一缕神识。

　　苍术痛得眼泪直掉，下唇早就被咬得皮开肉绽。左手却还是固执地抵在眉心，一寸也不肯挪开。

　　他痛苦，玄火印中的刃尸傀也不遑多让，一张张嘴巴被魂火熔化成魂水，浇铸成刃。

　　刃已经成型，玄火印中的火光也渐渐消退，但刃尸傀的意识牢牢粘连这把血刃之上，怨恨与怒气双重刺激之下，那把血刃转了刀口，径直冲向了地上闭眼凝神的苍术。

　　千钧一发之际，有赖于前九次坚持的一次次抽离神识举动，让那缕神识有了松动，至此，苍术第十次的抽离终于成功。

　　那一丝白气冲出苍术眉心的瞬间，与怒气冲冲的血刃刀锋相撞，白气威压骇人，当即灵活钻入血刃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吞碎了刃尸傀的意识，极为强势的占据了整把血刃，成为了器灵。

　　霎那间，血刃染白纹，白气如云，飘然血色中，粗糙刃身未经打磨，刃脊上略微歪曲的雕刻砍痕，都遍布着深藏地底的古老气息。

　　下一刻，苍术睁开眼，锋利的刀锋离他高耸的鼻尖不过半寸下，血刃稳稳逼停。

　　血气卷白云，是一把极其漂亮的刃。

　　苍术疲惫的眼角溢出欣赏，他轻轻抬手，刀锋偏转，刃柄被苍术握住。

　　许是魂火熔炼未过，血刃上还残留着灼人的温度。苍术弯唇，浅浅一笑，嘴角鲜血顺着光滑的下巴滴答滴答落地。

　　“既是用万千尸魂炼成的血刃，那便叫你——斩鬼刀。”

　　话音刚落，血刃兴奋的在他手心跳动了几下。

　　头顶传来爆炸声音，苍术随手抹了把嘴边的血迹，二话不说朝楼上赶去。

　　刚到敞开的大门口，眼前景象清晰落入苍术眼底。

　　尸魔幡的魔气过于凶烈，不仅需要防止魔气入体，还要抵抗魔魂的攻击，没想到尸魔幡这一轰然爆炸，竟然是将三人齐齐逼退几步有余。

　　男人一身的狼狈，无一处不是被骨刺与锁链扎出的伤口，汩汩冒血，血痕惊人，眼中的狠绝与不舍在开棺的那一刻几欲疯狂。

　　岂料，开棺之后，浸透了棺上血水的尸魔幡忽而水纹荡漾，本是浅蓝色的幡面此刻被血水催动亮起明亮的瓷蓝色，其上咒文天青闪动，在吸食到易水本体残留的水灵之力时，瞬间变成了霜灰色。

　　和一惯阴冷赤褐的魔幡不同，易天手里的这面尸魔幡非但不起魔气，反而在开棺后以柔和的水灵压制了魔气四散。

　　玉棺内，水灵纷飞窜出，主动顶起厚重的棺盖，飘逸青色如纱铺出，与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极其沁人心脾的茶香。

　　茶香悠悠，饶是痴狂至神智全无的易天在此刻都不由得顿住，他的目光缓缓下移，随着棺盖的一寸寸打开，水青色的衣角走入他的眼底。

　　“铮——”的一声，强撑至此的苍术终于体力不支，手中的斩鬼刀插入脚底的木板，努力撑住苍术单膝跪地，这才没有晕躺下去。

　　少年一身黑衣如墨，青丝斜落肩，随风扬过血唇，那张原本清丽俊朗的脸无声中勾上几分邪色，偏偏少年郎目光青涩，一只指节分明的长手难耐地捂着胸口不住喘气，让人生不出一丝邪念。

　　三人齐齐回头，辛决明率先冲了过来。

　　“小师弟！”她将人拢入怀里，望见苍术满嘴鲜血那瞬间，眼底满是不忍，余光里，斩鬼刀泛着极其夺目的血白亮光。

　　辛决明缓缓抬眼，目光不禁有些怔愣。

　　“神识之刃。”

作者有话说

苍术：饭没吃几顿痛吃了不少